第八十四章 贡院踩点

府城的主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小宝坐在牛车上，按照周元宝事先交代好的路线，指引著王大山将牛车朝城东贡院附近的文昌街赶去。

周元宝做事一向滴水不漏，早就派了店里最机灵的伙计小刘来府城打前站。刚到文昌街的街口，小宝就眼尖地看到一个穿着青衣短打的年轻伙计正在路边翘首以盼。

“小刘哥！”小宝挥了挥手。

小刘听见喊声，急忙转过头来，拔腿就往这边迎。可他刚跑了两步，猛地抬头对上赶车的王大山。王大山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在烈日下泛著油光，活脱脱一个刚下山的杀神，吓得小刘倒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地喊：“好汉好汉饶命”

小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从车板上探出半个身子：“小刘哥，别怕，这是我爹！”

小刘这才回过神来，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拍著胸口，赶紧换上一副满脸堆笑的表情凑上前禀报：“哎哟，原来是王老爷！小宝少爷，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周少东家吩咐小的在这儿候着。住处已经安排妥了，就在文昌街尾巷的清源客栈，离贡院只有两条街，走路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非常方便！”

“有劳小刘哥带路。”小宝点了点头。

牛车跟着小刘拐进了尾巷，停在了一家名叫清源客栈的中等规模客栈门前。这客栈是周元宝在府城的生意伙伴极力推荐的，环境清幽，最适合读书人备考。

众人刚跨进客栈大门，正在拨弄算盘的掌柜抬起头，迎面就撞上了王大山那极具压迫感的身躯。掌柜吓了一跳，下意识抱着钱匣子往柜台后面缩，声音直打哆嗦：“你你你你要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这可是府城！”

大堂里正在吃饭的几个客人也吓得停了筷子，纷纷往角落里躲。

小刘见状，赶紧一步上前，从怀里亮出周家的名帖，并在柜台上重重排下两锭十两的白银，大声说道：“掌柜的莫慌！这位是青牛县案首的父亲！我们是青牛镇醉仙楼周家介绍来的，这是预付的房钱！”

掌柜看到名帖和白亮的银子，又听说是案首的父亲，这才勉强镇定下来。他咽了口唾沫，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赔著笑脸连连告罪，赶紧吩咐店小二将众人引上二楼。

这清源客栈的条件确实不错，掌柜安排的是二楼一间宽敞的独立套房。房间宽敞，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推开窗户，正对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光线通透，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十分清幽。

小宝一进屋，便展现出超越年龄的老练。他先是检查了门窗的插销是否牢固，又看了看屋内的水缸和火烛，确认一切安全无患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打开书袋，将笔墨纸砚和书籍分门别类，整齐码放在书桌上，当即就进入了备考状态。

安顿好行李后，小宝走出房间，看到沈青云正背着那个单薄的破包袱，面色局促地站在走廊里。

“沈兄，你的房间看好了吗？”小宝问道。

沈青云满脸窘迫，搓着衣角低声说：“王贤弟，这客栈的上房太贵了我刚才问了店小二，后院有最便宜的大通铺，十几个人挤一间，一晚上只要十文钱。我我去住那儿就行。”

小宝眉头一皱。大通铺里鱼龙混杂，呼噜声、磨牙声、脚臭味交织，在这种环境下住上三天，就算不生病，精神也得被熬垮，还怎么应对高强度的府试？

他二话不说，直接转身走下楼去，掏出一块碎银子拍在柜台上，替沈青云付了五天单人客房的房钱。

“王贤弟！这怎么使得！”沈青云急得脸色通红，连连摆手。

小宝一把将门牌塞进沈青云手里，认真地说：“沈兄，府试是人生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这钱算我借你的，等你中了榜再还我。”

沈青云紧紧握著那块木门牌，眼眶微红，默默攥紧了拳头。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比什么都重。

旁边的杜明义拍了拍沈青云的肩，笑着安慰道：“习惯就好，小宝一向这样，嘴上不说大话，做事实实在在。咱们现在唯一的报答方式，就是考个好名次！”

三个人不再客套，在小宝房间的圆桌前坐定。小宝取出赵教谕赠送的府试题集和亲笔手书，摊开在桌面上，三人立刻开始了最后的备考冲刺研讨。

此时，王大山见儿子们在用功读书，不敢在屋里发出一点声音打扰。他蹑手蹑脚地溜下楼去，准备去街上转悠转悠，熟悉一下环境。

谁知，他这尊黑铁塔刚走到街上，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引发了一场小小骚动。

路过一家包子铺时，王大山闻到一阵肉香，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走到铺子前，蹲下身子，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死死盯着蒸笼里白白胖胖的肉包子研究。

包子铺老板娘刚转过身，一看到门口蹲著个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巨汉正盯着自己的铺子，当场吓得脸色发白，惊呼一声：“抢劫啊——”

老板娘顺手抄起案板上的一根粗大擀面杖，挡在胸前，浑身发抖。

王大山一脸无辜，吓了一跳，连忙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指著蒸笼里的包子，笨拙地比画著：“大妹子，别怕！俺买，俺买！”

老板娘看到他手里攥著的铜板，再看看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心有余悸地放下擀面杖，但死活不敢靠近，最后拿出一把长长的铁夹子，隔着三尺远的距离，小心翼翼地把包子夹进油纸袋里递了过去。

当王大山抱着一大袋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回到客栈时，一路上的房客看到他，纷纷倒吸凉气，把房门关得“啪啪”响。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

小宝放下手中的笔，带着杜明义和沈青云出门踩点，步行前往贡院熟悉考场路线。

青州府的贡院规模十分宏大，比青牛县的考棚大了数倍不止。远远望去，红墙灰瓦，气势恢宏。正门上方悬挂著一块金漆匾额，上书“贡院”两个大字，笔力雄浑。正门两侧蹲著两尊威严肃穆的巨大石狮，彰显著朝廷科考的庄严。

此时，贡院外的照壁上已经贴满了各种密密麻麻的告示。

小宝没有急着走，而是挤到照壁前，一字一句地逐条研读。报名须知、考场规矩、违禁物品清单、座号抽取流程他将每一项规矩都死死记在脑中。

“两位兄长，注意这几条新规。”小宝指著告示上的红字，面色凝重地提醒，“府试规矩变了。第一，必须提前三日交验文书领取座号；第二，入场搜检比县试更严格，连头发里都要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禁止携带任何印章入内，包括私印！”

杜明义和沈青云听得心里一凛，赶紧将这几条死死记住。

小宝想起县试时，父亲给自己刻的那枚“王修”粗铜印被查出的经历，心中早有准备。他将身上的东西重新梳理了一遍，决定考试当天只带最基础的文具入场，那枚铜印、老者送的玉佩以及叶灵儿送的麒麟玉牌等所有随身信物，全部留在客栈交给王大山保管，绝不给考场官吏留下任何把柄。

踩完点，三人转身准备离开贡院。

刚走到门口，迎面走来几个同样来踩点的考生。其中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佩玉环，气质温润如玉。

那少年目光在小宝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微微一笑，主动走上前，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平辈礼：“敢问这位小兄弟，可是青牛县案首，王修？”

小宝停下脚步，回了一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问道：“这位兄长，你是如何认得我的？”

少年温和地笑道：“六岁案首的名头，这几日早已传遍了整个府城，如雷贯耳。刚才见小兄弟研读告示时那份沉稳气度，便猜出了几分。在下苏文远，宁安县童生，久仰大名。”

原来他就是宁安县往届案首，被誉为本次府试最大热门的苏文远！

小宝暗中打量着眼前的苏文远。此人面容清秀，目光沉稳内敛，言谈举止间不卑不亢。他身上既没有孙耀文那种世家子弟的飞扬跋扈和傲慢，也没有面对竞争对手时那种刻意的谦卑和假笑。这是一个心智远超同龄人的人。

两人简短地交谈了几句。苏文远极有分寸，没有问任何关于备考方向、破题思路等敏感话题，只是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考场上各凭本事，若有缘同列榜上，日后当把酒言欢。”

小宝微笑点头：“定当如此。”

看着苏文远离去的背影，杜明义面色凝重地压低声音说道：“王贤弟，此人气度不凡，城府极深。恐怕，他才是你这次府试最大的对手。”

小宝点了点头，笑道：“好。有对手才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