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九章 城门口的观察（上）

两条街外，一家旅店的客房里，曹德庸正坐在桌前吃午饭。

桌上摆着一碗炖得酥烂的红烧肉，一盘炒鳝丝，还有一盅鸭汤。饭是新添的，瓷碗边沿冒着热气，旁边那壶黄酒也温过，倒进杯里，酒香便跟着散了出来。

曹德庸夹起一块肉，在嘴里慢慢嚼着。

肉皮软糯，肥肉炖得透了，稍稍一抿便化开。他眯起眼睛，把这口肉咽下去，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搁在半个月前，他哪里舍得这样吃？

那时候，经费紧张，自己身上有几个钱都得算着用。外出办事，能走路便不坐车，到了饭点，一碗面、两个烧饼，也就算对付过去了。

有时为了等消息，误了饭时，饿着肚子挨到天黑，也是常有的事。

组织里提倡节俭，还有许多战士和同志连饱饭都吃不上。他当时听着这些话，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觉得自己好歹能吃口热的，已经算不错了。

可如今再回头想，那些日子竟像是隔了很久。

曹德庸低头看看身上的新长衫，伸手拂去膝头一粒饭屑。

料子是好的，袖口平整，坐久了也不像旧衣裳那般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这些天，他把从前路过饭馆时只敢闻闻味道的菜，陆续尝了个遍。有几样价钱颇贵，他起初落筷时还有些犹豫，吃过两次，便也习惯了。

调查处给的钱，用起来比自己辛苦攒下的那些零碎爽快得多。

这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曹德庸握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随即，他又夹起一截鳝丝，送进嘴里。

事已至此，再想从前那些，又有什么用？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只要抱紧李长官这条大腿，往后总不至于再为一顿饭发愁。

只是想到李振，他嘴里那点滋味，又渐渐淡了下去。

今天的接头，他心里没底。

莫雅茶轩那回，园丁没有露面，究竟是临时有事，还是察觉出了什么，他始终说不准。

这次按照原有的联络办法登报，时间、地点，也都照着规矩安排了。倘若园丁还愿意与他取得联系，就该看得明白。

可要是对方已经起疑呢？

曹德庸夹着一块肉，半晌没有往嘴里送。

李振这几天待他还算客气，住店、吃饭，都没有亏待过他。可那种客气，并不能让他真正踏实。

自己若接连两次连园丁的面都见不着，桌上这些饭菜，身上这件长衫，还能享用多久？

曹德庸把肉放回碗里，端起酒杯，又慢慢搁下。

不能再喝了。

待会儿还要接头，话不能说错，神情也不能露出破绽。昨夜他翻来覆去睡不安稳，直到天快亮才合眼，此刻脑袋仍有些发沉。

他草草扒完半碗饭，叫伙计把桌子收了，自己脱鞋躺上床，打算养一养精神。

四点左右便出门。

比约定的时辰提前一个钟头，到附近走一走，也好叫自己心里有数。

曹德庸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一遍遍过着见面时该说的话

。

园丁若问莫雅茶轩那次为什么没接上，该怎么答？

若问自己这些天住在哪里，又该怎么说？

想得越多，睡意便越浅。直到外头走廊传来伙计换水的动静，他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约莫三个钟头后，城南街上多了一道穿长衫的身影。

曹德庸压着步子，沿街往前走。

他已经把那身新衣裳仔细理过，头上戴了顶帽子，远看与一个赶路的寻常客人并没有什么分别。

此时距约定的接头时间，还有一个钟头左右。

他没有直接走向墙根，而是在岔路口稍稍停了停，抬眼看过街边几家铺面，又往身后扫了一眼。

没有人跟着。

至少，他没看出来。

曹德庸将帽檐压低些，迈步拐进紧贴城墙转角的一条巷子。

斜对面，距墙脚约莫五十米的地方，支着一个修鞋摊。

这里靠近通往城门的大路，挑担的、拉车的、进城出城的，都要打旁边经过。与拐进巷子后那段僻静墙根相比，这边热闹得多。

修鞋匠坐在矮凳上，脚边摊着工具，膝头搭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旧皮子。

苏浩坐在他对面，手里展开一张报纸，一只脚踩在垫脚的木箱上。

“先生，鞋边这儿有点开线。”

修鞋匠捏着鞋侧看了看，抬头问道：

“给您补两针？不补的话，再走几趟，怕是要裂得更大。”

“补吧，顺便擦一擦。”

“好嘞，那您稍坐。”

苏浩应过一声，目光重新落在报纸上。

报纸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视线却从边缘越过去，停在刚刚拐进巷子的曹德庸身上。

这个人，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苏浩翻报纸的动作微微缓了一下。

自从刑侦升到十级后，他对人和物的记忆，也比从前清晰了不少。偶尔只是从面前经过的一张脸，隔上几天再碰见，仍会生出些熟悉之感。

当然，也并非真能将见过的所有人都牢牢记住。

有时候只留下一个模糊印象，还得顺着当时的情景，慢慢往回找。

苏浩看着那人的侧脸，脑海中掠过几处街景。

茶楼，街口，停在路边的黄包车……

他心里忽然一动。

莫雅茶轩！

前几天，他经过莫雅茶轩外面时，见过这个人。

当时对方混在街上来往的行人中，并没有做什么引人注意的事情，苏浩也只是扫过一眼。

今日再见，那张脸才渐渐与记忆里的身影对了起来。

苏浩没有抬头追看，仍维持着读报的姿势。

南京城这么大，两个人时隔几天又在别处碰上，当然并非不可能。若只凭这一点，便认定对方有问题，未免太过草率。

可地点偏偏都是接头处附近。

这便值得多留一分心了。

而且，这人的穿戴也有变化。

上次那件长衫，料子普通，肩背处已有些发旧，衣摆随着走动晃

起来，也显得轻飘。

今天这件却明显不同。

衣料细密，垂得住，领口与袖边做得也讲究，像是城里几家体面成衣铺常卖的那类上好货色。

帽子也是新的。

方才经过路口时，日头照过帽沿，还能看见那圈尚未磨旧的边。

再看鞋子，鞋面干净，鞋底侧边也没沾上多少尘泥。

这一带路面并不处处平整，若从远处一路走来，多少会留下些痕迹。除非他就住在附近，又或者来时坐了车，下车后没走多远。

这些都算不得实证。

换季添衣、置办行头，都是寻常事情。可一个几天前还衣着普通的人，如今忽然从头到脚换了身好的，又接连出现在两处接头地点附近，就不能当作没看见了。

苏浩眼睛微微眯起。

对方的身份，他眼下还无法确定。

但这个人，已经值得记住。

曹德庸的背影终于消失在巷口，苏浩没有起身。

修鞋匠还在低头穿针，锥子穿过鞋边，手臂一拉，蜡线便绷紧了。

“您这双鞋底子还成，补好了还能穿些时候。”

“嗯，劳烦。”

苏浩随口应着，报纸翻过一页。

他不能跟进去。

先前黄嵩提过，顾教授家女佣经过的那段墙根十分僻静，常走动的多是附近住户。

若调查处真在那里安排了人手，自己这个生面孔贸然出现，很难不被多看几眼。

旁人盯上也就罢了，偏偏李振本就怀疑他与地下党有牵连。

真在接头地点附近被李振认出来，往后再做什么事情，身边怕是都得多几双眼睛。

苏浩把报纸稍稍放低，像是看累了字，抬眼望了望街面。

卖烧饼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去，竹筐里垫着白布。

一个车夫停在路边喝水，仰着脖子，喉结上下滚动。

街对面茶馆的楼上，有人将手伸出窗边，掸了掸烟灰。

苏浩的视线顺势掠过，并未停留。

鞋边补好后，修鞋匠又取出鞋油，仔细替他擦了起来。

前后约莫一刻钟，苏浩才收起报纸，付了钱。

“您慢走。”

修鞋匠把零钱递回来，笑着补了一句：

“这两针结实，您放心穿。”

苏浩点点头，将报纸夹在腋下，径直走到大路边，抬手招来一辆黄包车。

他没有往巷子里看，也没有朝墙根方向走。

街对面茶馆二楼，两道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了过去。

其中一人端着茶杯，杯沿贴在嘴边，却没有喝。

直到看见苏浩坐上黄包车，车夫拉着车沿大路离开，那人才将茶杯放回桌上。

另一人随即把目光重新转向巷口。

黄包车跑出一段，车夫侧过头问道：

“先生，您这是往哪儿去？”

苏浩靠在车座上，已经闭上了眼睛。

听到问话，他才睁开眼，笑了笑。

“我刚来南京，对城里不熟。你先带我四处逛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