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府城风云

第三日，牛车终于跨过了县界的石碑，正式进入了青州府城直辖的地界。

这里的官道明显宽阔了不止一倍，路面上不再是坑洼的黄土，而是铺着夯得极实的碎石。道路两旁，整齐地栽种著成排的杨柳，柳枝随风摇曳，透著一股州府之地才有的气派。

越靠近府城，官道上赶考的队伍就越发密集。牛车、马车、驴车混杂其间，扬起阵阵尘土。

小宝坐在车辕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的考生。他敏锐地注意到，这片地界考生的穿着打扮，与青牛镇那些苦读的童生大不相同。

不少人身上穿着价格不菲的蜀锦绸衫，腰间挂著玉佩，手持折扇。他们身边往往跟着两三个背著书箱的清秀书童，几个相熟的富家子弟骑着高头大马走在一起，谈笑风生间，满嘴都是“世叔”、“年兄”、“我伯父在府衙如何如何”。

一股世家子弟的骄矜之气，扑面而来。

杜明义坐在车板上，不自觉地低下了头。他搓了搓自己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袖口还带着补丁的旧布衣，喉结滚了滚，眼神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自卑和局促。

小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转过身，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杜明义的肩膀，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定海神针般的力量：“杜兄，把头抬起来。进了考场，阅卷官糊上名字，只看文章，不看衣裳。布衣也能写出惊世华章，绸衫下也可能是草包一个。”

杜明义浑身一震，感激地看了小宝一眼，用力挺直了腰杆。

路过一处搭在柳树下的宽大茶棚时，王大山把牛车赶到一旁：“宝啊，下来喝碗凉茶，让牛也歇歇脚。

一行四人走进茶棚找了个空桌坐下。

茶棚里此刻已经坐了七八个赶考的童生，正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吐沫横飞地预测著今年府试的热门夺魁人选。

一个胖墩墩的考生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极大：“要我说，今年这府试案首，非宁安县的苏文远莫属！你们是没见识过，此人十二岁就中了县案首，写的诗文传遍了半个青州府！听说连学政陈大人，都在私下场合夸过他的文章有大家之风！”

“是啊是啊，苏公子才高八斗，咱们这些人能考个附学生员就不错了”旁边的童生纷纷附和。

小宝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竖起耳朵，默默将“苏文远”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两遍。

坐在旁边的沈青云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证实道：“王贤弟，他们说的没错。这个苏文远确实是个劲敌。宁安县的书院考校，他连夺了三年第一。不怕你笑话，我今年这个县案首，也是多亏他无需再考县试，才侥幸捡漏拿到的。”

小宝点了点头，心中战意更浓。这才是真正的科举，群英荟萃，踩着这样的天才上位，才有意思。

就在这时，茶棚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争执声。

“瞎了你的狗眼！这种漂著茶叶沫子的泔水，你也敢端给本少爷喝？你知道我爹是谁吗？青州府孙家的名号，你这贱民没听过？！”

小宝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宝蓝色顶级绸衫、腰间系著羊脂玉佩的张狂少年，正指著茶棚老板的鼻子破口大骂。

茶棚老板吓得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地鞠躬赔笑，连声说“少爷息怒”，根本不敢还嘴。少年身边跟着的两个家丁更是叉著腰，一副狗仗人势的嚣张模样。

小宝眉头微微皱起，但他没有出声。这里已经是府城地界，水深王八多。不是自己的事，没必要为了逞一时之快去惹一身腥。

但王大山可不管这些。他正喝茶喝得痛快，被这尖锐的骂声吵得耳朵疼。他重重地放下茶碗，转过头，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狠狠瞪了那少年一眼。

那少年正骂得起劲，余光猛地扫到王大山那张黑脸，声音戛然而止。

少年脸色一白，咽了口唾沫，随手把五枚铜钱往桌上一扔，连句狠话都没敢留，带着两个家丁快步离开了茶棚。

“爹，干得漂亮。”小宝在心里暗竖大拇指。这幅尊容，有时候比什么大道理都好使。

离开茶棚继续赶路，沈青云心有余悸地对小宝说：“刚才在茶棚听旁人议论，那个是青州府城孙家的嫡子孙耀文。他爹孙德厚，是青州府首屈一指的大盐商，家财万贯，据说和府衙里好几位通判大人都有过命的交情。这孙耀文本人才学平平，但在府城的文会上，经常花重金买别人的诗词代笔充门面，横行霸道惯了。”

小宝将这些信息一一咀嚼。盐商之子，靠买诗混名气，还能在极其严苛的学政眼皮子底下混得风生水起。这青州府城的水，果然比青牛镇深了何止十倍，背后的利益关系网怕是错综复杂。

第四日午后。

牛车费力地翻过最后一道长长的山岗。当站在岗顶往前望去时，车上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远处的地平线上，在阳光的照耀下，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出现在众人眼前——青州府城。

城墙高达三丈有余，全由青黑色的巨砖垒砌而成，仿佛铜墙铁壁。城楼上飞檐翘角，旌旗蔽日。护城河宽达数丈，水波粼粼，巨大的吊桥上人流如织，车水马龙。

这规模，比那小小的青牛县城，大了何止十倍！

“嚯——”

王大山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牛眼，手里的缰绳一松，差点掉下车去：“俺的个乖乖这城、这城也忒大了！这得住多少人啊！”

杜明义和沈青云也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宏伟的府城，两人喉结上下滚动，张著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宝深吸了一口带着几分肃杀之气的凉风。他重重地拍了拍身旁书袋里那叠沉甸甸的凭证——刘县令的路引与引荐信、老者的神秘玉佩。

他心中生出一股斗志。

下得山来，入城门时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青州府城的守城兵丁个个身披皮甲，手持长矛，盘查十分严格。尤其是对面生的外地人，恨不得把祖宗八代都问清楚。

队伍缓缓挪动，终于轮到了王家的牛车。

两个兵丁刚上前一步，抬头一看王大山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右手本能地“唰”一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小宝反应极快，他立刻从车板上站起来，双手将那份高等路引和案首凭证举过头顶，声音清脆响亮地打破了僵局：“青牛县案首王修，奉县尊之命赴青州应府试！这是路引和凭证，请两位军爷查验！”

那兵丁一愣，狐疑地接过路引。展开一看，上面不仅有青牛县衙的加急大印，还赫然写着“案首”二字。

兵丁的态度瞬间客气起来，将路引恭敬地还给小宝，挥手示意放行。但直到牛车走远，那兵丁的目光还不断地往王大山身上瞟，眉头紧锁，显然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对反差极大的父子到底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牛车终于驶入了府城的主街。

眼前的繁华景象，如潮水般冲击著众人的视觉。街道宽阔得能容四辆马车并行，两旁店铺鳞次栉比，三层高的酒楼、金碧辉煌的绸缎庄、墨香四溢的书坊应有尽有。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吆喝声、马蹄声交织成一片鼎沸的声浪。

王大山彻底看花了眼，左顾右盼，嘴巴张得老大合不拢。

一个走神，他手里的缰绳拉偏了，老黄牛脑袋一歪，拉着牛车直挺挺地朝着路边一个巨大的糖人摊子撞了过去。

糖人摊主是个瘦老头，抬头一看一个黑铁塔般的汉子驾车撞过来，吓了一跳，以为遇到了劫匪，连忙往后躲。

“爹！看路！”

小宝大喊一声，赶紧扑过去一把拽住缰绳，死死往回拉，总算在离糖人摊还有半尺的地方把牛车给停住了。

小宝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满脸无辜的王大山，心想：这府城人多眼杂，必须赶紧找到周元宝推荐的客栈落脚。否则就爹这幅走神的架势和这张脸，再在街上溜达半个时辰，非得把这半条街的商贩都给吓出病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