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一章 衙内请罪

赵佶今天很不开心！

好端端的一场正旦赐宴，被闹成那样，让大宋颜面大损！

他生气的并不是在宴席上主动挑起事端的御史，他气的是，这些人敢去惹事，却没收尾的担当！

事实上宋辽这些年以来，在外交上的争锋屡见不鲜，比这严重的都要多的多！

庆历二年，辽兴宗耶律宗真趁北宋在西边跟西夏李元昊苦战，在边境屯重兵，扬言南下，遣使索要关南十县，不然就开战。

富弼作为使者去后，当面挑拨辽国君臣关系，告诉耶律宗真，两国通好，好处全是你皇帝一人拿。

一旦开战，打赢了功劳归将帅大臣，打输了，祸责、死伤、耗财，都是陛下你来担，大臣们劝战，是想给自己捞军功，不是替陛下打算。

你自己细品！

程师孟出使辽国贺辽主生辰，在涿州赴宴，辽人故意把宋使座位安排在东面卑位，想押送人一头。

老程也是硬气，站着不肯落座，从午后一直僵持到傍晚，对辽人破口大骂，越骂越起劲，逼对方改席，改成宋使和辽国迎伴东西相对、平级对等，才肯入席。

第二天涿州官员还想城外饯行，他直接策马飞驰而过，理都不理这帮人！

后来辽方向雄州告状，程师孟为此被朝廷降责罢归本班，改去大都督州做知州，实际上老程这一辈子都没怎么在中枢做过官，这还算是升了……

离京那一天更是轰动，整个大宋名流，从王安石到稍有名气的官员全都给他作诗饯别！

后来还有一位猛人，更是凭着一己之力，把辽国搅得天翻地覆……不讲不讲……

说到底，宋辽外交往来，唇枪舌剑、机心算计原是常态，争锋可以，博弈无妨，唯独国体、颜面，半分也轻辱不得。

方才殿上那一场，若不是高昭挺身而出，给他一个转圜的台阶，今日这紫宸殿上，大宋满朝文武，便要生生被一名辽使压制，那才是难堪！

可即便是如此，这一局也是落了下风！

自己可是立志要做千古一帝的圣君，哪能蒙受如此屈辱！

赵佶越想心中就越是不快，本来约好要陪后宫嫔妃游玩御园的，这会也全然没了心情，独自来到宣和殿中闷坐。

坐了

一会，他又打开一处暗阁，里面并没什么珍贵之物，一个破旧不堪的蹴鞠，一个陈旧的捶丸，还有一套做工精巧的双陆，以及数幅微微泛黄的画卷。

赵佶却是珍之又珍的把这些东西取出，放在桌案上静静的看着，思绪也随之回到那无忧无虑的童年。

面上先浮起浅浅笑意，渐渐舒展，间或忆起嬉游趣事，不觉失笑出声。只是笑意未曾久驻，一缕幽愁慢慢蔓延上来，一点点掩去他面上欢容。

这让他面上的表情很是怪异，一半明媚一半悲伤！

正在他出神之际，一名内侍缓步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道：“官家，西夏馆伴副使高昭求见。”

赵佶指尖还轻轻搭在那只皮面起皱的旧蹴鞠上，闻声微微一愣。

他没有立刻回话，目光依旧凝在案上那些少年时的玩物，半晌，才缓缓抬眼，神色已经换过一重，方才追忆往事的温软淡去大半，慢慢地抬起头。

“高昭？他这时候来做什么？”

他低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心头一瞬便浮起方才殿上那一幕，满朝文武缄口之际，高俅家的这个小子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跟辽使一同胡搅蛮缠，替他兜住了险些崩塌的局面。

只是这小子刚走没多久，怎么又跑回来了？

赵佶稍一思忖，便猜出了个大概，这小子多半是来邀功讨赏的！

这种事他见的多了！

这帮臣子们都是一个德行，但凡立了点功，总是怕自己忘了给他们应有的封赏！

只是像高昭这么迫不及待的还真是少见！

一念及此，赵佶差点都气笑了！

我会在乎你那点功劳吗！

你把我当成那种刻薄寡恩的皇帝了！

赵佶甚至都能想到高昭进来后，会说什么话，多半是假模假样的为今天的事请罪，搞欲扬先抑的那一套。

他有心不见，可身为皇帝是不能意气用事，只凭一时好恶做事的！

高昭敢在这种时候出头，并扬言君辱臣死，要跟辽国使臣以命相搏，虽然有失体统，但这是正面事迹。

今日若是不见他，这事传出去之后，别人会怎么看？

以后谁还会为君主效忠？

所以他必须得见高昭！

不仅要见，还

要设法给予厚赏，以形成榜样，让其他人学习效仿，这才符合自己的利益！

“宣他进来。”赵佶淡淡的吩咐了一声，而后开始整理桌案上的那些老旧物件。

“喏。”

内侍躬身应诺，脚步放得极轻，倒退两步，方才转身出去传旨。

赵佶将那些物件又重新放回暗阁，再转身回到桌前落座，面上恢复往日里温润平和。

不多时，脚步声自廊下由远及近，稳而不乱。

殿门被内侍轻轻推开一线，高昭侧身而入，衣袍齐整，步履循礼，目光垂落，并不四下张望。入内数步，便在殿下立定，端起叉手礼，躬身两拜：

“臣高昭，参见官家，贺官家新春吉祥，万事如意！”

“免拜，平身。”赵佶对于他这种市井间的贺词很是受用，面上浮现一丝笑意，温声道：“你今日怎么又来了，这新春佳节，即便是忙完了公务，也当回去陪陪你家大人，阖家欢乐，以尽孝道才是！”

高昭直起身，依旧叉手垂立，身姿端正，闻言再拜道：“官家教诲的极是，只是臣今日冒然前来，惊扰官家清净，是因事前来请罪的！”

赵佶听到这话，面色连变都没变一下，反而心中轻轻叹息一声，果然，还是这套欲扬先抑的路数。

你们就不能用用心，换一个套路吗！

做皇帝难啊！

不仅不能快意抒怀，还得违心的配合臣子的演出！

他压下心中的不耐烦，面上笑意依旧温润，不动声色，缓缓开口：“哦？你何罪之有？方才紫宸殿上，你的应对虽然有失大国雅量，但一片忠心可嘉，朕已经说了既往不咎！“

高昭都听傻了，你有没有搞错，我帮你出头，你说我没有大国雅量，你还有人性吗！

我之前单是知道你昏庸，但也没想到你能昏聩如斯啊！

还既往不咎？

呵，你这么刻薄寡恩，还做什么皇帝！

难怪你会亡国！该！

回过神来，高昭低下头，强忍心中的怒意，沉声道：”臣说的不是这事，而是臣昨日查到了西夏人安插在东京城中的探子，并找到了他们在京中的头目，只是一时失手……将人打死了……“

赵佶眨眨眼，有些恍神。

这个就怪有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