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把七十一章 贪婪

天文七年，一场突如其来的豪族割据混战席卷了久利乡，也打破了菖蒲平静的生活。

米商次兵卫在带人外出进购精米的途中，不幸遭遇了溃败的乱兵抢劫，被乱枪刺死在荒野之中。

主心骨一死，孤儿寡母的米铺“纳户屋”瞬间沦为了肥盛城代官平石岩五郎眼中的肥肉。

贪婪的代官和其他人勾结，罗织罪名，强行没收了纳户屋的全部财产与店铺，将菖蒲母子赶出了城池。

雪上加霜的是，菖蒲年仅一岁的幼子小太郎，在流离失所的逃难途中，因饮用了脏水，患上了严重的急性腹泻霍乱。

在菖蒲绝望的哭喊声中，高烧不退，小太郎最终死在了她的怀里。

走投无路、万念俱灰的菖蒲，拖着病躯回到了久利乡早蒲村的娘家。

然而，亲生父母甚兵卫与阿实，不仅没有给予她半点母爱的安慰，反而嫌弃她是个丧夫死子的“克夫寡妇”，吃白饭浪费家里的粮食，终日对其喝骂凌辱。

仅仅三个月后，小仓甚兵卫便再次通过媒婆，将二十岁的菖蒲，强行塞交给了藏隐村的下级地侍石川甚二郎做妾。

石川甚二郎早年丧妻，家境殷实，脾气暴躁，家中只有一个同样出身低贱的侍妾枫。

菖蒲为了活命，只能在石川甚二郎手下小心翼翼的活下去。

直到天文十年冬，命运的大手再次以一种极其狂暴的方式降临。

原本躲在黑前山上做土匪的山名义光，突然率军劫掠藏隐村。

石川甚二郎被杀，义光抢走了石川甚二郎的粮食，钱财，女儿。

也顺手将体态丰腴、美貌动人的菖蒲与枫一并抢上了黑前山，并且最终收为了自己的女人！

……

而如今，已经两年过去了。

当初那个被父母像物品一样卖掉的女儿菖蒲，已经成为了统一肥前国、威震西海道的肥前守山名义光大人的贵妾。

甚至还为山名家诞下了次子龙市丸。

当这个惊天人的消息，随着商人的口传，飘落到贫瘠破落的早蒲村时，正在地里刨芋头的甚兵卫夫妇顿时便彻底惊呆

了。

起初，他们根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那个被他们卖了十贯钱的二女儿，怎么可能摇身一变，就成了肥前国最高统治者的女人？

然而，随着越来越多的细节被证实，两夫妻的心思立刻就变得越来越活跃了起来。

因为据他们多方打听，证明山名大殿的妾室确实叫菖蒲，也确实来自于藏隐村。

顿时，甚兵卫和妻子阿实那颗被贪婪与投机占据的肮脏心脏，立刻开始疯狂的跳动起来！

“佛祖啊！...那位菖蒲夫人，她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啊！”

“我们是山名大殿的岳父岳母，我们家是山名家的国戚啊！”

当两人如此对周围的村民们说这句话时，顿时换来了满满从嘲笑与不屑的话语。

“就凭你们？....甚兵卫，我看你就别做梦了！”

“就是，山名大殿乃朝廷册封的肥前守，一国之主，怎么会看上农夫的女儿？”

“莫不是你们想要仗着自己同名同姓的女儿，占肥前守大殿的便宜吧！”

面对村人的冷嘲热讽，以及那毫不留情的嬉笑。

同时也在那巨大到足以令人发疯的财富与地位诱惑下，甚兵卫砸锅卖铁，甚至偷了邻居养的几只鸡。

这才凑齐了一贯钱，向村头的富户租了这辆牛车，带着妻子阿实，火急火燎的赶到了松尾城。

此时，破旧的牛车停在了松尾城下三之丸的大手门外。

车夫看见门口全副武装的武士和士兵，吓得一刻也不敢多呆，赶着牛车飞快的跑了。

城门两旁，那些身着黑漆桶侧胴、手持长枪、刀剑、弓弩的山名家精锐的常备足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身上散发着令人胆寒的血腥杀气。

甚兵卫看着高耸入云的松尾城天守阁，又看了看那些如狼似虎的侍卫，吓得双腿直打哆嗦，连牛绳都几乎握不住。

“当……当家的……”

妻子阿实也被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扯着甚兵卫的破衣角，牙齿打颤，声音细如蚊呐的道：“咱们……咱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这……这

些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山名大殿的赤龙备呀！”

“要是……要是菖蒲真的不认咱们，或者是我们弄错了人，把咱们当成乱民给砍了可怎么办啊？”

甚兵卫咽了一口唾沫，心中也是打鼓。

不过，他最后还是狠狠咬了咬牙，那双浑浊的细眼中闪过一丝亡命徒般的狡黠与贪婪。

“怕什么！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菖蒲是我们养大的女儿！”

“她体内流着老子的血！如今她生了山名家的少主，那位少主就是我们的孙儿！”

“自古母以子贵，只要咱们能见上她一面，哪怕山名大殿每年从衣缝里漏出几贯钱、几石米来，也够咱们和小儿子源太一辈子享用不尽了！”

甚兵卫鼓起勇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烂的衣衫，扶着歪斜的破帽子。

随后猫着腰，用一种极其卑微却又带着几分古怪骄傲的姿态，蹭到了大手门前。

守门的足轻组头，是一位穿着黑系威精良腹卷的中年武士。

其面相凶狠，满脸胡茬，方脸圆鼻，眼神如狼一般，浑身散发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足轻组头见到甚兵卫靠近，顿时横枪一指，厉声喝道：“站住！脏臭的农夫！此乃山名家的要地！”

“再敢靠近半步，格杀勿论！”

甚兵卫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夫，顿时被这位底层杀出来的低级武士的杀气吓了一大跳。

他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随后扯着嗓子，用高亢的声音解释道：“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啊！”

“小人不是乱民！小人有天大的要事禀报御馆殿！”

“小人……小人乃是贵府梅春院菖蒲夫人的亲生父亲啊！绝不是什么乱民！”

“对对对！......我是山名大殿的岳父，刚降生的龙市丸少主，那是小人的亲外孙啊。”

这一声尖叫，在肃静的松尾城大手门前响起，犹如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守护城门的数十名常备军与过往的町人，瞬间将异样的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了这个跪在地上的老农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