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章 豚屋与秽多

天文十年的新年前夕，对于松浦郡的百姓来说，注定是一个难忘的节日。

日本的新年（正月），深受古代中国唐朝历法的影响。

到了十二月底的“大晦日”（除夕），每家每户都要进行名为“煤拂”的大扫除，将屋内的灰尘和晦气一扫而空。

而随后，人们会在门前竖起用松枝和竹子扎成的“门松”，寓意着迎接“岁神”（年神）的降临。

门楣上则要挂上用稻草编织的“注连绳”，以辟邪挡灾。

在饮食上，虽然此时的日本尚未流行后世的“年越荞麦”，但在除夕夜，大家都会围坐在地炉旁，煮上一锅热气腾腾的杂煮。

条件好的家庭，会在里面放上萝卜、芋头，昆布或者一点点的鱼肉等。

而今年，因为山名家的丰厚赏赐，许多足轻的家中，不仅吃上了纯正的糙米饭，甚至还能喝上几口劣质的浊酒。

“孩儿他爹，你这次能活着回来，还带回了这么多米和钱，真是多亏了神佛的保佑啊。”

一处破旧的茅草屋内，一名妇人看着地炉旁的那一俵糙米，一贯铜钱，和旁边放着的一匹粗布，一罐盐，不由眼眶微红的感慨道。

“是啊！……但更应该感谢的，还是山名大殿啊！”

“话说我们的山名大殿，那可真是一位了不得的豪杰呢！”

这名叫左六的男人喝了一口浊酒，脸上的神情满是自豪。

“你是没见到，在三城城的城头上，山名大殿那可真是犹如天神下凡！”

“只见他手中大枪挥舞，没有一合之敌，一枪就将大村家的家老长冈左近挑起几米高！”

“啧啧！....那场面，简直比神话里面的须佐之男还要勇武！”

“你男人我也没有丢份，趁着那些大村家的狗崽子们吓坏了，上去就用长枪捅死了一个，嘿嘿！”

“年后若是再有合战，我还要去应征！只要跟着山名大殿多打几次胜仗，咱们家迟早能盖上瓦房！”

这名面容粗糙的备役兵左六，一边喝着浑浊的米酒，一边手舞足蹈的和老婆孩子讲述着他在战场上的事迹。

当他浑浊的眼睛，看到自己媳妇和两个孩子脸上望着自己时那种崇拜的眼神，不由满是得意，心中简直比吃了人参果都要快意。

当然，他说的话，其实也是半真半假。

什么亲眼在旁边看着山名义光大杀四方的画面。

那其实都是他听自己的“队正”小六郎大人说的。

至于那个死在他手里的大村家足轻，则是倒霉的被一块没良心炮炸塌的木头压

住了腿。

这才让他捡了漏，讨取了一颗首级。

当然，这一切，依然足够他吹嘘半辈子了。

当他拿着那名大村家精锐足轻的首级，向队正小六郎和火长邀功时，两人那一声“哟西”，简直令他感觉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张了开来。

当时的那种得意和兴奋的心情，以及在他看来高高在上的足轻大将小六郎大人那赞赏的眼神，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就在山名家底层的百姓和足轻们在为几贯钱、几石米而欢呼欣喜之时。

而松尾城内那些跟随着山名义光立下汗马功劳的武士和家臣们，也同样在暗暗期待着新年宴席的到来。

对于武士阶层而言，正月的“御吉书始”（新年第一次处理政务）和“御弓始”（新年第一次射箭仪式）是极为庄重的仪式。

而随后的新年大宴，则是主君论功行赏、加封知行的高潮时刻。

就在山名家处于这种举国欢腾、上下归心的欣喜之中时。

隶属于山名家统治的松浦家旧领地的各处村庄中，却也迎来了一些特殊的造访者。

大雪初霁，松尾城下辖的木下村，远远驶来了两辆由劣马拉着的破旧板车。

车上放着几个大木桶，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赶车的是几个穿着破烂麻衣、头上包着布巾的男人。

他们形象不佳，眼神中透着一股常年被人鄙视的卑微。

但这卑微中又夹杂着几分商人的精明。

“茂作大人！您在吗？”

领头的一个名叫猪吉的汉子，站在乙民村长茂作的家门外，大声对着里面喊道。

但他虽然在喊，但却不敢踏入大门半步。

屋内，乙民长老茂作听到声音，不情不愿的披着一件旧打褂，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

当他看到猪吉后，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嫌恶道：“原来是城下町‘豚屋’的猪吉啊！”

“你们这群贱民，不在町里的贫民窟待着，跑到我们村里来做什么？”

“我告诉你，可别把你们身上的秽气冲撞了我们村的岁神，不然我打断你们的狗腿！”

“嗨！...您老别生气啊！....我们过来可是有好事等着你们村呐！”

猪吉点头哈腰的讨好的笑着，一边不断解释道。

猪吉和他的同伴，属于战国时代的“非人”或“秽多”阶层。

在日本传统的佛教和神道教观念中，从事屠宰、皮革加工、丧葬等职业的人都是贱民。

而从事这些职业的人，

大多数是罪犯，或者阿伊努人，以及部落民的后代。

他们被日本的主流民族大和族人视为接触了“死秽”和“血秽”，的秽多，是处于整个日本社会最底层的贱民阶层。

普通百姓根本不愿意与他们同席而坐，甚至认为被他们的影子碰到都会倒霉。

而且这种歧视，一直延续到了日本现代都没有改变。

“嘿嘿，村长大人教训得是。”

猪吉连连鞠躬，满脸堆笑，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在手里晃了晃。

然后才用有些得意的语气道：“小人这次来，是奉了奉行所大人们的命令，来村里收肉畜的。”

“小人听说您家里养了五头大肥豚，还有二三十只鸡鸭，小人特地带了现钱来收购。”

“您行行好，卖给小人吧，小人给的价格，绝对比市面上高出一成！”

一看到那串黄澄澄的永乐钱，茂作眼中的嫌恶瞬间被贪婪所取代。

他咽了一口唾沫，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这个贱民，倒还算懂规矩，跟我来后院，不过动作麻利点，别让村里那些信佛的老家伙们看见了！”

这项名为“豚屋”的新兴商业，能在短短一年内于松尾城的城下町迅速崛起，完全得益于山名义光在一年前发布的一道在这个时代人看来有些惊世骇俗的政令。

时间回溯到天文九年（1540年）的岁末。

当时的山名义光刚刚夺取松尾城不久，急需扩充军备。

但在一次评定会议上，当他看着底下那些面黄肌瘦、身高普遍只有一米五几的武士们时，心中不禁暗暗叹息。

这等体质，如何能与未来大内家、大友家，甚至国外的那些军队抗衡？

况且，肥皂的制作也需要大量的动物脂肪。

所以养殖猪牛马羊，鸡鸭等肉畜，对于山名家来说，已经是成为了一道不得不实行的政策。

之后，义光便命令奉行所发布明令，鼓励各村各城的农户，大量养殖鸡、鸭、豚（猪）等肉畜。

而凡是愿意养殖的农户，山名家低价卖给其种猪，并且保证以公道价格收购。

当时义光此举，可谓是举座皆惊。

军师了心大师更面露忧色的劝诫道：“主公，此令万万不可啊！”

“吾日本，自古以来便受佛法影响，天下人皆以食四足之肉为秽。”

“尤其是这肥前国境内，天台宗、真言宗的寺院众多，更有各地的神道教大社。”

“他们一向宣扬‘禁杀生’，主公此举，定会引起他们的不满和借口，还请主公三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