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放血计划与海军的欠账

1933年3月下旬，热河战事已经没有任何悬念。关东军的骑兵踏过承德废墟继续向南，古北口、喜峰口、冷口方向猛攻。

但日军推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昭和天皇在开战前就给关东军画了一道红线：长城以南，不许深入。这个命令经由参谋本部一层层传达到前线时，裕仁本人正坐在东京皇宫的御书房里，听侍从武官汇报热河战况。

冈村宁次少将被破例召见，当面详细陈述了前线作战经过，骑兵如何在辽西草原上穿插迂回，步兵如何在零下二十几度的严寒中翻越兴安岭，承德守军如何望风而逃。

裕仁耐心听完，没有提出任何尖锐质问，只是微微颔首，说了句“将士辛苦”。

3月24日，他正式下发敕语嘉奖关东军，称赞“冒风雪速胜，扬日本军威”，措辞极其正式，规格远超一般战报的批复。

在裕仁看来，热河这一仗打得很漂亮，时间短、伤亡低、战果大，完美地完成了伪满洲国的领土闭环，又没有越过长城触发英美干涉。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还没有攻下的辽西，他叮嘱前线尽快结束辽西战事，彻底完善满洲国的疆域。

斋藤实内阁的心情则复杂得多。首相斋藤实是海军大将出身，对陆军的冒险主义向来心存戒备，他深知日本的经济状况根本撑不起一场长期战争，国联刚刚以42票赞成、1票反对通过了李顿报告书，否认伪满洲国的合法性，日本在国际上已经极其孤立。

外相内田康哉每天面对欧美使节的质问，只能反复重复那句连他自己都不信的鬼话，“热河是满洲领土，战事属于内部平乱”。

但内阁不敢否决关东军的作战计划，因为陆相荒木贞夫的态度极其强硬，谁都知道拒绝出兵就等于在陆军面前亮出软肋，搞不好就是五一五事件的翻版。

最终内阁的妥协方案是：打可以，但必须速战速决，拿下热河立刻停火，绝不延伸战线。现在承德拿下了，辽西前线的战斗还在继续，内阁最怕的就是关东军杀红了眼冲进华北，或者是在辽西战役中失败。

但内阁的焦虑和天皇的约束，在前线官兵

眼中根本不值一提。热河战役的碾压式胜利让整个关东军上下的骄狂心态膨胀到了极点。

他们原本预判东北军会依托既设阵地顽强抵抗，没想到汤玉麟一枪未放就跑了，万福麟战斗力好像也一般，整个热河的防御体系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从承德到古北口的公路上，随处可见被遗弃的东北军火炮、弹药和辎重，日军士兵甚至捡到了汤玉麟没来得及带走的鸦片烟枪和成箱的银元。

这种轻取大胜的战果让关东军从上到下都产生了一种根深蒂固的轻蔑，中国军队不过如此，别说东北军，就是关内的中央军来了，也不过是多踩一脚油门的事。

但他们很快就要在兴隆县吃到苦头了。宋哲元的第二十九军已经在兴隆严阵以待，大刀队的刀刃磨得雪亮，而顾长柏从河南山东急调北上的四个师正在日夜兼程赶来。

这些部队不是汤玉麟的乌合之众，也不是万福麟的油条兵，是他在山东苏北皖北一手练出来的野战精锐。

热河丢得再快，长城不能丢，这是顾长柏的底线。本来在他的规划里面，关外就是可以丢掉的，现在和全面对日开战不可能，那东北也就没有守住的可能了。

在他的计划里，东北是要给关东军和日本持续放血的地方，只是现在热河丢了，效果大打折扣，不过辽西还在手上，关东军一定会拼尽全力来夺，还有给他们放血的机会……

顾长柏在北平的四合院里对着地图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凌源还在手里，朝阳也没丢，辽西走廊暂时还算安全。

如果要在辽西给日军持续放血，那辽西走廊是万万不能丢的，其中的关键节点，秦皇岛、山海关、锦州，这是东北的门栓，一旦被日军占领，关外的十万大军就被包了饺子。

此时的景象和15年后的一场大战的局势很像……

罗云冬把海军情报组整理的那份日本联合舰队最新舰艇清单拿过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越翻心里越凉。

日本联合舰队的强大已经超乎想象，他们拥有战列舰十艘。航空母舰四艘——赤城、加贺、龙骧、凤翔。

重巡洋舰十二艘、轻巡洋舰二十一艘、驱逐舰近百艘、潜艇六十多艘。这还只是现役的规模，苍龙和飞龙还在船台上没下水。

而中国海军呢？他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军政部海军署呈报的海军现役主力舰艇汇总。最大的一艘是海圻号巡洋舰，4300吨，1898年下水，主炮射程可能还比不上日军一艘驱逐舰的舰炮。其余几艘海容、海琛、海筹、应瑞、肇和，排水量都在两三千吨徘徊，火炮老旧、射速慢，没有任何现代化火控设备，也没有一艘能搭载水上飞机。

他把清单搁在桌上，拿起铅笔在锦州和秦皇岛两个位置各画了一个圈。辽西走廊的陆地防线再坚固，侧翼是海，是渤海湾上百公里长的开阔海岸线。日本人没必要从正面啃王以哲的防线，他们可以在葫芦岛登陆，翻过几道低矮的丘陵直接插到锦州背后。

可以在秦皇岛登陆，从南往北切断整个辽西走廊守军的退路；甚至可以在更远的滦河口登陆，绕过长城防线直接威胁平津。日军联合舰队有能力在任何一个没有重兵把守的海滩投放几个师团，而他的预备队连防御正面都填不满，更别说沿海岸线处处设防。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渤海湾那一片蓝色区域上缓缓划过，心里反复盘算着应对之策。

他命令沿海各县加强监视哨，在锦州、葫芦岛、秦皇岛三个最可能的登陆点附近修筑反登陆障碍和纵深预备阵地，在辽西走廊的铁路沿线储备足够的弹药和物资，确保一旦日军登陆，预备队能在最短时间内赶到登陆点实施反击。

但这些都只是防御性的被动应对。

中国的海军在甲午之后就再也没能站起来，几十年积贫积弱的账，在热河溃败和渤海湾的阴影下全数压在华北前线的每一个士兵和军官身上。

他没有海军，那就只能拿命去填。

日本人可以在海岸线上任意一点发起登陆，他只能赌自己能在最短时间内把预备队投送到被突破的那一点上。

这场仗陆地上还能打，海上已经输了。他不指望海军能翻盘，只求联合舰队别太早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