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君王怒斥群臣怯

舆县失陷的消息传到建康时，褚裒的败报与蔡谟的请罪奏疏几乎同时送抵台城。

太极殿中，司马衍坐在御座之上，面色如铁。他将褚裒的战报攥在手中，指节发白。高邮、江阳、广陵、舆县，旬日之间尽数沦陷。石虎的十五万大军已经压到长江北岸，隔着一道江水，对岸就是建康。

群臣分列两班，殿中气氛压抑如暴雨将至。

“江北已失。”司马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石虎大军屯于江阳、舆县一线，随时可能渡江。诸卿，有何良策？”

殿中寂然。

江南士族官员们一个个低眉垂目，仿佛在研究殿砖的纹路。殷浩站在前列，神色淡然，一言不发。周闵低头整理衣袖，仿佛衣带上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值得细看。

司马衍等了片刻，无人应答。他目光扫过庾冰，庾冰出列道：“陛下，江南诸郡集结之兵已至建康周边，约两万人，可先屯于京口、采石矶两处江防要地。但此二万人多是新卒，未经战阵，正面迎击赵军恐难胜任。”

“新卒。”司马衍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中难掩失望。

王恬出列，声音沉稳：“陛下，江北虽失，但长江天险仍在。赵军不习水战，战船寥寥，仓促之间难以打造足以渡江的船队。臣以为目下有三事当急：其一，令褚裒水军封锁江面，昼夜巡弋，使赵军片帆不得入江；其二，请庾翼率荆州水步乘船顺流而下，速赴建康勤王；其三，令韩潜趁石虎主力尽在江阳，从东城方向出奇兵牵制赵军侧后。”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骚动起来。

周闵当即出列，声调拔高：“王侍郎此议，是欲将荆州军团悉数调离，拱手把荆州让给赵军？石虎在荆襄尚有数万偏师，若庾翼东下，荆州门户洞开，万一赵军趁虚而入，如何是好？”

殷浩接过话头，语气看似平静却暗藏锋芒：“王侍郎之议确有不妥。调荆州军团东下，一则荆州空虚，二则舍近求远，待庾翼舟师抵达建康，最快也需二十日。更何况寿春的韩潜乃北伐余部，素来不服朝廷调度，如今困守东城，是否还听从朝廷号令，尚未可知。以江北诸将之兵勤王，恐非上策。”

这话说得极为阴刻。他不提韩潜被围的危局，却说韩潜“素来不服调度”；不提江南士族拒绝渡淮北上之策致有今日危局，反说“恐非上策”。

王恬猛然转身，盯着殷浩，厉声道：“殷中领军，你说韩潜不服调度？韩潜率两万人在东城独扛张貉五万之众，日夜血战，一步未退。你坐在建康城中，可曾为他送过一石军粮、一壶箭矢？‘恐非上策’四个字经你口中说出，置江北死战之将士于何地？”

殷浩面不改色：“王侍郎此言差矣。韩潜所部并非朝廷经制之军，乃昔日祖逖北伐余部演变而来，兵权皆在私门。若令其坐大，恐生肘腋之患。”

这话彻底激怒了谢裒。

谢裒出列，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压过了所有议论。他虽是陈郡谢氏出身，素来与江南士族为善，但此刻却丝毫不留情面：“朝廷经制之军？都说说看扬州军团惨败、广陵城破之时，你殷中领军所谓的经制之军都去哪了？蔡谟、褚裒皆是朝廷重臣，所领皆是朝廷经制之军，结果江北尽失、数万将士埋骨！如今韩潜仍在东城死战，祖昭渡淮深入敌后焚粮断道，你们却说他们有肘腋之患？”

他往前走了一步，须发皆张：“若无这些‘不在经制’的北伐将士，石虎此刻已经在建康城头了！诸位端坐建康，日日吟风弄月，可曾为前线将士流过一滴汗、出过一文钱？”

殿中鸦雀无声。

司马衍一直沉默听着，此刻忽然站起身。

他从御座上站起来，缓步走下台阶，目光扫过江南士族的队列，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周闵、殷浩，还有他们身后那些低头垂目的官员们。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殷浩身上，半晌，咧嘴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带半分暖意。

“殷中领军。”司马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你说江北诸将功高震主？那好。”

他往前走了两步，直视殷浩：“朕现在就把统帅禁军的兵符交给你。你去江北，领兵渡江，把石虎赶回邺城。你——去吗？”

殷浩面皮一僵，低头不语。

司马衍没有立即收回视线，而是就这么盯着他的头顶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转过身，走回御座前，却没有坐下。

“庾冰。”

庾冰出列：“臣在。”

“江南集结的兵马全部开往京口，你亲自坐镇。石虎若敢渡江，京口就是第一道江防。”

庾冰抱拳：“臣领旨。”

司马衍继续道：“拟诏——使持节、安西将军、都督江荆司雍梁益六州诸军事庾翼，速率荆州水步两万乘船顺江而下，赴建康勤王。沿江各郡水军悉数由庾翼节制，不得有误。”

殿中江南士族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人欲言又止，却被司马衍的目光压了回去。

司马衍又道：“桓温何在？”

殿侧一人应声出列。桓温，字元子，谯国龙亢人，姿貌魁伟，豪爽有侠气。他娶了司马衍的长姐南康公主为妻，算起来是正儿八经的天子姊夫。但朝中江南士族素来视江北出身的武将为眼中钉，对他这个谯国来的驸马武将也并不待见，只给了他一

个散官虚衔，从不让他碰军务。

“朕命你统率建康禁军，部署沿江防务，准备御敌。”

桓温抬头，目光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抱拳沉声道：“臣领旨。”

殿中江南士族官员们再也按捺不住，周闵出列道：“陛下，桓温不过驸马都尉，骤然委以禁军之重，恐有不妥。”

司马衍转过身，目光扫过周闵，又扫过殷浩，最后看了一圈江南士族那一班人马。他没有发怒，语气甚至比方才还平静了几分：“周侍中觉得不妥？那好，你去领兵渡江，把石虎赶回邺城，你去吗？”

周闵脸色一白，话堵在喉咙里，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司马衍等了片刻，忽然提高声音，厉声道：“石虎已经打到长江边上，胡骑离这太极殿不过一江之隔！你们一个个坐在建康，食君之禄，受民之养，到了国难当头却只会说‘不妥’、‘不合祖制’、‘恐非上策’——除了这几句，你们还有什么？”

殿中如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分明。宫灯映照在被夜风微微拂动的帷幕上，光影摇晃不定。

司马衍拂袖转身，大步走回御座。他的背影在烛火下显得单薄而倔强。

与此同时，舆县衙署中，石虎正站在舆图前，一道军令发往千里之外的即墨，令停泊在即墨港的战船水军走海路南下，前往广陵与自己会合。即墨是后赵在山东半岛的重要港口，石虎早有预谋在此打造战船、操练水军。走海路虽然绕远，但可完全避开晋军长江舰队的拦截。

帐中诸将闻讯皆喜。桃豹拄着长刀道：“待水军抵达，大江便不再是天险。”

石虎抚掌而笑，随即又道：“韩潜还在东城钉着。传令张貉，继续盯死他。别让他在老子背后捅刀子。”

桃豹迟疑片刻又提醒道：“天王，淮北那边那个姓祖的小子还在到处乱窜，库鲁真连番派兵追剿都追不到，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石虎眯起眼睛，缓缓道：“待寡人踏平建康，再回头把他揪出来碎尸万段。”

次晨，庾冰率江南新集兵马开赴京口。同日，桓温入主宫禁，接手禁军指挥权。数骑快马自建康出发，沿江而上，携天子诏书向荆州一路飞驰。建康城南码头上，渡江逃难的百姓日夜不绝，船价翻了二十倍仍一船难求。

长江对岸，赵军的黑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马蹄踏起的尘烟弥漫在江阳上空，石虎日日登堤望江，只等他的水军从渤海湾南边绕过来。而更远处的东城前线，韩潜正将最后一批箭矢搬上城墙。他望向南方的建康，又望向北方的淮北，目光在这两个方向之间反复游移。祖昭已经整整半月没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