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清酒碎了一地！尾高龟藏：陈锋……他叫陈锋？

沂南县城以东四十里。

临沂驻防中队长山本健一坐在卡车驾驶室里，怀里抱着一坛用稻草编绳裹着的清酒。

这酒是去年他从广岛老家带来的，“賀茂鶴的月桂冠”，一直舍不得喝，塞在行李箱最底层。今天他把它掏了出来。

是因为河野太郎。

山本健一嘴角往上提了提。他和河野是广岛县同乡，河野比他高两届，军校时帮他挡过一顿学长的拳头。后来河野升得快，大队长，佐官，而他还是个中队长，差了两级。但这不妨碍他高兴。

同乡在战场上活下来了，这就是最好的消息。

尾高司令官亲自打电话给临沂守备司令部，让他带一个小队去沂南接应河野的残部。山本健一二话没说，点了三十二个人，又从仓库里搬了两箱牛肉罐头、四箱清酒和六个野战急救包塞上两辆卡车。

他甚至还让炊事兵煮了一锅牡蛎装在铁桶里，怕河野饿坏了。

“河野前辈一定吃了很多苦。”山本健一摸了摸酒瓶，对旁边的翻译官挑了挑眉，“顾桑，等到了地方，你去安排一下，要最好的馆子，最美的花姑娘。”

翻译官是个戴眼镜的瘦子，苏州人，姓顾，点头哈腰应了一声。“哈依！山本阁下，一切交给我！我和钱会长，那是老相识了！嘿嘿........上次陪您的花姑娘，就是他安排的。包您满意。”

山本健一拍了拍他的肩膀。“呦西——那就拜托了。”

卡车颠簸着拐过最后一道弯，沂南县城的夯土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山本健一探出半个身子往前看。

城门开着。

没有人站岗。

他皱了皱眉，拿起望远镜。

城门洞里，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在晃。

卡车又近了两百米。

山本健一的手僵住了。

城门洞正中央，一具穿绸缎长衫的肥胖尸体被绳子倒吊着，脑袋朝下，天灵盖缺了一块，暗红色的东西顺着脸往下淌，在地面汇了一小滩，苍蝇黑压压地扑在上面。

尸体左边的白墙上，有大片暗红色的字。

“停车！！”

车还没有停稳，山本健一就从驾驶室跳了下去，他拔出南部手枪，朝身后一挥。

“全体下车！戒备！”

三十二名日军跳下卡车，拉枪栓的声音响成一片。

前排士兵摸过去以后，山本健一端着手枪，一步一步走向城门洞。

越近，味道越重。

铁锈和腐肉搅在一起的恶臭，灌进鼻腔往胃里钻。

他走进城门洞，军靴踩在一滩已经发黑的血浆上，“唧”地打了个滑。

城门洞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十多具尸体。日军、保安团混在一起。

一个日军辎重兵的尸体仰面朝天，胸口一排弹孔，手里还攥着半块白布，那是准备的欢迎横幅，上面写的“武運長久”，后两个字变成了一片血渍。

山本健一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认出了其中一具。

野田。

沂南守备队长野田少尉趴在城门口台阶上，后脑勺被子弹掀掉了一块，右手还保持着敬礼的姿势，手指僵在帽檐旁边，食指和中指微微并拢，标准的帝国陆军敬礼手势。

他是敬着礼死的，很突然。

山本健一蹲下身，伸手合上野田的眼睛。眼皮僵了，合不拢，他用力按了两下，松开手，眼皮又弹开了。

“小心戒备！你们两个进去看看。”他站起来，随手点了

两个下等兵。

两个鬼子下等兵，咬着牙端枪冲进县城。

十五分钟后，山本健一站在县政府的院子里，南部手枪已经揣回了腰间。

城里没有活人。

兵营里二十几具日军尸体，有的倒在叠到一半的被褥上，有的趴在扫帚旁边，子弹从窗户外面打进来的，弹孔密得跟筛子似的。木板床炸成了碎片，军毯烧了半截，还冒着青烟。

仓库大门敞开着。三间仓库，空的。地面上连一粒米都没有，只剩下几条被割断的麻绳和散落的木箱残骸。弹药架上光秃秃的，连挂弹药箱的铁钩子都被拧走了。

军火库更干净。炮弹没了，机枪没了，子弹没了，连瞄准镜的零件包都没了。地上只剩下几张被踩烂的油纸和一片散落的稻草衬垫。

野战医院的药房门歪在一边，铰链断了一根。铁架子上空空荡荡，磺胺粉的罐子一个不剩，吗啡注射剂连棉花衬垫都被翻走了，玻璃柜里只剩两片碎玻璃碴子。

地窖被撬开了，里面同样空空荡荡。

他双肩不住的发抖，想砍人泄愤都做不到。整座县城空无一人。街面上门板紧闭，踹开后空空荡荡，灶台是冷的，有几户人家的门槛旁边还散着几粒白米，那是抢粮食时洒出来的。

山本健一慢慢走回城门口。

他站在那面白墙前面。

仰头看向上面的血字。

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很大，从两米高的位置一直写到膝盖高度。

他深吸了一口气，“顾翻译。”

眼镜瘦子脸色发白，从城门洞外面小跑过来，腿肚子发抖。

“上面写的什么？”

顾翻译推了推眼镜，嘴唇哆嗦了两下。

“感……感谢赠送弹药补给，另附大汉奸死猪一头，老子笑纳了。”

他咽了口唾沫。

“落款——中国国民革命军，八路军……沂蒙山抗日纵队，陈锋。”

顾翻译的声音越来越小。

“下面还有一行……”

山本健一觑着眼。

顾翻译的眼镜片上反着城门洞里的血光，嘴巴张了两下，声音细如蚊呐。

“嬲……嬲你妈妈别，下次多备点。”

安静了三秒。“什么意思？”山本健一眉头高蹙。

“就是......就是.....お前の母ちゃんのでべそ（你妈凸肚脐）。下次多准备点东西。”

“啪——！”

清脆的嘴巴子呼在了顾翻译脸上，山本健一还是不解气，一脚窝在了顾翻译的胸口，将他狠狠地踹倒在地。

他拔出指挥刀，高高举起。

“太君！不是我啊！是那个叫陈锋的人写的。绕我一命，我有用啊！”

山本健一，猛地一刀斩落，“噗嗤！”锋利的将官刀化作一道雪亮的弧光，直接切下了顾翻译的右耳，顺势劈进他的肩膀。

“啊——！！”顾翻译捂着喷血的半边脸，像蛆虫一样在血水坑里疯狂翻滚惨嚎。

山本健一收回带血军刀，缓缓收入刀鞘，他心中的愤懑稍微宣泄了一些。

他长出一口气。

那支在台潍公路上被侦察机松田少尉亲眼确认的“八百残兵”。穿着浴血帝国军装、拿指挥刀骂飞机的大佐，根本就不是河野。

“回去！我要汇报给尾高司令！”

……

当天深夜。济南。泺源公馆。

尾高龟藏把电报纸攥成一团。

今田平站在

三步开外，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沂南守备队全灭。城内军需仓库被洗劫一空。弹药、粮秣、药品，一件不剩。野战医院被搬空。武器库被搬空。”

尾高龟藏手指在电报纸上捏出深深褶皱。

“城门口发现日本帝国军人尸体三十七具。保安团尸体二十九具。全部被剥去军装。沂南维持会长钱某被倒吊城门。”

尾高龟藏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城门白墙上有敌方指挥官署名留言，落款——陈锋。”

今田平头垂的越来越低。

“城内无一平民。推测已被敌方裹挟或驱赶入山。”

“嘭——！”

碎瓷片和茶水飞了今田平一裤腿。他没有动，也不敢动。

尾高龟藏撑着桌沿，十根指头骨节泛白。他低着头，呼吸很重。

五秒。

十秒。

他猛地抬起头，绷紧的肩膀放松了些，扯了扯嘴角。

“呵呵！陈锋？这就是我的对手吗？”

“今田。”

“在。”

“航空兵松田看见的那支残兵——不是河野。”

今田平喉结滚了一下。“很有可能……不是。”

尾高龟藏的目光缓缓扫向沙盘，最终停在沂南县城的位置上。他伸手，拔掉了沂南的红旗，捏在指尖，看了两秒，随手扔在地上。

“八百人。穿着帝国军装。拿着帝国武器。在帝国侦察机的翼下大摇大摆地通过。然后端掉了帝国的补给中转站。”

他一句一字，“此人有帝国参谋本部的思维。”

今田平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但是！”

尾高龟藏声音拔高，“他洗劫沂南，恰恰证明一件事——”

他手指从沂南划向雕窝峰，“他的主力在雕窝峰已经弹尽粮绝了！宫崎的电报说得很清楚——敌军至少三千人集结在雕窝峰山脚！那是他的主力！他必须冒险跑出来抢补给，说明山里已经撑不住了！”

今田平猛点头。“哈依！完全成立！”

尾高龟藏一把抓起电话听筒。

“接坂本支队。”

三秒后。

“我是尾高。第五路、第六路大队，从现在起，全部轻装，连夜急行军，以最快速度向雕窝峰方向靠拢！目标，切断敌军主力与沂南方向的一切通道！不惜一切代价！”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到了最低。

“另外，从临沂、费县、沂水三处守备队各抽调一个中队，补充进扫荡序列。告诉所有大队长，敌军指挥官叫陈锋，此人极度危险，极善伪装，不排除再次冒充帝国部队混入我军防线的可能。从今天起，所有部队间接触，必须交换联队暗语，口令每六小时更换一次。”

电话挂断。

尾高龟藏背过手，面朝沙盘，目光死死钉在沂蒙山腹地那片空白区域上。

“陈锋……”

角落里，高岗茂一言不发地站着，手指无声地摩挲着衣角。他嘴角的那道细纹往下弯了弯，“总司令阁下，我马上去搜集此人的情报。”

尾高龟藏没有搭理他，还在盯着沙盘。高岗茂和今田平对视了一眼，识趣的躬身退出了大门。

走廊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是他手写的人名。

陈锋。

这个名字，他写过很多次了。

高岗茂把纸条塞回口袋。

晚了。

您早该记住这个名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