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磨刀霍霍

铁岭前线的炮声从三月开始就没停过。第八师团的野炮兵联队和配属的重炮第二旅团把铁岭外围的丘陵地带犁了一遍又一遍，步兵在炮火掩护下一波接一波地往梁忠甲的防线上撞，打法还是那三板斧，炮轰，步兵冲，炮再轰，步兵再冲。

但这一次，炮击的密度和持续时间都远超热河战役时的任何一场攻防战。日军参谋本部给前线下了死命令：必须在三月底之前拿下铁岭，彻底打通沈阳至长春的铁路线，把辽西走廊从东北军手里夺过来。

为此，他们不惜把储备的炮弹基数翻了一倍，野炮兵联队的炮管打红了。

梁忠甲的第十五旅和第七旅部队已经在铁岭外围已经守了快一个月。他们的阵地选择极有章法，依托铁岭以南的凡河天然沟壑，在丘陵反斜面上构筑了纵深梯次防御工事，主阵地设在几个制高点上，预备阵地隐藏在侧翼的干涸河谷里。

这是顾长柏在沈阳城下总结出来的防御套路，用凡河的河床和沟壑把日军的进攻队形反复切割，使日军步炮协同的节奏在复杂地形中屡屡被打乱。

第十五旅的士兵们对这套打法已经烂熟于心，毕竟上次已经在铁岭一带与日军激战过了，他们闭着眼睛都能摸清自己连队的预备阵地和撤退路线。

第十五旅最大的本钱，一支习惯了胜利的部队，一支敢打夜袭、敢于在炮火最猛的时候趴在战壕里不撤的部队。

他们在沈阳城下学会了怎么用迫击炮打日军的掷弹筒阵地，学会了怎么在反斜面掩体里等待炮击结束，学会了怎么在步兵冲锋时用交叉火力把日军钉死在阵地铁丝网前面。

但东北军的炮兵支援却始终差着一口气。平心而论，东北军的炮兵装备并不差，配属给北线的独立炮兵第十九团和万福麟部的两个野炮团拥有二十余门日式七十五毫米野炮和百禄七十七毫米野炮，数量与对面的第八师团野炮兵联队不相上下。

但炮击精度、反应速度和阵地选址的差距，在实战中被日军拉开了不小的距离。

日军炮兵观测士官能在炮队镜里几秒钟内完成标定和偏差修正，试射两发后第三发就能精准命中；而东北军炮兵观测士官大多是讲武堂速成班出身，在地图上算个坐标都要翻半天手册。同样一轮压制射击，日军炮弹能精准地落在第十五旅的重机枪掩体上，而东北军

的反击炮火往往只能打到日军炮兵阵地外围，杀伤效果大打折扣。

更要命的是阵地选址的老毛病。日军炮兵善于利用地形反斜面构筑隐蔽阵地，每轮射击后迅速转移，让东北军的反炮兵火力屡屡扑空。日军步兵冲锋时，后方炮火能及时延伸，始终保持在步兵散兵线前方几百米的压制距离；而东北军阵地隐蔽性差、转移迟缓，往往日军一个炮兵观测气球升空，不到半个钟头炮弹就跟了过来。

但梁忠甲不在乎。他的第十五旅已经习惯了在炮火劣势下作战，老毛子的火力都都打不垮我们，小日子你们算什么。

三月二十二日，日军第八师团集中两个步兵联队、配属一个工兵大队，在铁岭西南的丘陵地带发动了开战以来最大规模的进攻。

第一轮炮击就将第十五旅的前沿阵地炸成了一片火海，日军步兵趁势冲上了几个制高点。

梁忠甲在指挥所里接到前沿报告后，抓起电话摇了三个团长的号，嗓门大得震得话筒嗡嗡响，命令三团长带两个营从右翼反突击，把冲上来的日军赶回去，反复强调不要怕伤亡。

右翼的机枪连在炮击中伤亡过半，机枪手被炸死，副射手推开遗体亲自操枪，子弹呈扇形扫向冲上来的日军散兵线。

三团长亲自带着两个步兵营从侧翼的干涸河谷里绕了过去，在日军还没来得及巩固阵地之前就撞上了他们的侧背。

一场白刃战在丘陵顶上打了将近一个钟头，第十五旅的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辽十三式步枪跟日军在山坡上扭打在一起，双方伤亡惨重，但日军最终被从制高点上赶了下去。

第十五旅拿回了阵地，代价是两个营伤亡过半，三团长在率队冲锋时被机枪击中胸口，当场阵亡。

梁忠甲接到三团长阵亡的消息时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对参谋长下了命令，要求参谋长发报给顾总长，说第十五旅还能打。

……………………………………

日军骑兵第四旅团和混成第十四旅团在3月23日午后抵达兴隆县城以北。

这两个旅团在热河战役中出尽了风头，横穿辽西草原的是他们，第一个踏进承德城门的是他们，缴获汤玉麟没来得及带走的鸦片烟枪和成箱银元的也是他们。

从赤峰到承德，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东北军要么望风而逃，要么一触即溃，日军骑兵的马蹄在热河的冻土上踩出了一条势如破竹的进军路线。

承德拿下之后，骑兵第四旅团的旅团长茂木谦之介少将在给关东军司令部的战报里写了一句后来被广为传颂的话:“支那军不堪一击，我军前锋可直下北平。”

这句豪言壮语通过无线电波传回东京，陆军省和参谋本部连夜将其编入战况通报，全国发表。

正在南昌行营忙于围剿的蒋校长也收到了一份抄件。据说何英钦看到这份战报时脸色铁青，但他什么也没说，热河是张少帅丢的，现在顾长柏回来了，烂摊子已经有人在接了。

茂木谦之介的自信不是没有道理的。他的骑兵旅团从出发到现在几乎没有打过一场硬仗，三万汤玉麟的省防军一枪未放就散了架，万福麟的部队顶了不到一天就往后撤，整个热河的防御体系在他眼里就是一层

，捅一下就破。

所以他完全没有把兴隆县城放在眼里，那不过是一座窝在燕山深处的小县城，城墙低矮，守军据说是从通州刚调过来的西北军旧部，番号是第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前一阵子还在帮张少帅看守北平外围，从未主动出击过。一支没打过硬仗的部队，一群被西北的风沙磨糙了脸的老兵油子，能挡得住关东军的骑兵？

茂木谦之介在承德出发前对幕僚说了一句话：“今晚在兴隆宿营。”

当天傍晚，日军前锋抵达兴隆城北，在一片开阔地上扎营。骑兵们翻身下马，把马匹拴在临时搭建的马桩上，开始生火做饭。

连日来的高速推进让他们多少有些疲惫，但士气极旺，承德城里的缴获物资还在辎重队里没分完，每个中队都领到了额外的清酒和罐头，今晚的伙食比平时丰盛得多。几个骑兵中队长围坐在篝火旁，摊开地图讨论明天一早的攻城方案。

从骑兵侦察队带回来的情报看，兴隆守军兵力不多，城墙年久失修，城内没有发现炮兵阵地，南门外只有一道临时垒起的沙袋掩体。按照以往的经验，明天拂晓发起冲锋，天亮前就能拿下县城，然后继续向南推进，三天之内就能打到北平城下。

茂木谦之介听着部下们的讨论，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一杯清酒一饮而尽，然后回了自己的帐篷。

他完全没有想到，此刻在兴隆城内，有人正在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