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九龙蛊王（下）

第三台怪事情，是一匹狗。天石谷家家户户养狗，连嘎得教堂、上善观和土主庙也不例外，即便像草乌箭那样公认为“最厉害的”，也就是一匹狗而已，没有啥子可奇怪的。奇怪的是，这匹似乎比草乌箭更厉害的狗，大多数人认为根本就不是一匹狗，而是一个神仙，或者是一个鬼魂。

发现黄龙屎尿的第二天一大早，史道长就在以看门狗为首的六个狗腿子的协助（或者说是监督）下，领着原先参加捉蛇的那伙人，到九鼎山西北方向的深山密林中去找魔蛇。狗养的二狗太君派了三个狗头子，每人牵上一条狼狗，到九龙王墓去巡查。

三个狗头子牵着狼狗刚来到九龙王墓前，突然眼前一花，就看见一匹大狗，从禹氏坟山上箭一般射了下来。三个狗头子大概都听过草乌箭一口就咬断了当门无齿狗喉管的传说，也见识过真正的草乌箭的厉害，马上放开三条狼狗迎战。

三个狗头子刚把挎着的枪拿下来准备助战，眼前又是一花，那匹大狗又箭一般射回山顶，转眼就不见了踪影。看那三条狼狗，一条被咬掉了半只耳朵，一条被咬破了鼻子，另一条被咬跛了一条腿。三个狗头子正准备带着狗去追，却见三条狼狗哼哼着先后倒在地上，口鼻中流出血沫来，不一会儿就全部死掉了。

三个狗头子丧魂落魄地扛着三条死狗回到土主庙，向狗养的二狗太君报告说，那条狗袭击他们的狗很大，比他们带来的最大的狼狗还要大。狗是黑的，但身上却长着血红色的花纹，眼睛和牙齿也是血红血红的，速度快、下口狠，倒像一头野狼。

狗养的二狗太君叫一个狗头子把狗身上的花纹画了出来，目瞪口呆地看了一会，就带着那三个狗头子到龙鼎学堂去找禹鼎新。

禹鼎新正在冷冷清清的学堂里，边烤太阳边教十九个娃娃背诵古诗词，见狗养的二狗太君急匆匆地进来，问他有啥子事。狗养的二狗太君说有急事，要打扰禹校长一下。禹校长说他正在上课，等下了课再说。

狗养的二狗太君就在一边等着，其他三个狗头子不时喃喃怒骂，回答他们的是娃娃们更加起劲的朗诵声——寻章摘句老雕虫，晓月当帘挂玉弓。不见年年辽海上，文章何处哭秋风。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一直等到狗养的二狗太君送的那座自鸣钟敲响十下，禹校长才宣布下课，走到狗养的二狗太君面前。狗养的二狗太君把一张纸递给他，说：想请你帮忙看看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禹鼎新接过来，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突然叫道：不好了，犬养太君，你的记性不好了。这是四个古滇国文字，其中三个你是亲眼见过的，另外一个你自己就猜得出来，为啥子还要费气巴力地跑来问我呢？

狗养的二狗太君说：我只是不太确定，想找你来证实一下。

禹鼎新一个一个指着纸上的字，像教学生认字一样对狗养的二狗太君说：第一个字，像九座大山直指天空，是“九”字，你见过的；第二个字，像一条长着九个脑壳的龙，或者说是蛇，是“龙”字，你见过的；最后一个字，像一个头上戴着九个尖角帽子的人，是“王”字，你也见过的；这倒数第二个、正数第三个字，像是一只大鼎，鼎里面有九条蛇在咬架，这个字是“蛊”。四个字连起来，就是：九——龙——蛊——王！

狗养的二狗太君惊问：这九龙蛊王，怎么就变成了一条狗呢？

禹鼎新回答说：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有人在故弄玄虚；一种是这传说中

的九龙蛊王，附体在了一条狗、或者是一条野狼身上。

狗养的二狗太君像谦虚好学的学生一般连连点头，喃喃道：附体？九龙蛊王？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这天下午，带人去寻找魔蛇的史道长刚回到上善观，狗养的二狗太君就带着三个狗头子急匆匆地赶来找他，详细说了那条身上长着“九龙蛊王”四个古滇文字的怪狗的情况，又把那张纸拿给史道长看。

史道长面色潮红，手脚哆嗦，中了邪一样只是盯着那张纸看，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看来禹鼎新原先说的，都是对的。

狗养的二狗太君问：那你认为那条狗，是有人在故弄玄虚，还是？

史道长失魂落魄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哪个还敢跟太君故弄玄虚开这种玩笑？神龙下凡，魔蛇升天，绝对不是人力可为。那匹狗我虽然没有亲眼见着，但听太君你刚才讲的情况，也不像是人力能为。整个天石谷，能够写这四个字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禹鼎新；但整个天石谷，绝对找不出那样一匹狗，除非是姬姜的草乌箭复生。那匹叫草乌箭的大恶狗，你也是晓得的，除了姬姜，谁敢在它身上画字？但姬姜是不识字的，更不可能认识古滇国文字。而且，她已经投江死了，即便鬼魂回来报仇，也是个不识字的糊涂鬼。还有，那匹狗的眼睛和牙齿都是血红的，肯定跟蛊毒有关，不然那三条狼狗不可能转眼间就死掉。

狗养的二狗太君不停地擦着鼻子，问：那我们下一步，应该如何应对？

史道长说：魔蛇是不可能找到了。我们找了大半天，莫说屎尿，连个屁影影都闻不着。我建议，从明天开始，就不要再找魔蛇了，先去找那个九龙蛊王，呃，就是那匹被附体的怪狗。

狗养的二狗太君说：好，就这样。明天我亲自带人去找，史道长你就不用去了，近来你太辛苦了，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史道长说：我清楚太君你的意思，但是这台事情，急不得。那个血蛇，估计再过二十来天就有结果了，我得亲自守着。另外，太君能不能给我派几个可靠的人？眼下正是紧要关头，又发生了这些奇怪的事情，我怕真的是有人在暗中捣乱，防不胜防误了大事。

狗养的二狗太君说：好，我派消息灵带几个他的手下来给你守门。

史道长问：还有，禹鼎新提出的把九只炉子和九个血蛇蛋原模原样送回去的建议，太君你不会考虑答应吧？

狗养的二狗太君笑着说：放心，我更相信你的话。那个禹鼎新，就喜欢耍点小聪明，他的意图我都清楚。

当天晚上，关于“九龙蛊王”的怪事情就传遍了所有话场子，大概是学堂娃娃首先散布的消息。不少人跑到禹氏坟山上来找长皮，看九龙蛊。跟九龙蛊熟悉的看门狗特派员，也带着几个狗腿子来了，还给长皮带来了索尼玛酒，给九龙蛊带来了肉骨头。

第二天一大早，长皮就领着九龙蛊，兴冲冲地跑到龙鼎学堂来找禹鼎新，请他把九龙蛊染成黑颜色，再用红颜色在狗身上写上“九龙蛊王”四个字，却被禹鼎新在屁股上踢了两跛脚赶了出去。

这天大半夜，奸叫驴打着火把，急匆匆地跑来土主庙，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当面报告犬养太君。狗养的二狗太君还没有睡，正对着那张“九龙蛊王”的纸发呆。听到奸叫驴像叫驴一样的尖声大嗓，就走了出来，问他有什么事。

奸叫驴边点头哈腰，边气喘吁吁地叫道：犬养太君，这个可能要出大事了——夫人土司和姬姜，还有草乌箭，都回来了！

两个守门的狗腿子吓得拔腿就往门内跑，跑了几步，见狗养的二狗太君手按刀把站着不动，又硬着头皮走

出来，抖抖索索地端着枪，探头探脑地左右张望。几个狗头子跑了出来，端着枪站在狗养的二狗太君身后，看门狗特派员和消息灵随后也跟了出来。

狗养的二狗太君喝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些？

奸叫驴又点头哈腰了一气，像叫驴一样前言不搭后语地吼叫了一气。原来是这天夜里，奸叫驴的小儿子，和村子里几个喜欢瞎捣蛋的娃娃相约，去龙鼎学堂准备偷写字用的小黑板和白膏泥条条。奸叫驴的小儿子踩着两个捣蛋同伙的背率先爬上墙头，探头一看，吓了个半死，一个倒栽葱跌了下来，赶紧爬起来就往回跑。

跑出大老远，才在同伙的不停追问下说出看到的情景：惨白的月光下，一个女人的身影在学堂中游荡，身后跟着一匹身上长着血红色花纹的大黑狗。那个女人，既像夫人土司，又像九小姐；那匹大狗，眼睛和牙齿是血红血红的，既像草乌箭，又像九龙蛊。

狗养的二狗太君马上亲自带着二十几个狗头子、狗腿子和几条狼狗，来到龙鼎学堂，将大门直接砸开，分头搜遍了九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翻箱倒柜，连茅房的茅坑都用刺刀去戳。

禹鼎新冷眼旁观，史道长也带着几个道士过来看热闹。一直折腾到快天亮，疲惫不堪的狗养的二狗太君一伙才撤了回去。见奸叫驴一直在土主庙门外等着，一个狗头子上去就给了他几个耳括子。

狗养的二狗太君却向看门狗特派员要了两块银元，赏给奸叫驴，要他亲自每天晚上都到龙鼎学堂去偷偷蹲守，发现情况马上来报告。奸叫驴既委屈又感激，一只手中紧握着一块大洋，马上就朝着龙鼎学堂的方向跑去了。

连续十多天，狗养的二狗太君一伙一直在找九龙蛊王和那块凭空消失的石碑（还有传说中已经回到天石谷的夫人土司和九小姐），找遍了天石盆地的每一个角落，结果当然是连半个狗屁都闻不着。

不仅自己找，还发布了一个啥子悬赏令，请村民们也帮着找。报告狗的确切行踪的，赏十个大洋，逮着狗的，赏三十个大洋；找到那块石碑的，赏二十个大洋；如果谁能够找到夫人土司和九小姐，就让他当天石谷的土司。

悬赏令一经在话场子公布，第二天开始，竟然有几百号人参加了声势浩大的找狗、找石碑行动（没有人敢说想要找到夫人土司和九小姐当天石谷的土司）。

有几个二流子，还打起了九龙蛊的主意，打算把九龙蛊买来，用锅盔加陈尿染黑了，再用鸡血或狗血把那四个字涂上（他们已经详细打听出那四个字的样子），然后把九龙蛊藏在一个让人既看得见又逮不着的地方，靠不断报告行踪去领取白花花的大洋——当然也就想想、说说而已（“开玩笑死”可不是好玩的），真有胆量准备付诸行动的，只有一对在天石谷著名的“五大憨包”中排行老三、老四的双胞胎兄弟。

这天，老三、老四去找老五商量，准备花五个大洋（还要先欠着，等领了赏再付）买九龙蛊，却被长皮分别赏了两脚屁股，又被九龙蛊撵得屁滚尿流。

九龙蛊的主意打不成，憨包老三、老四又去找一个石匠师傅，请他帮忙打一块跟那块凭空消失的石碑一模一样的碑，吓得石匠师傅马上跑来向看门狗特派员报告。一对憨包被看门狗特派员派手下逮了去，每人赏了二十鞭子，又在土司府门前的大树下吊了一夜。

在连续十多天劳而无功之后，找狗、找石碑行动终于停止了。狗养的二狗太君几乎每天都跑到上善观去。大烟出苗后，又像往年一样没有啥子要紧的事情要做，关于“九龙蛊王”的种种稀奇古怪的传说再次成为话场子的主题。大家都公认的结论，只有一个——肯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大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