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二章 老兵

天文十一年，1542年，十月中旬。

深秋的肃杀之气笼罩了整个日本列岛。

无论是关东的北条、甲斐的武田，还是西国的大友与大内等强力大名。

亦或是这刚刚经历过剧烈动荡的肥前国，所有的大名都在此刻极有默契的按下了战争的暂停键。

秋收，这是战国乱世中最为重要的时节。

为了不耽误农事，山名义光下达了军令：除了留下必要的旗本卫队与各要冲城砦的守备哨戒之外。

山名家无论是两岛，还是内陆领内，所有的服役士兵。

无论是备役军还是常备军，乃至一部分水军士卒，皆被准许轮流休沐，返回乡里协助家眷抢收稻谷。

”吱呀！.......”

清晨，松尾城内的常备军大营的辕门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被慢慢的打开。

一名年约三十岁出头、身材精瘦，但肌肉结实的汉子，正随着出营的士兵们那熙熙攘攘的人流，迈步走出了松尾城三之丸的兵营。

他身着一件黑红两色的山名家军衣，头戴一顶黑漆铁阵笠，下身的军裤乃是纯黑色的只有裤沿才是赤红的颜色。

这种服装，已经不同于这个时代的“胯”或者嘛乘裤，显得更加的收身。

这正是山名家的黑山工坊的“军衣方”（制造军服的工坊），根据义光所画的图纸设计的统一军服。

相比起传统的那种宽大的下身衣物，这种服装比较像忍者们行动时所穿的短打，但制作的更为精美。

男人的裤脚打着绑腿，脚踩崭新的厚底草鞋，腰间则挂着一把精良的短刀。

他身量不高，大概1.57米左右，但身体精悍有力，步伐沉稳有力。

那走路时仍然微微弓起的脊背，以及那双在帽檐阴影下，不时扫视四周的锐利眼眸，都昭示着这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精兵。

他叫浅草三郎，如今是山名家赤龙备第一营，第二队的一名伍长。

“三郎哥！走快些！再磨蹭，回彼杵郡的渡

船可就要开拔了！”

身旁几个同乡的足轻大声吆喝着，脸上洋溢着即将归家的狂喜。

“催什么，路还远着呢！”

浅草三郎看着几名年轻人那兴奋的眼神，和脸上那份迫不及待的神情，嘴角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

一行人穿过松尾城高耸的枡形虎口，走进了繁华喧嚣的城下町。

此时的松尾城下町，经过数年的发展，早已经是整个肥前国数得着的繁华町市。

在山名义光“乐市乐座”，与宽宥商税的政令下，街道两侧的商铺越来越多。

而随着居住在这座城中的武士阶级的增加，也带动了城内的消费，聚集在这座町中求生活的人也越来越多。

近三万人的常驻，以及差不多近万的流动人口，让这里爆发出了恐怖的活力。

此时，虽是清晨，但街道上的叫卖声已然此起彼伏。

售卖铁锅、针线的杂货铺，也有兜售布匹、茶叶、农具、等各种商品的商屋。

街道两边，也有香气四溢的烤鱼摊与荞麦面馆，以及更加精巧的食屋，里面此时已经有不少人在食用着早食。

更有来自堺港与博多的行商，在此大声吆喝，兜售各种精巧的首饰、绸缎、织锦、漆器的豪华座屋。

街道上，不时可以看见赶着牛车，送米和菜进城的农夫，他们主要的交易对象，就是负责采购军营伙食的军曹们。

这片位于城下町西北方向的街市，被町奉行划分为西区，一共有十一条街道。

主要的商铺便米屋、鱼屋、豚屋、首饰屋、漆器屋。

其面向的人群，一般是城内的贵族阶层，和常驻在城内的一支1250人的赤龙备士兵。

商铺路旁，不时有挎着竹篮，戴着仕女笠的武士家女眷，正在各种售卖渔获，蔬菜，米面的商铺中进出。

大街上，时不时还有一队穿着山名家奉公人制服的“小役”（最低级的文官）。

带着一群穿着紧身胯服，打着绑腿，手拿铁尺的“同心”（打杂的小吏）。

在街道上四处巡逻维护秩序，顺便收取着商税。

”哇！...这里也太热闹了啊！”

“不愧是我们山名家的主城，这城下町的规模就是气派！”

这群常常被关在三之丸军营内操练的常备军士兵，难得有机会在松尾城的城下町自由活动。

此时三五成群，一个个都在望着这处繁华的街市东张西望，有些人闻到烤鱼屋和烤肉屋传来的香气，几乎都走不动道。

随着山名家大力发展畜牧业，此时养猪和养鸡鸭的散户也越来越多，各种畜肉也终于不再是专属于武士阶层的药膳。

不少富裕起来，或者收入更高的阶层，也开始逐渐食用这些走兽之肉。

而某些经营食馆的小商人也看到了商机，他们纷纷采购那些不太受人欢迎的猪肝、猪心、猪肺、肥肠、等猪牛羊的下水，开始经营杂煮生意。

对于很多收入不是特别高，但却渴望肉食的平民、吏员、士兵，军官来说。

经历一天的幸苦之后，围着一锅炖的软烂的杂煮，喝上一碗浊酒，就是比神仙还要快活的事。

浅草三郎没有去看一群蜂拥进入隔壁食屋中吃杂煮的同僚，而是自顾自的在街上闲逛。

当他路过一间门面颇为讲究的町屋时，脚步便不由自主的顿住了。

那是一家名为“越后屋”的金银细工铺。

敞开的木格子窗后，一匹黑色的鹿皮上，整齐地陈列着几件精巧的银饰。

其中，一支通体雪白、顶端雕琢着一朵含苞待放梅花的银簪，在秋日微弱的阳光下泛着清冷而温润的光泽。

掌柜正操着一口京都腔，向旁边的豪商内眷吹嘘这是“山城国名匠亲手打制的京风上品”。

看着那支梅花银簪，浅草三郎那张少有表情的面庞上，罕见的泛起了一抹温柔。

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怀中那个沉甸甸的鹿皮钱袋，脑海中浮现出一张长相普通，但却满是温柔的女子脸庞

那是他的妻子，来自彼杵郡，横濑浦乡，普阿村的阿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