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龙腾卫士破广陵

广陵围城第十二日，石虎亲临前阵。

他的车辇停在西门外一座土坡上，坡顶插着黑色大纛，纛上绣的金色虎头在秋风中龇牙咧嘴。石虎扶着车轼，眯眼打量广陵城防。连日的猛攻将城墙砸得千疮百孔，但西门和南门的守军仍然死战不退。城头上的晋军旗帜换了又换，每次被投石机打断，片刻后又重新竖起。

他的目光从西门挪到南门，又从南门挪到东面。

城东。

城东是广陵最不起眼的一段城墙。这里地势偏低，墙根下有一条干涸的旧水渠，渠底淤积了数尺厚的烂泥和芦苇根。赵军连日主攻西门和南门，城东只留了少量牵制兵力。守军显然也把主力调去了告急的方向，城东垛口后的火把明显稀疏了许多。

“侯霸。”石虎唤道。

一名羯将应声上前。此人身高近九尺，膀阔腰圆，双臂比常人大腿还粗，披双层重甲仍步履如飞。他叫侯霸，官拜龙腾中郎将，麾下龙腾卫士是石虎的亲兵精锐，从数十万羯兵中逐人挑选，个个披挂精铁札甲，手持长柄战斧或双手砍刀。

“你率龙腾卫从城东摸上去。”石虎指着那片灯火稀疏的城墙，语气平淡得如同吩咐宰一只羊，“半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城东城门从里面打开。”

侯霸抱拳，瓮声瓮气道：“天王放心。”

石虎又转向身侧：“石闵。”

石闵策马上前，腰间双刃矛在鞍侧森然反光。

“你率乞活军绕到广陵东南，卡住广陵通往舆县的官道。侯霸破城后，蔡谟必弃城东逃。他在路上撞见谁我不管，你只负责截住他，一个也不要放过。”

石闵面无表情，只应了一声“领命”，拨马便走。

当夜无月，云层压得很低，城外芦苇荡中风声簌簌。

侯霸率三千龙腾卫借着夜色掩护，沿干涸的旧水渠悄无声息摸到城东墙根。龙腾卫每人都衔着一枚铜钱，铁甲外裹了一层黑布，走动时甲片碰撞被压到最低。侯霸贴墙蹲下，抬头望了一眼城上。两个值夜哨兵靠在垛口上打盹，城门楼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他双手搭住城墙砖缝，如同一只巨大的壁虎，无声攀上两丈高的城墙。翻上垛口时，两个哨兵还在睡梦中便被拧断了脖子。侯霸将尸体轻轻放倒，回头朝城下打了个手势。八条绳梯同

时抛下，龙腾卫鱼贯攀上。这些羯人精锐平日里以军纪严苛而著称，登城时没有发出半声喊叫。

城东守军是一个扬州军团的偏营，编制八百人，连日抽调后只剩三百余，多是老弱疲卒。当第一声惨叫划破夜空时，龙腾卫已经控制了城东整整一段城墙。

侯霸率人杀下城梯，直奔东门。守门晋军仓皇列阵，被龙腾卫的战斧劈得盾裂骨折。侯霸亲自动手，一斧将门栓劈为两截，三百斤重的城门被他独力推开。

城外等候已久的三千羯骑齐声发喊，洪水般涌入东门。

广陵城东，破了。

蔡谟在城中刺史府闻报时，手中的竹简啪嗒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须发皆张，厉喝亲兵备马。当他策马冲到十字街口时，东城方向已是火光冲天。龙腾卫在城中穿街过巷，挨家挨户砍杀，赵军骑兵沿着主街向城中腹地碾压。溃散的晋军士卒从东城方向跑来，有人丢了头盔，有人赤着脚，有人一边跑一边回头望，脸上写满了恐惧。

蔡谟拽住一个溃兵的衣领，厉声问东门怎么丢的。那溃兵哆嗦着说不是赵军——是一群黑甲鬼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逢人就砍，根本不像是人。

“龙腾卫。”蔡谟松开了手，喃喃念出这个名字，面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比谁都清楚龙腾卫是什么——石虎的亲兵，羯人中的羯人，从不轻易出动。一旦出动，必是石虎本人下了全力一击的决心。

“大势已去。”他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即转身厉喝，“传令各部放弃城墙，即刻向南门收缩，往舆县方向撤退！”

撤退的命令传得太迟了。

晋军各部在城墙上被赵军前锋死死咬住，一时无法脱身。西门守将周抚接到撤退命令时，羯兵正顺着城墙向他所在的方向压过来。周抚咬牙留下两百死士堵住城墙豁口，自率残兵杀下城墙往南门赶。身后那两百人只撑了一盏茶的工夫便被吞没。

南门是撤退的唯一出口。溃兵从四面涌来，挤在狭窄的街道上互相踩踏。周抚拼命维持秩序，命令部卒列阵守住南门外桥头，掩护后续部队过桥。但赵军骑兵已经从东面和北面兜过来，桥头防线摇摇欲坠。

蔡谟策马冲过桥时，城楼上一支流矢射来，正钉在他的马鞍后侧，箭镞入木三分。他回头望了一眼广陵城头——城上晋军的旗帜正被赵军一根一根

砍断，黑旗取而代之。

三万守军，活着冲出南门的不足半数。

出城后沿官道往舆县方向走了不到十里，前方忽然杀声震天。

石闵的乞活军早已等在官道两侧。五千乞活军布阵于官道东侧的高地上，弓弩在前，刀斧手在后。晋军溃兵仓皇逃来，队列散乱，毫无戒备，一头撞进石闵布下的口袋阵。石闵一声令下，弩箭铺天盖地射下，溃兵前排割麦般倒了一茬。接着乞活军从高地上冲下来，刀斧翻飞，见人就砍。

蔡谟的溃兵彻底崩了。

本就建制不全的残军被这一轮截杀打得七零八落，士卒丢盔弃甲四散而逃。周抚率百余亲兵且战且退，将蔡谟护在中间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石闵远远望见一撮晋军拼死护着一名老将往南突，当即翻身上马，策骑追去。

追了不足三里，亲兵被石闵麾下冲散一半。周抚勒马回身，单人独骑迎向追兵，连斩三名乞活军士卒，被石闵一矛贯穿胸甲挑落马下。

蔡谟伏在马上，耳边风声呼呼，不敢回头。冲到舆县城下时，身边只剩数百残骑。

身后，广陵城外尸横遍野。石闵率乞活军沿官道来回扫荡，斩获无数。晋军的辎重、旗帜、文书丢满了整条官道。石闵策马从满地尸骸中走过，随手以矛尖挑起一面倒伏的旗帜——正是蔡谟的将旗。他将旗子扯下，挂在鞍侧，拨马回营。

赵军中军大帐前，石虎正站在帐外等候战报。

石闵翻身下马，将蔡谟的将旗双手呈上。石虎接过旗子看了一眼，仰天大笑。笑声粗粝如兽吼，震得帐前火把齐齐一晃。他拍了拍石闵的肩膀，对着帐外诸将高声道：“养孙一人，胜过尔等百人。”

侯霸随即来报，龙腾卫城中斩首三千余，生擒四千。石虎点头，命将俘虏押至城外，全部斩首。侯霸应声而去。当夜广陵城外处决俘虏的刀声响了整整半个时辰，人头堆成小山，血流入护城河，将河水染成暗红。

石虎登上广陵城楼，俯瞰城中烟火。江阳城方向也在当夜传来捷报——张举攻破江阳，守将重伤被俘，城中守军战死大半。

石虎将刀拄在城垛上，望向南方。夜雾遮蔽了大江，看不见对岸建康的灯火。但他知道，那座城已经不远了。长江的涛声穿过夜雾隐隐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擂一面巨大的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