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八章 暮蝉收尾（下）

说着，他又朝黄嵩示意了一下。

黄嵩停住脚步，从衣兜里取出一沓法币，略略整理了一下，递到胡有福面前。

“胡先生，收着吧！”

见状胡有福下意识接了一下，等看清手里的东西，却又愣住了。

那是厚厚的一沓，约莫有几百块的法币！

“这……长官，这是……”

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些年，他见惯了下面的人想方设法给上头送礼。逢年过节要送，遇着事情要求人要送，哪怕平日里想保个清静，也得寻个由头递些好处。

如今倒好，他才办完一件差事，上头便主动把钱送到了手里。

而且给得还不少？

这就让他有些错愕了。

见惯了下级给上级送礼，哪见过这个？

更何况眼前这位还是苏长官啊！

苏浩看着他的神情，笑呵呵地说道：

“收下吧。你这次做得不错，最近几件事，也都办得用心。”

“可这也太……”此刻老胡可谓是十分惶恐，甚至有些觉得苏长官是不是以后不打算用自己了？

“你为了替我办事，拉拢了不少街面上的人吧？”

就见苏浩打断了他，目光在他手里的钱上停了一下笑道：

“那些人愿意替你跑腿，总不能光靠你几句话。吃饭要钱，走动要钱，打听消息也要钱。你总得让人家见着些实在的吧？”

闻言胡有福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没想到这些事情，苏浩竟都看在眼里。

“既然替我办事，也就是替军情处办事！”

说着苏浩掸了掸衣袖，语气说得颇为自然接着道：

“替军情处办事，就是替党国出力。党国总不能叫忠心做事的人，一边办差，一边自己填窟窿吧？”

说着苏浩朝那沓法币努了努嘴道：

“放心拿着。这就算处里拨给你的活动经费。你笼络了不少人手，该打点的打点，往后办事也方便！弟兄们对你也会更加忠心。

替我办事，我可不要那些不踏实不靠谱的，想要做到这点，你就得给底下人好处！”

听到这里，胡有福终于不再推辞，他将钱收好，神情比刚才郑重了许多。

“是，长官！”

“去吧！”

“那我就先回去了。长官若有吩咐，随时让人给我捎句话。”

胡有福又欠了欠身，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他仍忍不住隔着衣服，摸了摸放钱的口袋。

这几百块，确实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刚坐上巡警分局局长的位置时，他着实过了一阵舒坦日子。以前不敢进的馆子，如今成了常客，以前舍不得添置的东西，也给自己置办了几样。

有人请客，有人送礼，走在辖区里，连铺面掌柜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胡局长。

可那股新鲜劲过去之后，他便渐渐琢磨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如今能过得滋润，靠的是苏长官。

真要论根基、论资历，比他有资格坐这个位置的人，并不难找。苏长官能把他扶起来，自然也能将目光放到旁人身上。

尤其这位长官还这么年轻，办事又利索，升得也快。

跟着这样的人，有本事便有出头的机会，可若一直靠着旧日那点情分吃饭，迟早要被甩在后头。

胡有福不愿意等到那一天才着急。

于是，近来他下馆子的次数少了，添置行头的心思也淡了。平日里从各种门路攒下的钱，大半都投到了街面上。

车夫、脚夫、店里的伙计、码头上等活的汉子，还有那些消息灵通、认识人多的闲人，他挑着可

靠的，慢慢往身边拢。

有人家里缺钱，他帮一把，有人遇着麻烦，他出面说句话；真替他跑腿办事的，饭钱、脚钱，也不让人家白搭。

几处地方看着花不了多少，人数一多，日子一长，却把他的家底耗下去不少。

有时夜里算账，他也会心疼。

可心疼过后，他还是得继续往里投入

毕竟苏长官需要街面上的耳目，他便得让自己始终有这份用处。

眼下看来，这些钱没有白花。

长官不光看到了，还记在了心里！

胡有福想到这里，脚下不由快了几分。那些先前觉得舍不得的花销，此时再想，便也没那么难受了。

苏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没入行人之中，神色平静下来。

老胡这人，他确实用得顺手。

这样的人，值得继续用。

即便往后局势再有变化，以老胡这份机灵劲，想来也不至于没了用处。

至于方才给出去的那些钱，苏浩并不怎么在意。

暮蝉小组的案子办到这一步，前后走访、摸排、布置人手，哪样不得花钱？

等回去将事情写清楚，该造册的造册，再拿去后勤那边报销便是。只要事情办得漂亮，这点办案开支，还不至于有人揪着不放。

众人继续往前走。

走过街口时，苏浩却又停了下来。

他朝黄嵩招了招手。

“阿嵩！”

“组长？”

“你带弟兄们先回处里，把李有权交给周组长！”

闻言黄嵩点点头。

“明白。那您……”

“我还有点事！”

见状黄嵩心中微动，看了苏浩一眼，便没有再问。

自家组长既然这样说，便是有别的事情需要处理。至于具体去哪里、见什么人，轮不到他追着打听。

“是，组长。”

他随即转身招呼队员，押着几个人继续往前。

苏浩站在路边，看着黄嵩一行走远，直到那几道身影拐过街口，这才抬手叫住一辆黄包车。

“去城南。”

车夫将车停稳，搭在肩上的毛巾往下一扯。

“先生，城南什么地方？”

苏浩报了个离城墙尚有一段路的街口。

“到那里就行。”

“好嘞，您坐稳。”

车夫拉起车把，脚步渐渐快了起来。

苏浩靠在车座上，抬手拢了拢衣襟，目光随着街边的铺面慢慢往后移。

暮蝉小组这边暂时有了结果，可另一桩事，还压在他心里。

顾教授今天会不会取消接头？

昨夜送去的那封信，他究竟看懂了多少？

这些苏浩都无从确认。

他能做的，是到城南附近走一趟，看看那处接头地点，究竟有没有调查处的人。

不过，黄包车不能直接停到墙根。

那个地方本来就偏，若有人正在暗中盯着，一辆车忽然停下，再走下来一个四处打量的人，未免太过显眼。

先在城南下车，再找个合适的由头慢慢过去，才方便察看周围。

若真能发现调查处的眼线，那么此前在莫雅茶轩准备与园丁接头的那个人，就更加可疑了。

苏浩抿了抿嘴唇。

他并不愿意把最坏的猜测，安在一个组织派来的同志身上。

可地下工作里，有些事情越是不愿意想，越得逼着自己想清楚。

倘若对方真的已经被调查处策反，那么顾教授盼了许久的这次联络，便很可能是一张等着他主动走进去的网。

黄包车从街上穿过，车

轮压过不平的路面，轻轻颠簸了一下。

苏浩收回思绪，望向前方。

与此同时，就在这时，另一边城南墙根附近，一栋民房的二楼内，李振正站在窗边。

他没有正对着窗户，而是靠在一侧墙壁上，微微偏过头，从留出的缝隙往下看。

这栋房子的二楼，两天前便被他们调查处临时征用。

原本住在这里的户主也被控制起来，吃喝有人送，出入却由不得自己。家中若有访客，须先经过外头的人，不能随意上楼。

对外的说辞，他们早已交代妥当。

而李振看中的，就是这里的视野。

从这扇窗往外望，能看见墙根附近的一段道路，也能留意通往那里的几个路口。更要紧的是，人藏在楼上，远比在下面徘徊稳妥。

这一带行人本就不多。

谁若在墙根附近无缘无故地站上半晌，莫说做地下工作的人，就连附近住户都能多看两眼。

因此，李振没往下面塞太多人。

真正负责盯着接头地点的，就留在楼上。其余人分散在稍远的地方，顶多也就几个假扮路人的调查处人员，直至等有了动静，再按先前的安排行动。

作为党务调查处行动一组的一队队长，李振很清楚，这次要钓的可是一条大鱼！

毕竟上次莫雅茶轩的事情已经让人心里窝火，这回若再扑个空，回去之后，谁的脸上都不会好看。

房间里没有人闲谈。

桌上摆着一壶早已凉下去的茶，旁边两只茶杯，谁都没心思再续。赵大标站在稍后的位置，隔一会儿便抬腕看看时间。

终于，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

“头儿，还有几个钟头，就快到约好的时候了。”

闻言李振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

赵大标朝窗外瞄了一眼，嘴角扯了扯。

“也不知道曹德庸那家伙准备好了没有。这回要是再把事情办砸了，老子非得让他……”

“蠢货！”

李振骤然转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寒意。

赵大标后半句话一下卡在喉咙里。

“这种话，千万别在曹先生面前说。”

李振盯着他，眉头紧皱淡淡道：

“曹先生识时务，肯投到咱们调查处来，就是愿意为党国效力。既然人家愿意帮忙，该有的优待和尊重，就不能少。”

对此赵大标只能无奈的赶忙点头道：

“是，是，头儿，我就是顺嘴……”

“顺嘴也不行！”

李振打断了他喝道：

“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你先把这些影响团结的话收起来。人家现在正替我们办事，你在后头横挑鼻子竖挑眼，传到他耳朵里，让他怎么想？”

“我明白，我明白了！”

赵大标连声保证道：

“您放心，当着曹先生的面，我绝不胡说。刚才是我嘴上没把门，您别往心里去。”

李振看了他片刻，才重新把目光转向窗外。

“知道就好。”

赵大标悄悄松了口气，退回原来的位置。

嘴上他不敢再说，心里却已经把李振刚才那番话琢磨了一遍。

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

这才是要紧的！

如今曹德庸还有用，肯替他们把人引出来，自然得客客气气地供着。哪怕那家伙摆些架子，说些难听的话，他们也只能先忍。

可若是今天再出了岔子呢？

赵大标抬手蹭了蹭鼻翼，眼睛又朝楼下瞥去。

到了那时候，曹先生还是不是曹先生，可就未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