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颉于迦思殉国

颉于迦思接连斩杀数名临阵脱逃的校尉，强行收拢数千残兵退守城墙豁口。

他面色铁青，眼底布满血丝，却依旧不肯接纳麾下幕僚出城投降的提议。

帐下一众本土绿洲贵族跪地劝谏：“将军，甘州回鹘已然归附大唐。”

“沙州归义军倾心臣服天子，火器之威非人力可挡。”

“不如献城归附，保全城中军民性命！”

颉于迦思厉声回绝：“我镇守东疆，弃城归降便是叛国。”

“纵使城池不保，我亦要以身殉国。”

他遣心腹快马奔赴西州王城，将伊州战况尽数传回。

叮嘱可汗尽早斟酌战和之计，随后收拢仅剩两千精锐。

亲自驻守城墙缺口，依托街巷构筑二道防线。

他将沿街民房的梁柱拆下来堆成路障，在巷口布设弓弩手，在佛寺院墙后埋伏刀斧手。

他知道城墙已经守不住了，但巷战可以拖。

只要拖到援军到来，只要拖到喀喇汗出兵，只要拖到北庭的骑兵南下……

炮火持续轰击三日。

三日之后，城墙防务已不复存在，城墙被炸出数十道大大小小的豁口。

最宽处足以并排通过三驾马车。

史弘肇亲率前锋精锐顺着最大的城墙缺口杀入城内。

重甲步兵举盾在前，手铳兵列成三排紧随其后。

轮番射击压制街巷中的回鹘弓手。

回鹘残兵依托屋舍、院墙、佛寺逐层抵抗。

弯刀在狭窄的巷弄中仍有杀伤力，短兵相接时偶有唐军士卒中刀倒地。

但制式火器的碾压优势是压倒性的。

手铳在二十步内一铳便能击穿回鹘皮甲，排铳轮射的密集火力将街巷路障后的守军成排撂倒。

回鹘兵从一栋房子退到另一栋房子，从一条巷子退到另一条巷子，每退一步都要留下数具尸体。

史弘肇杀得兴起，亲自提刀冲在最前。

一刀砍翻了一名从院墙后扑出来的回鹘刀斧手，血溅了半张脸，他抹了一把，咧嘴笑道：“痛快！”

巷战的硝烟弥漫整座伊州城。

炮声渐歇，取而代之的是铳声、刀兵相撞的脆响、士卒厮杀的呐喊和伤员倒地的闷哼。

刘继业紧随前锋入城，他没有参与巷战。

他带着一队辅军士卒和文吏，沿街张贴安民告示，用汉、回鹘、于阗三种文字写明。

城中百姓关门闭户、不参与抵抗者，战后一概免罪。

趁乱劫掠、奸淫、杀人者，皆斩。

他还派出一队士卒安抚城内汉民，将躲藏在地窖和佛寺中的老弱妇孺护送到城西一处临时设立的安民营地。

划定绿洲田地供他们暂住，发放口粮和御寒衣物。

一个白发苍苍的汉人老翁拉着刘继业的袖子，老泪纵横。

用沙哑的声音反复念叨着“王师来了，王师终于来了”。

颉于迦思带着最后数百名亲卫死士，退守城内府衙。

府衙的院墙已被炮火震塌了好几段，正堂的屋顶也被一发炮弹掀去了半边，残破的梁柱歪斜地戳在瓦砾堆中。

他的亲卫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卒，个个面如死灰，却无一人逃跑。

刘继业派人前来劝降，许诺只要放下兵刃，可保全颉于迦思亲族性命，给予田地安置。

使者站在府衙残破的大门外高声喊话，却被颉于迦思当场逐走。

“身为回鹘大将，败便死战，绝不屈膝侍奉中原天子！”

郭荣闻言后亲自带着十具玄甲铁骑来到府衙前。

他望着那片残破的院墙和里面严阵以待的数百死士，露出了龙王笑：“破门，一个不留！”

十具玄甲铁骑撞入府衙。

铁蹄踏碎了门槛，马槊扫过之处，院中的拒马和临时堆砌的石垒如同积木般碎裂崩飞。

回鹘死士挥舞弯刀扑上来，刀锋砍在玄甲上溅起火星，连一道白印都留不下。

马槊横扫，数名死士被同时扫飞，撞在院墙上，夯土墙应声坍塌。

弩箭无声地贯穿眉心，死士们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栽倒在地。

数百名亲卫死士在玄甲铁骑面前如同纸糊一般，片刻之间便死伤殆尽。

院墙多处坍塌，正堂前最后的防线被彻底碾碎。

颉于迦思从正堂残破的门柱后冲了出来。

他的甲胄已残破不堪，肩甲被炮弹碎片削去了一块，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麻布内衬。

他双手握着他的那柄长刀，带着最后数十名亲兵直直冲向那排沉默的黑甲骑兵。

他冲到距最近一具玄甲铁骑不足五步处，长刀高举过顶。

然后。

马槊洞穿了他的胸膛。

槊锋从后背透出，将他整个人挑离地面。

长刀从他手中滑落，刀尖朝下插进瓦砾堆中，刀身仍在微微颤动。

弥留之际，他艰难地偏过头，望向西方西州王城的方向。

高昌的绿洲、天山的雪峰、金狮大殿上阿厮兰汗那双犹豫不决的眼睛。

他守了一辈子的国，终究没能守住。

他长叹一声，就此气绝。

马槊收回，他的尸体从半空坠落，摔在瓦砾堆中，至死双目圆睁，望着西方。

主将战死之后，群龙无首。

剩余守军彻底放弃抵抗，余下官吏捧着户籍、粮草名册，战战兢兢地走出府衙，向唐军递交降书。

世代耕耘绿洲的农耕部族、流落此地的汉民尽数安心归附。

一众依附颉于迦思的游牧部族酋长惶恐不安，担忧朝廷追责往日侵扰丝路商旅的罪责。

一部分就地解甲务农，交出兵器换取口粮和种子。

一部分暗中收拢族人，趁着唐军尚未完全控制伊州北境，沿着天山北麓向更偏远的草场逃窜。

刘继业依照河西既定新政划分土地。

他命人清点全城人口，将汉民、回鹘农夫、粟特商贾、仲云牧民分门别类登记造册。

按丁口授田，划定绿洲耕地与草场边界。

健壮降卒编入修路民夫营，老弱妇孺依托伊州绿洲屯田耕种。

玉门关通往伊州的水泥官道已经修过了古浪峡，刘继业将新编的劳工营投入官道西延工程。

这条路要一直修到高昌，修到龟兹，修到碎叶。

他在给朝廷的军报中写道：“伊州已定，官道西延，粮道畅通。”

“后续大军西进，后勤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