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龙鼎抗联

怪事连台，搞得狗养的二狗太君寝食难安。这天下午，狗养的二狗太君刚从上善观视察（那个姓“九”的坏东西）回来，又碰上一台烦心事：电报机坏了。不是常规故障问题，而是电报机内部的零部件，被莫名其妙地腐蚀了，像被淋过黄龙尿的黄龙屎一样。

狗养的二狗太君马上叫负责电报收发的两个狗头子、外加消息灵带着两个狗退子，一起回禹鼎镇修电报机。两个狗头子、三个狗腿子去了十来天才返回来，带回来两个令狗养的二狗太君更加寝食难安的大消息。

第一个大消息，在一个月前，中国军队突然从各个渡口强渡潞江，向高黎贡山一线发起全面攻击；经过一个多月激战，已全面突破高黎贡山日军防线，正向潞江西岸日军大本营之一的腾冲推进。

第二个大消息，高黎贡山日军防线被突破后，禹鼎镇驻军被抽调一半支援腾冲。在赶往腾冲的半路上，遭到一队地方游击队武装伏击，伤亡了九人，三十多匹驮运物资的骡马不会躲闪卧倒，全部被打死了，大半物资随骡马掉进了潞江。过了两天，防备空虚的禹鼎镇日军物资仓库（原特货统运处）再次遭到袭击，负责看守仓库的六名皇军士兵玉碎，两条日本狼犬战死，九名保安队员被缴械投降。

据被俘后逃跑回来的一个保安队员说，伏击赴腾冲支援部队和突袭特货统运处物资仓库的游击队，名叫“龙鼎抗联”。龙鼎抗联只有三十来人，领头的是两个女人，一个叫夫人土司，一个叫九小姐。

那六名皇军士兵，有四个是被一种叫“草乌箭”的毒箭无声无息射死的；有两个是被逮着后，被九小姐用一把日本刀砍头的，砍下的头颅，就挂在特货统运处的大门头上。九小姐扬言说，她要用那把刀，砍下二十四颗皇军的头，最后一颗头，叫啥子“狗养的二狗”。

那两个被九小姐砍头的皇军士兵，是禹鼎镇最著名的神枪手，他俩经常以活人为靶子，进行射击训练和比赛，据说有三十多个禹鼎镇的老百姓，死在两人的枪下。

他俩的头颅被挂在特货统运处大门头上那天晚上，许多人偷偷摸摸地跑来看稀奇，却只看见大门头上挂着两个灯笼。十多个大着胆子来看稀奇的人，一个都没有被射杀。要是在那两个神枪手还没有被砍掉脱壳之前，那十多个去看热闹的，至少得有一半命丧当场。

两条日本狼犬，是被一匹小黄牛一般大小的大黑狗咬死的。七个保安队员一枪都没有放，就乖乖地缴枪投降了。有两个保安队员想翻墙逃跑，被那个叫九小姐的悍妇，一手一个逮着扯下来丢在地上，一个耳括子就打掉了一个保安队员的三颗牙齿，一脚就踢断了另一个保安队员的三根肋骨。

那个叫夫人土司的天仙一般的妇人倒是温和得很，提着一把弩箭，背着一个奶娃娃（给娃娃喂奶的却是那个凶神恶煞的九小姐，有几个人叫那个奶娃娃“禹高山小土司”），还叫手下人给被打掉牙齿踢断肋骨的两个保安队员止血治伤。

两个狗头子还带回禹鼎镇大狗头子的命令，说近来龙鼎抗联气焰嚣张、活动频繁，要狗养的二狗太君抓紧时间完成在天石谷的特殊任务，尽快返回禹鼎镇，同时加强戒备，以防龙鼎抗联偷袭。

听完两个狗头子、三个狗腿子从禹鼎镇带回的消息，狗养的二狗太君马上叫另外两个狗头子、三个狗腿子，去把长皮逮到土主庙来，亲自审问了一次，又叫看门狗特派员和消息灵分别审问了一次。长皮把以前说过的关于夫人土司他们跳进潞江被激流冲走的话，又几乎一字不落重复了三遍。

当天夜里，狗养的二狗太君，一直在擦拭曾在南京城里一连砍下二十四颗人头的那把武士刀。九龙蛊在禹氏坟山上叫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大早，狗养的二狗太君带了二十多个狗头子、狗腿子，押着在土主庙里被关了一夜的长皮，从赖石山村方向进入九鼎山，一直来到潞江边，沿潞江边走了小半

天，一边走一边审问长皮；长皮又把昨天晚上说过三遍的话，几乎一字不漏地说了三遍。

被狗养的二狗太君严令“不得外泄”的两个大消息，不几天后便在几个比较私密的话场子里悄悄扩散，也不晓得是由啥子人首先传播的。许多人开始渐渐相信，“神仙托梦”所预示的一台大事情，很快就会变成现实了。

那台“神仙托梦”的大事情，在苦苦等待了若干个日夜后，终于在民国三十三年秋天发生了。

那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早晨，清爽的晨风中飘荡着淡淡的雾气、袅袅的炊烟，鸡鸣狗叫和鸟雀歌唱合奏着田园黎明的交响。突然，从土主庙方向传来三声枪响，有人在建文树下大喊“夫人土司、九小姐带着龙鼎抗联的好汉们回来报仇了”。胆大的人们纷纷跑到土主庙去准备看热闹，只看见十一个狗腿子惶恐不安地守在土主庙门前，二十二个狗头子、六匹大狼狗不见踪影。

看门狗特派员向不断跑来看热闹人反复问了几十遍“见着太君没有”之后，一屁股坐在那块“天石谷禁烟记事碑”上，发了一阵呆，气急败坏地对其他十个狗腿子吼道：你们这伙光会吃干饭的，还不给老子赶快分头去找，找不着，就不要回来吃饭了。

消息灵诡秘地一笑，俯身低声对看门狗特派员说：会不会真的是夫人土司、九小姐带头的龙鼎抗联，回天石谷报仇来了？可是，犬养太君他们，咋个会悄无声息地突然全部失踪了呢？连那六匹大狼狗的一声叫唤都听不着。这个，太不可思议了！

看门狗特派员吓得直翻白眼，手按胸脯咳嗽了一阵，喘息道：肖副处长，你给是成心想把老子吓死球掉，你好转正上位？

消息灵咂咂嘴，咕哝道：我昨晚上梦着那个龙鼎抗联，用这个九鼎九龙蛊，把太君们全部人间蒸发掉了，连骨头渣渣都找不着。

看门狗特派员对消息灵连翻白眼，喘息了一阵，见手下们站着不动，又对围观的众人说：请大家也帮忙着去找找，找到太君，我赏十个，不，赏十五个大洋。

烟锅巴问：是一个太君十五个大洋，还是二十二个太君总共十五个大洋？如果二十二个太君才十五个大洋，我看除了二狗腿子，没有哪个有兴趣费气巴力地去找吧。

看门狗特派员环顾看热闹的人群，大声问：那个，那个爱来报信的，尖声大嗓的，叫啥子叫驴的，他来了没有？

人群中的奸叫驴矮了矮身子，抱着膀子一言不发。旁边一个大东巴的徒弟推了奸叫驴一把，大声叫道：报告阎总管，二狗腿子奸叫驴在这里。

看门狗特派员连连向二狗腿子招手叫他出来，奸叫驴却直往后缩，挤出人群，到土司府门前的大树下蹲着，继续袖手旁观。

烟锅巴上前几步，附在看门狗特派员耳边低声说：阎总管，这个奸叫驴奸得很，我瞧他的样子，说不定跟太君和狼狗们突然失踪有关系，你派几个手下把他逮来审一审。

看门狗特派员派了三个手下去逮奸叫驴，二狗腿子见势不妙，起身一溜烟跑掉了。三个狗腿子懒洋洋地追了一段，追不上，就踅了回来。

看门狗特派员骂了几句奸叫驴和那三个狗腿子，犹豫了一阵子，咬牙切齿地说：这个事，我作主了，十五个大洋一个太君。

烟锅巴又问：活的死的是不是一个价？还有，像欧麦嘎师傅一样被钉死的、像高山峻一样被狗咬死的、像我师傅一样被烧死的、像阿牧扒一样被笑死的、像二佬盘一样被戳肚子死的、像三癞毛一样被砍掉脑壳的、像禹二少爷一样被醉死的、像阿茹娜一样被活埋的、像廖总管一样被羞死的（大家觉得“羞死”这个说法相当新奇，恰如其分），是不是统统一个价？这笔账，你得给我们先算清楚了。

看门狗特派员目瞪口呆地望着烟锅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烟锅巴接着问：还有在赖石山村吃过人肉的六匹大狼狗，又得算个啥子价钱？

看门狗特派员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结结巴巴地说：这个，烟锅巴兄弟，二东巴师傅，那个，都不关我们的事。犬养太君带人打进来的时候，我们这几个，都在土主庙里关着。犬养太君他们要变着法子“开玩笑死”，我们也没得办法。你平常很有办法的，这个事，你得给我们想个办法。至于工钱，我会出的，就开你十五个大洋得不得行？

烟锅巴笑着说：不得行，至少要二十五个大洋才得行。那你先把二十五个大洋给我，我再告诉你办法。

看门狗特派员马上起身跑进土主庙，不一会儿出来，把二十五个大洋一个一个地亲手点给烟锅巴。烟锅巴得意洋洋地把大洋揣进兜里，说：我的办法是——你们去找那个专门捉鬼卖的史道长想办法吧，要快点去，不然那二十二个鬼人和九匹鬼狗，就被他全部卖光了。

消息灵问：史道长会把太君和狼狗卖给哪个？

烟锅巴回答：当然是龙鼎抗联。

说完，烟锅巴挤出人群扬长而去。看门狗特派员痛不欲生地直敲自己的脑壳，说真是急糊涂了，一时之间竟然没有想起来去找一直尽心尽力帮忙他们做事的史道长想办法，白白被烟锅巴骗去了二十五个大洋。又大骂手下全部是饭桶猪脑壳，连个屁大点的主意也没有，那二十五个大洋，要他们凑出来还上，每人两个半。

骂了一通，看门狗特派员挨个地逼着十个狗腿子把两个半大洋马上交出来，个个死乞白赖地把口袋底翻出来说没有。看门狗特派员又要到他们的住房中去搜。一个狗腿子大着胆子提议说，二十五个大洋应该是十一个人的事，平均每个人两个大洋，剩下的三个大洋，应该抓阄决定该哪个出。看门狗特派员犹豫了一会，竟然同意了。

按照上述方法凑够二十五个大洋后，看门狗特派员这才又想起应该尽快去找史道长想办法的事情。准备留几个人守土主庙，谁也不愿意留下来，都说事情来得奇怪，还是大家在一起比较安全。看门狗特派员又同意了，牵出五匹从土司府“借”来的骡子，分头收拾自以为贵重的东西捆了五个驮子，然后牵着骡子一起去上善观找史道长。看热闹的上千号人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准备继续看热闹，二狗腿子奸叫驴又出现在看热闹的人群中。

史道长好像早就晓得他们要来，独自站在上善观大门口等候。还隔着几丈远，看门狗特派员就叫起来：不好了，史道长，太君们、大狼狗，还有小钢炮、机关枪、电报机，统统不见了，就剩下我们十一个，还有这五驮子东西了。

史道长笑道：我昨天晚上就晓得了。

看门狗特派员诧异地问：昨天晚上？你咋个晓得的？

史道长指指天空，说：是神仙给我托的梦。

看门狗特派员抬起头望了一阵天，当然看不见神仙，也看不见其他想要看见的东西，只好问：那你晓不晓得，太君们在哪里？烟锅巴说是被你……这个卖给啥子龙鼎抗联了。

史道长说：你们先进来又说。

看门狗特派员指点了五个手下，说：你们五个，就在这里看骡子，其他的跟我进去。

史道长说：不，你们全部进来，里面有比你那五匹骡子五驮东西更好看更值钱的东西。

看门狗特派员犹豫了一会，叫手下把驮子抬下来，找地方把骡子拴好了，又向看热闹的人交待了几句“不得乱动东西，否则按乱开玩笑论处”之类的话，这才跟着史道长走进上善观。

刚进大门，看门狗特派员就吓得扭头就要往回跑——上善观大院中聚集了百十号人，许多人端着弩箭、提着砍刀，正一言不发、虎视眈眈瞪着他们。

三天尊正殿中，面对面摆了两排长桌长椅，一边的长桌上放了九龙鼎，另一边放了九蛇炉。九龙鼎这边的长椅上，坐着禹鼎新、高龙、烟锅巴和长皮；九蛇炉那边的长椅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狗养的二狗太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