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系舟

“师父！”

“师父！”

“徒儿不走！”

“别赶我下山！！”

雨越下越大，瓢泼一般冲刷着竹林小筑，雨水蜿蜒的顺着外壁滑落到地上，渗入泥土。

一日一夜了，可是那清雅小筑的门一直没有打开，也没有传出丝毫的声响，竹制的外墙有些残破的痕迹，仿佛一座久无人烟的空屋，伫立在这云山深处。

在这鸟兽都几乎绝迹的深山之巅，突兀又孤零零的小筑前。

名叫墨羽的男孩勉强支撑着瘦弱的身子，在暴雨的冲刷下显得那么单薄，他固执的跪在雨中，红彤彤的眼中缀着泪，无力又沙哑的呜咽着。

冰冷到惨白的脸上，两团异样的绯红浮在上面。

好冷……

他的嘴唇因为寒冷有些发紫，他的身子不受控制的在雨中颤抖着。

此刻，不止身体，他就连心都绝望的仿佛要结冰了一般。

可他的目光还牢牢的锁在那紧闭的门扉上，坚持着，期盼着。

仿佛下一秒，那扇门就会打开，那浅蓝色的身影就会奔向自己。

“师父……”

“师父，你开开门啊！羽儿好冷，羽儿不想去林家啊，师父……”

“萧慕云！我知道你在里面！！”

“你出来！！为什么要赶我走？难道真像他们说的，你把我卖了嘛？你说话啊！！”

“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不走！师父！！你出来啊！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而此刻，门内。

萧慕云背靠着门也已经站了一天一夜。

仿佛是以这样的姿势，对抗着或者说陪伴着门外之人。

那扇门阻挡了他的人，却无法阻挡那声声的呼唤。

那一声声的呜咽，那一声声师父，都在敲打着她的心。

她紧握的双手死死的攥着衣襟，似乎是她下意识的习惯，紧张的时候总是会紧紧咬着嘴唇，此时也不知咬了多久。

鲜血顺着下颌流了满襟，有干涸的，也有刚流出不久的。

这画面看起来本该是很惊悚的，可偏偏却又莫名让人有些心疼。

只是如今…会心疼她的，能守护她的，除了门外那个少年，都不在了！！

而她曾期盼的，她想守护的，如今也……守不住了。

在两个最重要的人之间，她不得不做出抉择。

在这个如花般灿烂的年纪，她第一次知道了【不得不做的选择】是件多么残酷的事……

在这个世上，人争不过命，当选择来临的时候，不会有人问你准没准备好，当然，无论你如何想去逃避，最终还

是必须也只能去面对。

无论你的感受如何，所有的一切都要自己去抉择，去承担，去背负。

此刻她的眼中依旧满是彷徨、犹豫、不甘和无可奈何。

萧慕云内心满是煎熬与挣扎！

可，最终……她什么也改变不了！她只能…

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的，不发出丝毫的回应。

几日前，门外那个明媚的少年还在开心的跟她畅想着未来，而她只是低头，默不作声的帮他缠着新的剑穗。

“师父，等我以后也修成了仙尊，你就再也不用整天在这间小竹屋里炼药了！我会带你走出去，站到那些欺负你的人面前去！到时候，他们再也不敢在我们背后的指指点点！因为你是仙尊的师父，没有人敢再看低你一眼！”他坐在桌子上，双腿随意的晃着，用还略带稚嫩的声音信誓旦旦承诺着。

而慕云却只是从他的高谈阔论中，有些恍惚的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对不起，墨羽……

是我这个做师父的太没用。

是我太弱小，保护不了你，也保护不了师兄。

至少……在凤族林家的庇护下，你还可以自由的活下去。

对不起，羽儿……

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

恨我吧，为了我们都能活下去。

终有一天，我一定会去向你赎罪！

到那时候，无论你如何对我，我再不会抛下你！

好好活着，等着我！

……

-五年后-

一叶扁舟，浮于江上。

无人划桨，随波逐流。

这江名叫曲临江，乃是当年喜乐成痴的仙尊-萧亦清所取，而再往前不远，就是云山山脉。

曾几何时的仙门第一山。

云山，顾名思义，山中常年云雾缭绕，热恋般不离不弃。

山中岁月好，奈何雨声急！

山上云多自然雨多，云山时常来一片云下一阵雨，不过这也无法影响慕名前来之人的脚步。

而随着仙尊身陨，首徒楚河重伤之后，云山也就渐渐没落了，再不付当年的盛景。

说起来，云山支系甚多，各个支系虽然借着仙尊的名望门槛甚高，却也收徒众多。

而偏偏萧亦清为人最是随性，一生只收了两个徒弟。

大弟子也就是云山首徒-楚河，他是个战场遗孤，而这个小徒弟更是萧亦清随手捡来的襁褓女婴，一把屎一把尿的亲自养在身边带大。

而当年仙门第一人更是给这个自己亲手养大又宠上天的小徒弟取名慕云，随师姓萧。

希望她一生如高山流云般，让人只可仰望艳羡。

或许在他还在的时候，萧慕云确实如他所愿的成了云山之巅的璀璨耀眼，可是即使睿智如他只怕也无法料到吧？

在他身陨之后的数年间，萧慕云竟然直接跌落云端，成了人人可践踏的江底之泥！

而此时，此人正在这随意漂泊的舟上酣睡，睡梦中略显苍白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浅浅甜甜的笑容，似乎在做着什么美梦。

“小宝宝，师父说了！自己的徒弟自己捡，等把你养大了，我就是有徒弟的人了！比师兄还先有徒弟哦！”慕云踮着脚对着摇篮中的小小孩童笑嘻嘻的说着。

“对了，得给你起个名字才行，师父说咱们云山多云雨，我叫云，你是我徒弟就叫雨好了！”

“一个字单调了点，你的眼睛这么黑这么亮，像师父用的玉烟墨一样，雨墨……不好听呢，就叫你……墨雨好了！”

“墨雨？黑色的雨？多不吉利啊！小云儿，你起名字这么随便好么？”一个爽朗的笑声响起，身影也在此时进了屋。

“楚河师兄！你回来啦！”慕云听见来声，从摇篮中俏脸一抬，笑着就扑向了楚河的怀里。

“回来啦，我的小云儿，想没想师兄？”说着便将慕云举过头顶，在空中一个飞旋。

慕云在银铃般的笑声中，不住的点头。

“不过，雨字不好吧？多愁善感的，男孩子应该英武一些才好！用羽毛的羽吧，同音寓意又好！长大了好展翅高飞！飞啦！”

楚河说着又抱着慕云一阵空中托举，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听师兄的！不过师兄，你可不能跟云儿抢徒弟哦！师父已经说了谁捡到的，就是谁徒弟！你想要徒弟自己去捡哦！”

慕云玩得开心，转头对楚河却一副说教的模样，俨然觉得自己在收徒这件事上已经颇有经验了！远远领先于自己最崇拜的大师兄了！

楚河听慕云说完，下意识的转头看向那个还在咿咿呀呀的小东西，似乎想起了慕云小时候的什么事，不由的嘴角一咧，顿时就乐了。

“嗯嗯，不跟你抢，云儿想要什么，师兄都让给你！”

“就知道师兄最好了！”

慕云甜甜的笑着，突然画面就一变。

哭红着双眼的墨羽不顾一切的冲向她，沙哑的嘶吼着，不断摇晃着她！

“师父，你为什么赶我走？”

“师父，你好狠的心！”

“萧慕云，我恨你！”

墨羽声泪俱下的控诉着！

一阵凉风恰巧此时从江面吹过。

萧慕云被吹的一个激灵，突然就从梦中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