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 章发财

小桃第二次趁着寅时（凌晨三点）道姑做早课的时机溜出道观。一出观门，就看见水生背着背篓，已经在林子里等着她了。见到水生，小桃心里莫名地踏实起来，脚步都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水生红着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路陡，我领着你走。”天色太暗，小桃看不清他脸上的红晕。她刚要推辞，水生已经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寒夜里，两人只听得见彼此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偶尔一声凄厉的寒鸦啼叫划过夜空，水生便将小桃的手握得更紧些。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小桃提醒水生点燃火把。火光骤然亮起，水生不得不松开小桃的手。不知为何，水生生出了一股失落。

走了约五里路，天光大亮。牛车已在路边等候。小桃赶紧上前，带着三分笑意对车夫道：“大叔早！我和我哥来了！”

车夫打量了一眼用破布蒙着头的小桃，笑着招呼：“来了就上车吧！今天的车钱，用你上次给的布抵了，我记得呢。”小桃心下了然——看来前天给的那块青棉布，车夫的娘子很满意。

上车后，水生体贴地坐在小桃外侧替她挡风，轻声道：“妹妹，还早，眯会儿眼吧。”边说边把包袱垫在自己肩膀上，示意小桃靠着。

小桃有些不好意思，但连日劳累加上牛车晃晃悠悠，不知不觉就靠着水生肩上的包袱睡着了。水生悄悄打量着歪头熟睡的小桃：小丫头脸色暗黄，眼下青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到了明德镇，水生轻声唤道：“妹妹，到了。”

小桃睁开眼，发现车已停在镇上。同车的婶子们笑道：“姑娘，你这哥哥待你可真好，守了你一路，生怕你磕着碰着。”小桃不知如何接话，只得扯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水生红着耳根，已背着背篓下车，还伸手扶了小桃一把。

小桃手头的钱，加上昨天卖布赚的四百多文，合计不足一两。今天她打算用自己的银子做生意——当然自己有银钱这事不能让人知道，就让水生哥以为是主子的就好了。年关前的好日子就这几天，趁着这几天多挣一点，所以必须抓紧时间。

在镇上，小桃抓紧时间采买。花了三两银子买了上好的粗麻布，七文一尺。差一点的六文多也有，但小桃觉得宁肯自己一尺布少挣一文，也要买好布，布要好得到了县城，得让农户觉得不买这布都错过了捡便宜才行，这样才能卖得快。

她又想到县城有钱人多，爱吃野味明德镇靠山，野鸡比县城便宜，一番讨价还价，三十文就能买到一只两斤多的野鸡，她一口气买了十只。街上还有不少妇女孩子都在卖葛根粉，买的人却寥寥无几——山里田地少，都穷，都想趁着年关换点钱。

小桃注意到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妇人，满脸沧桑，衣衫褴褛，背着一大麻袋葛根粉，眼巴巴地望着每一个路人。小桃走过去，老妇人以为她也要摆摊，赶紧把自己的麻袋往边上挪了挪。小桃感激地笑了笑，忙道：“老人家，我家几家县城亲戚托我们兄妹买些葛根粉，您这都要的话，怎么卖？”

老妇人瞪大了眼：“姑娘你不懂么？这东西一小勺就能兑半碗，你哪能要这么多？”

这么实诚？小桃愣了一下，笑着解释：“老人家，真是亲戚托买的。她们不靠山，几家分了过年走亲戚送礼用。”

这时水生站出来，认真地道：“老人家，我妹妹说的是真的。”

老妇人一看水生穿着虽旧但模样周正，立刻信了。小桃默默低下头，心里有点

塞。老妇人一看是真买主，生怕错过这难得的机会，急忙道：“六文！”见小桃没应声，又赶紧降价：“你们都要了，算五文！”边说边打量着兄妹俩，语气里还留着点商量的余地。

小桃盘算着：县城怀仁堂收十文，东市也能卖十文。便没再还价。三十二斤粉，老妇人只按三十斤收了钱。一下子全卖出去，老人满足得不得了，还帮着小桃把麻袋背上了去县城的骡车。

一到县城，小桃带着水生直奔东市。快到吉香饭店时，她重新用破布蒙好头脸，只露出眼睛。刚到门口，小二一看来了个乞丐样的小丫头，不耐烦地挥手赶人：“走，走，走！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小桃生怕被认出，哑着嗓子急道：“大哥，打扰了，我们不是乞丐。家里是明德镇打猎的，”边说边飞快地往小二手里塞了三个铜板，“家人和亲戚刚打了十来只野鸡，想请大哥帮忙问问酒楼要不要？都新鲜着呢。”

小二瞟了眼手里的铜钱，语气缓和了些：“靠墙边等着，别堵门口。我去问问掌柜。”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细棉布、文质彬彬的中年人跟着小二出来了。他扫了兄妹俩，目光在水生身上停了停，透出几分赞赏。

小桃赶紧背着野鸡上前：“掌柜好！我家猎的野鸡，新鲜着呢！打听过贵酒楼是县城有名的，有钱人吃野味的多，我们就奔您这儿来了。”说着腼腆地笑了笑。

掌柜提起一只野鸡看了看，鸡眼睛发亮——确实新鲜。年下饭店生意火爆，野味正吃香。掌柜看向小桃：“你家大人呢？我这二十五文一斤。”

水生赶紧上前一步，带着笑诚恳道：“掌柜的，您是大酒楼的掌柜，定不会亏待我们兄妹俩，您说多少就多少。”这话让掌柜听了很受用。

小桃仰着头，恭敬地问：“掌柜大叔，听说县城有钱人讲究养生，我家晒了一大袋葛根粉，不知该去哪儿卖好？”掌柜听了笑起来：“小丫头跟我耍心眼？是想问我们酒楼要不要吧？打开袋子我瞧瞧？”

水生连忙打开麻袋。

掌柜看了看粉：“十文一斤，我都要了。背到后面院子厨房去吧。”

小桃只觉自己的心“砰砰砰”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她用力眨了下眼，强压住想欢呼的冲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最后野鸡卖了六百二十文，葛根粉卖了三百二十文。小桃示意水生接过钱，水生接过钱，恭敬地行礼道谢。

两人刚要走，小桃脚步一顿，又转身向掌柜行了一礼。掌柜暗暗点头——是个懂礼数的，对小桃又满意了两分。

小桃问道：“掌柜大叔，请问你们年下还要野鸡和葛根粉么？”掌柜看着小桃头上的破布，生出两分同情：“野鸡还要，年下就这价。葛根粉嘛，暂时不要了。”小桃赶紧再次道谢。

出了酒楼，水生内心也震撼不已，望着小桃，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仔细放好沉甸甸的铜钱，一路上总忍不住去按放钱的地方生怕银钱飞了。

小桃笑着小声提醒道：“水生哥，我们本来就不像有钱人，你再这样一路小心翼翼按着放钱的地方，是个人都知道钱藏那儿了。”

水生吓了一跳，赶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抱紧粗麻布跟着小桃往西市口挤去。今天得自己找摊位，西市口依旧人山人海。小桃找了个小角落，交了衙役两文钱的摆摊费。上次是占了卖米大叔的地，人多拥挤才没查。

一落脚，小桃就让水生高举布匹，自己卖力吆喝起来：“快来买十一文

自家纺的粗麻布啰！又密又厚实！”立刻引来好几个妇人伸手看布。

水生只见小桃掏出剪刀量绳，一边利落地剪布，一边热情地和大娘们商量：“大娘，八尺够不？难得便宜，不多要几尺，以后可就得买高价了！”“给我七尺。”“我要二十尺！”水生看着忙碌得眼睛发亮的小桃，一时忘了移开目光。

今天在明德镇采买的布多，但忙到午时也全部卖光了。两人内心都激动万分。小桃借着背篓的遮挡，把铜钱小心翼翼地藏进棉袄内层缝制的夹袋里，走路都觉得身上沉甸甸的。

水生瞥了眼小桃，见她面色如常，心下暗骂自己——再不能让人看出身上藏钱招祸了！

水生没什么要买的，小桃在西市口买了五个碗，花了四十文。筷子、木盆打算回明德镇买，靠山木料便宜些。两人照例买了馒头，向卖馒头的摊主讨了碗热水，就着把馒头吃了。

回到明德镇，赶集的人潮早已散去，摊贩们正在收摊。小桃捡了便宜：两个木盆一个篦子只花了九十文，这些上午来得一百文，卖盆的还送了几双筷子一个饭勺。看到有猎户的野鸡没卖完，小桃只花了五十文就买了两只。下市的猪板油也便宜了，十五文一斤平时得十八文，小桃买了十斤。又买了户农家自磨的灰面，十二文一斤，买了二十斤。水生默默地把所有吃食都装进了自己的背篓。

上山回道观时，小桃对水生道：“你娘现在这身体得补补，人吃好了才有劲儿。”水生娘的身体虚弱，和小桃一样，也有吃食太差的原因。

水生低着头没说话。他何尝不想让娘吃好点？可也是托了小桃的福，他娘一年多来昨天才能吃上白面馒头。

小桃看了眼水生，轻声道：“水生哥，我们在道观炖鸡不方便。”

水生抬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几天晚上我炖好，寅时去道观捎给你。”

小桃感激地道了谢，强调两家一人一半，水生如果不留一半，她就不在水生家炖了。水生只得答应——他知道小桃这是在变相让他母子吃好点。

小桃开始和水生仔细算账：“你分一半猪板油七十五文，灰面一半一百二十文，鸡二十五文，两人来回车资十八文，两人吃的馒头八文。赚的钱你分六百五十文左右，除去刚才你花的：七十五文加上一百二十文加上二十五文加上十八文再加上八文，共二百四十六文，还剩四百零四文。再扣除之前的药费七十文，你还剩三百三十四文。钱我给你一百三十四文，剩下两百文当本钱，行不？”

水生自从搬出老家，手里从没握过这么多钱，一时只会直愣愣地看着小桃，说不出话来。

小桃抿着嘴笑了：“没错，水生哥，我们今天发财了。”水生的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水生照旧送小桃到道观。把碗、筷子、勺子、木盆和一半面粉交给小桃带回去，油他熬好了装在罐子里再送来。

道观里，老姨娘现在知道小桃会晚归，天一黑就守在大门口，不准道姑落锁。道姑们见识过她的泼辣，骂骂咧咧地也没敢锁门。

刚一听到小桃拍门，老姨娘自己就把门打开了。她接过小桃的背篓，两人一起回小院。看到背篓里的东西，老姨娘脸上露出了笑容——她今天已经把藏起来的锅和菜刀拿出来了，柴火也搬进了小厨房。她打算这几天小桃继续出去忙，她就在家熬粥做馒头。小桃悄声告诉她，明天寅时，她救过的人会把炖好的野鸡汤送来。两人对视一眼，眼睛都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