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人心分裂的回鹘王庭

伊州陷落、颉于迦思战死殉国的战报传入高昌王城时，正值寒冬腊月。

天山北麓的朔风裹着戈壁沙尘，将金狮大殿檐下的铜铃吹得叮当作响。

昔日颉于迦思在金狮大殿上慷慨陈词、力主死战的声音犹在梁柱间回荡。

如今却只剩满殿死寂。

主战派彻底一蹶不振。

连伊州那样的坚城、连颉于迦思那样刚烈的统帅都挡不住唐军的火炮。

高昌还有什么筹码可言？

朝堂就此分为两派。

主和派以伊难珠宰相为首，王族宗室、西域佛寺僧侣、丝路行商尽数归于此列。

伊难珠在颉于迦思的死讯传来后沉默了整整一日。

然后连夜召集粟特商贾首领和王族宗室中的温和派，在宰相府议事厅里闭门磋商至深夜。

次日朝会，他第一个出班陈词：“可汗，连伊州坚城都抵挡不住唐军火炮，吐鲁番绿洲城池更加难以设防。”

“颉于迦思将军殉国，固然令人痛惜，但正因如此，我高昌才不能再添无谓的牺牲。”

“臣请即刻筹备奇珍贡品、全境版图户籍。”

“挑选王室子弟作为使者，西行寻访大唐天子行辕，恳请举国归附。”

“参照凉州六谷部、沙州归义军的先例，推行部族自治。”

“王族保留俸禄封地，州县军政官吏由朝廷委派任职，以保全绿洲百姓与寺院香火。”

沙门大僧统紧随其后出班，双手合十：“可汗，伊州一战，颉于迦思将军麾下数千儿郎尽数殉国。”

“城中百姓死伤无数，佛寺损毁若干。”

“若再战下去，高昌千里绿洲将尽成焦土。”

“贫僧恳请可汗，为苍生故，为佛法故，遣使求和。”

一众粟特商贾文臣纷纷跪地附议，王族宗室中几位年长的老亲王也默然点头。

保守观望派则以边境沿线各镇守武官为主力。

他们大多是颉于迦思的旧部，驻守高昌西境和天山南麓各处关隘。

手中有兵，脚下有城，不愿轻易放弃割据的根基。

一名姓药罗葛的边将站在殿中，面色沉郁。

他的兄长当年随颉于迦思一同镇守伊州，此刻生死未卜。

他既恨唐军破城杀兄，却也知道唐军火器的威力。

他出列抱拳：“可汗，末将建议，先不上表称臣，也不遣使求和。”

“我们只需按兵不动、各守各城。”

“倘若唐军暂缓西进，我等便割据自保。”

“倘若郭荣主力大军压境，我等再顺势举城投降，也不算晚。”

几个边关守将纷纷低声附和，显然在此之前已经私下通过气。

伊难珠霍然转身，盯着药罗葛，声音里压着怒意。

“按兵不动？你以为郭荣会给你按兵不动的时间？”

“伊州城破只用了多久？颉于迦思是何等人物，他尚且挡不住唐军火炮。”

“等到唐军兵临城下再降，那是败军降将，罪责难逃！”

“如今主动遣使，是慕义归顺，可保全城军民性命，可保你们这些边将的官职俸禄！”

“你看看凉州六谷部的折逋葛支，他主动献土，如今全族迁入汴梁近郊。”

“朝廷划拨草场、免除赋税，世袭爵位一样不少！”

“再看看甘州夜落纥，他举国归降。”

“虽失了汗位，可王族宗室一个没杀，全部编入归德县，俸禄照旧！”

“你们是想做折逋葛支，还是想做颉于迦思？”

药罗葛被这番话噎得面色铁青，嘴唇翕动了数次，却终究没能反驳。

折逋葛支和夜落纥的例子就摆在眼前，那是他们亲眼见证的结局。

伊难珠见状乘胜追击，转向阿厮兰汗：“可汗，臣并非贪生怕死。”

“臣这把老骨头，若可汗执意要战，臣愿亲自披甲上城，与高昌共存亡。”

“但臣不能让高昌的百姓、高昌的佛寺、高昌的绿洲，为了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陪葬。”

阿厮兰汗端坐王座，面色灰败，一言不发。

他想起颉于迦思出征前在金狮大殿上的嘶吼。

如今颉于迦思真的亡了，战死在伊州城破的废墟里。

而他这个可汗，连给颉于迦思下一道追封诏书都做不到。

王城的政令早已出不了金狮大殿，伊州边军从未听过他的号令。

如今颉于迦思一死，边境诸将人人自危，谁也不肯交出兵权。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传旨。遴选使团，携版图户籍、奇珍贡品，出使伊州”

“告诉郭荣，高昌愿举国归附，请求参照凉州六谷部、沙州归义军先例，保留王族俸禄封地，州县军政由朝廷委派。”

“再传旨边境诸将：各守城池，不得主动挑衅唐军，不得劫掠往来商旅。”

“若郭荣大军压境，不必抵抗，开城归降。”

他顿了顿，最后补了一句，“给颉于迦思，追赠一品忠烈将军。”

“遣人收殓他的尸骨，葬在天山南麓。”

“让他面朝东方，毕竟那是他守了一辈子的国门。”

北庭别失八里。

伊州陷落的消息传到北庭时，叶护仆固撒兰正在城头巡视防务。

他看完斥候送来的军报，站在垛口后面沉默了很久。

他深知颉于迦思的刚烈，也深知伊州城防的坚固。

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座城，被唐军的火炮数日之间轰成了废墟。

他当即下令封闭四座城门，征召天山沿线游牧部族青壮修缮城垣。

依托天山山口密布斥候，严防唐军翻越天山进军北疆。

随后他遣使分赴两路。

一路北上阿尔泰山，联络此前西迁的契丹残余势力。

许诺划拨北疆草场与牛羊物资，邀约契丹骑兵南下依托天山牵制唐军。

另一路西行出使喀喇汗王朝东部边境。

许诺出让南疆数片绿洲，换取喀喇汗出兵东进，夹击郭荣驻扎伊州的主力。

然而仆固撒兰不知道的是，他的联盟之策尚未见到成效，后院便先起了火。

依附北庭的葛逻禄等杂胡部落诸多部族首领忌惮大唐兵威。

私下派遣向导奔赴伊州面见郭荣，献上天山南北行路要道。

表示愿意充当唐军进山向导，只求归附之后朝廷划定专属草场，免除赋税徭役。

一名葛逻禄老酋长在密使临行前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告诉唐军大帅，北庭守将正在联络契丹人和喀喇汗，让他们千万小心。”

“我们葛逻禄不想打仗，我们只想安安稳稳放牧。”

密使策马消失在风雪中，马蹄踏过天山深处的积雪，向着伊州方向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