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二十一章 遗训如山

夜色沉沉，紫竹园中只有风声轻轻掠过竹梢，如同一声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房间内暖灯昏黄，老祖宗半靠在床头，脸色竟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润。她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有些吓人，目光缓慢地从皇甫青云、皇甫若澜、白发丽人三人脸上扫过，眼神中满是说不尽的慈爱。

“都过来。”老祖宗动了动手指。

皇甫青云三人哪敢怠慢，慌忙上前，围坐在床边。皇甫若澜与白发丽人一人一边，握住了老祖宗的手。皇甫青云则跪坐在床沿前，双膝触地，神情如同一个即将失去母亲的孩童。

“青云啊。”老祖宗先看向皇甫青云。

“老祖宗，孙儿在。”皇甫青云声音沙哑，强忍着泪意。

“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太实。我走之后，雄图那一脉必定不会安分。你手上无权，斗不过他。不必跟他们硬碰，该退时便退，该守时便守。只要若澜平安，只要那一支隐卫还在你手中，他便动不了你们的根本。”老祖宗缓缓说着，字字如同遗训。

“孙儿记住了。”皇甫青云重重叩了个头。

“还有，你那兄长皇甫雄霸，当年被凌峰伤了根基，耿耿于怀。你不可不防。他们若逼你太甚，你就拿出这枚令牌。”老祖宗说着，又看了看皇甫若澜。

皇甫若澜会意，从怀中取出那枚古朴的玉佩。

老祖宗微微一笑：“这枚令牌，不单能调动紫竹隐卫，还能开启祖祠密阁。密阁之中，存有皇甫家历代家主才能翻阅的账册与地契。有了那些东西，他们就不敢明着来抢。因为那里面，记录着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皇甫青云浑身一震，眼眶通红：“老祖宗……孙儿无用，让您老人家操碎了心。”

“唉，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太老实。”老祖宗轻叹一声，随即语气一转，变得格外郑重，“但你要记住，若他们逼你到绝路，你也无需再留任何情面。皇甫家的天，还塌不下来。”

“孙儿记住了。”皇甫青云重重磕头。

老祖宗又看向白发丽人，慈爱地笑了笑：“银翼啊。”

“老祖宗，银翼在。”白发丽人泣声道。

“你这孩子，吃了太多苦。祖奶奶没来得

及好好疼你。往后，你跟若澜就是亲姐妹。你们要互相扶持，莫要让旁人欺负了去。”老祖宗喘了口气，继续道，“你的师门，天门宗，与皇甫家渊源深厚。若日后有难，可回皇甫家求助。你青云叔会护着你。”

白发丽人拼命点头，眼泪不断滴落在被褥上。

老祖宗的目光最后落在皇甫若澜身上，那目光比之前更柔、更软，仿佛要将这一生所有的疼惜都倾注其中。

“若澜，祖奶奶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

皇甫若澜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死死地抓着老祖宗的手，像是一松手，这个最疼爱她的老人就会消失不见。

“凌峰是个好孩子，你们要在一起。如果他回来了，你替祖奶奶告诉他，他娶了我们家若澜，是老身点头认下的。让他不许欺负你，否则啊，祖奶奶在九泉之下，也会托梦骂他的。”老祖宗轻声说着，竟还笑了一下。

“祖奶奶，您不会有事的，您别说这些……”皇甫若澜泣不成声。

老祖宗轻轻摇了摇头：“傻孩子，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祖奶奶活了这把岁数，什么都看淡了。唯一遗憾的，就是没看着你们把婚事办了。不过，人这一生，哪能十全十美呢？有你们这群好孩子在身边，祖奶奶已经知足了。”

她缓缓抬起手，费力地想要抚摸皇甫若澜的脸颊。皇甫若澜连忙弯下腰，将脸贴到老人手边。

老祖宗用那只枯瘦的手，轻轻地、极其温柔地抚过皇甫若澜的鬓角，如同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

“不哭……若澜不哭……祖奶奶在呢……”

老祖宗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终至不可闻。

她的手，也慢慢从皇甫若澜脸侧滑落，无力地垂在了床沿之上。

那双原本亮得吓人的眼睛，仍带着一丝安详的笑意，缓缓合上了。

如同睡着了一般。

房间内静了一瞬。

然后，皇甫青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老祖宗——！”

皇甫若澜整个人扑在床前，放声痛哭。白发丽人跪在一旁，亦是泪如雨下。

悲恸之声划破了紫竹园的死寂，惊起了夜宿的宿鸟，也惊动了守候在院外的皇甫家众人。

很快，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皇甫世家。

老祖宗，走了。

她走得极为安详，身边围着最亲近的子孙，没有太多的痛苦。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心中记挂的仍旧是她的后辈，仍旧是皇甫家那些她放心不下的人。

紫竹园外，已经陆陆续续有皇甫家的族人跪下，哭声此起彼伏。

不论真心还是假意，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必须表现出足够的悲痛。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个时代，随着老祖宗的离去，即将彻底终结。

皇甫雄图在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带人赶到了紫竹园。

他跪在灵前，哭得声泪俱下，几度要昏厥过去，被身旁的人慌忙扶住。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动容。

可就在他弯下腰、以袖掩面嚎哭之时，袖口下那张脸上，嘴角却是微微勾起了一个冷厉的弧度。

老东西，终于死了。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

不过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他需要等，等老祖宗下葬，等局面稳定下来，然后，他有一百种办法，将皇甫若澜那一脉彻底踩在脚底。

紫竹园的夜，显得格外冷清。

皇甫青云已经哭干了泪，他强打精神，开始安排老祖宗的后事。皇甫若澜与白发丽人守在灵前，两人的手始终紧紧握在一起。

“若澜姐，你要撑住。”白发丽人轻声道。

皇甫若澜点了点头，眼泪已经流得太多，此刻她的眼睛干涩得发痛，可她却不再哭了。

因为老祖宗临终前的话还回响在她耳边。

“若澜不哭……祖奶奶在呢……”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白发丽人的手，走到灵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站起身，望向灵堂外沉沉的夜色，那双向来温柔而坚定的眼眸中，除了悲恸之外，更多了一抹从未有过的锋利。

“老祖宗，您放心。”她在心中一字一句道，“若澜，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们这一脉。凌峰不在，我就是这一脉的脊梁。”

夜风骤起，紫竹园的竹叶沙沙作响。

像极了老祖宗离去前，那最后一声轻轻的叮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