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二十二章 驾鹤西去

凌晨三点，紫竹园内一片死寂。

老祖宗安详地躺在床上，面容平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仿佛只是沉沉地睡了过去。可床前的人都知道，这位撑起了皇甫世家数十年岁月的老人，已经永远地走了。

皇甫若澜跪在床前，额头抵在老祖宗冰冷的手背上，双肩微微颤抖，却再没有哭出声来。她的眼泪在前半夜已经流尽了，此刻只剩下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掏空的空洞感。

白发丽人跪在她身旁，亦是泣不成声。她自小孤苦，老祖宗是她在这世上仅有的几位真心待她的长辈之一，如今也撒手人寰，那种被再度抛下的痛楚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皇甫青云站在一旁，这个一向沉稳内敛的中年男人，此刻也像是被抽去了脊梁一般，整个人的背微微佝偻了下来，鬓角似乎在这一夜之间又添了许多白发。

华老先生没有跪，而是站在众人身后，身子挺得笔直，可那双眼眶却早已通红。他守着老祖宗大半辈子，从青丝到白发，如今故主西去，他却连一滴泪都不敢落下，生怕惊扰了这最后的安宁。

“老祖宗，您放心走吧。孙儿，送您最后一程。”皇甫青云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而坚定。

他走上前，亲手将一块白布轻轻覆在老祖宗的面容之上。动作极轻极慢，仿佛生怕弄疼了这位他敬了一辈子的老人。

然后，他转过身，对皇甫若澜和白发丽人道：“孩子们，起来。老祖宗最不喜欢你们哭哭啼啼的样子。我们……要送她老人家最后一程，体体面面地送。”

皇甫若澜抬起头，那双哭肿的眼中已经看不到太多情绪，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持。她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可因为跪得太久，双膝一软，险些栽倒。白发丽人慌忙扶住了她。

“我没事。”皇甫若澜轻声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可每一个字又都咬得极重。

凌晨的钟声还未敲响，老祖宗离世的消息便如同风一般，在皇甫世家中迅速传开。

最先赶到的是大长老皇甫英海一脉的人。紧接着，其余各房各支的嫡系族人也都陆陆续续地赶来，紫竹园外很快便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哭声此起彼伏。

不论真心还是假意，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必须表现出足够的悲痛。因为所有人都清楚，皇甫世家的天，要变了。

皇甫雄图来得比任何人都快。他一路小跑而来，披头散发，衣衫凌乱，一进灵堂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随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老祖宗——孙儿来迟了！老祖宗啊，您怎么就不能再等等孙儿啊——”

他哭得浑身颤抖，额头一下一下地砸在地上，片刻间便已见了血。那副哀毁骨立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为之动容。

他身后，皇甫君临等一干嫡系也纷纷跪倒，哭天抢地。

皇甫若澜只是冷冷地看着，看着这些人在老祖宗灵前极尽哀荣的表演。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恶心，却又不得不佩服皇甫雄图的演技。若非早已看透此人的心性，只怕连她都要信了。

皇甫青云似乎察觉到了女儿的情绪，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示意她不要冲动。

皇甫若澜深吸一口气，缓缓别过头去，不再看皇甫雄图等人。

“父亲，老祖宗走得突然，后事还需尽快安排。”皇甫雄图哭了一阵，抹着眼泪站起身来，走到皇甫青云面前，语气沉痛地道，“孩儿愿尽绵薄之力，为老祖宗操办身后事。不知父亲可有什么章程？”

他口中的“父亲”自然是对皇甫青云的尊称，因皇甫青云在族中辈分高于他。只是以往，他极少如此恭敬地称呼过。

皇甫青云面色如常，只淡淡道：“老祖宗的后事，自有我与华先生操持。雄图你若有心，便帮着招呼好各房前来吊唁的族人吧。”

皇甫雄图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阴霾，但很快便点头道：“是，孩儿领命。”

灵堂之中，烛火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而在数千里之外，死亡沙漠深处。

夜色尚未散尽，天边仍旧是沉甸甸的墨色。夜风卷着沙粒，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啸声，如同一曲无人能懂的悲歌。

凌峰躺在冰冷的黄沙上，身体蜷缩着，浑身是血，早已干涸的伤口在风沙中重新裂开。他的嘴唇龟裂，脸色苍白如纸，看上去就像是一具被遗弃在荒漠中的尸体。

可就在这一刻，他的身体忽然微微一

颤。

那双眼皮急促地跳动了几下，紧接着，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漫天繁星，冰冷而遥远。

他的意识依旧混沌，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浓重的雾气。他只觉心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从他生命中永久地剥离出去。

“呃……”

他口中发出一声低哑的**，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荒漠中悲鸣。

他并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这里是何处。可那股突如其来的悲伤与不安，却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整个人淹没，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艰难地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身体刚刚离地，便又重新栽倒下去，溅起一片黄沙。

“祖……祖奶奶……”

他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三个字，他并不知道是从何处而来，又为何会在此刻脱口而出。可当这三个字落下时，他心口的那股刺痛，却更加剧烈了。

他仰面朝天，望着那满天星辰，忽然觉得，在这片冰冷而荒芜的天地间，自己似乎又失去了一位亲人。

虽然，他此刻根本想不起，那位亲人是谁，长什么模样。

只有眼角的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浸入身下的黄沙之中，转瞬便消失不见。

紫竹园中，烛火“啪”地爆了一个灯花。

皇甫若澜似有所感，猛地转头望向西方。

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云龙……”

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眼泪终于再次决堤。

老祖宗走了，凌峰下落不明。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已经永别，一个生死未卜。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因为从这一刻起，她必须替老祖宗守住这一脉，也必须等着凌峰，活着回来。

她抬手，一点一点地擦去脸上的泪痕，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灵堂外的风，忽然大了。竹叶沙沙作响，仿佛老祖宗最后的叮咛，仍在耳边。

“若澜不哭……祖奶奶在呢……”

她闭上眼，在心底轻声道：“祖奶奶，您走好。若澜，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