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章 商量

水生躲在道观外的树林里，直到看见小桃的身影安全进了道观大门，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他背起小桃留下的被褥，还有给娘的两副药，踏上了回家的路。

小院里，小桃帮着老姨娘卸下沉重的背篓。

老姨娘出奇地平静。她让小桃拿出打火石，自己蹲在院子角落的小灶旁，添柴烧水。水开了，她舀了些葛根粉搅进罐子里。小桃则赶紧把带回来的馒头放在火堆旁烤着，一边偷偷观察老姨娘。此刻的老姨娘早已没了昨日在院中的凶悍，面色平静，眼神却像是藏着重重心事。

小桃心里有些愧疚，小声道：“对不起，老姨娘……打火石我揣在衣兜里忘了拿出来，害您一天没吃上东西……我回来这么晚，让您担心了……”

她以为老姨娘会发火，谁知老姨娘只是愣愣地盯着跳动的火苗出神。小桃小心翼翼地把烤得温热松软焦香的两个馒头放到老姨娘手里。

老姨娘接过馒头，却把一个塞回小桃手里，声音很轻：“我在家没干活，不饿。你跑了一天，再吃一个。就着葛根糊糊喝。”语气中带着丝关切。

小桃赶紧摆手：“这是给您带回来的，我在路上吃过了。”

老姨娘不容分说地把馒头硬塞进小桃手里，不耐烦道：“吃！”

小桃只得接过。两人就着火堆，一人一个馒头，分着喝了热乎乎的葛根糊。肚子里有了暖食，又被火光烘烤着，冻僵的身体终于慢慢回暖。

小桃吃完起身想去收拾罐子，却被老姨娘用手一挡：“老实歇着！她们大晚上起来挨了冻，这会儿早回去躺着了——我去井边洗。说不定她们把我自己干活的事传到老太太耳朵里，更能讨那老太太的欢心呢。”

小桃不好接这话，只得顺从地往火堆里添着树枝，心里明白老姨娘是心疼她，想让她歇歇。一边想着：有了这新被褥，今晚终于不用再和老姨娘挤在冰冷的床板上靠着墙打盹了！想到这里，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满足感。

小桃扎了个小火把走进屋里，从自己的小包袱里翻出几块旧布头当抹布，准备去井边打水擦床。没想到老姨娘也一声不响地拿了几块布，学着小桃的样子，默默地擦起了自己的床板。两人合力把两张床都擦得干干净净，铺好松软暖

和的新被褥。小桃又用破坛子底装了烧红的炭火，放在床底下驱寒。

小桃今晚打算自己睡。她和老姨娘把背篓里的粮食仔细藏在了床底下。一切都收拾妥当，小桃正要开口给老姨娘报账，老姨娘却轻声道：“今晚有了新被褥，我们都好好歇一觉。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小桃回到自己的小屋，躺在松软暖和的新被褥上。床下炭火散发的热气丝丝缕缕地升腾上来，她忍不住把头埋进被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新棉花的清香，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她也能睡上暖烘烘的被窝了！

等小桃再次睁开眼时，院子里早已白雾弥漫，天光已然大亮。“我竟然睡到这时候了！”小桃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正想去煮点葛根糊糊和老姨娘一起喝，却见老姨娘已经捧着罐子走了进来，轻声道：“我喝过了，不烫，正好。”

小桃有些愣神。记忆中，只有三丫曾经这样照顾过自己。老姨娘难得地嘴角带了点笑意，催促道：“看你傻愣的，赶紧喝！”

小桃喝完糊糊，见老姨娘仍坐在自己床边，觉得是个商量事情的好时机。“老姨娘，我昨天回来那么晚，是真的去了县城……”她偷偷瞅了眼老姨娘，见她面色平静，等着下文，便把昨天的事原原本本地交代了一遍。说完，见老姨娘低着头，眉头紧锁，似乎在深思，小桃便安静地等着。

良久，老姨娘才抬起头，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我……一度是真不想活了。可看到你这样子，我又想熬下去——我死了，岂不是让那些丧尽天良的人称心如意？但我们两个在一起，日子也确实艰难。你有本事出去挣钱，这样吧：以后我自己的花销我自己管，你的你管；吃的我们一人一半。我出不去这道观，平时采买就得靠你了。你把我救下来，也不欠我什么了。昨天的麻布钱，就当是我借给你们做本钱的。对外，你还是我丫鬟，这样她们才容你住在这里……你翻过年就十一了，等过几年你定了亲，也就自由了。”

小桃其实还有银票，只是现在拿出来不合适，想着等以后有机会再给老姨娘一笔钱。一提到钱的事，小桃立刻想起年前贩麻布的事，这事不能耽搁，得赶紧去找水生商量。

小桃来到水生家时，是虚弱消瘦的水生娘开的门。她猜到是小桃，因为

再不会有别人来这深山里的家。一见到小桃，水生娘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姑娘……我……我真不知该怎么报答你……你救了我儿子的命，又花钱给我买药……可我们娘俩……实在没什么能为你做的……听我儿说你想贩麻布，他没什么大本事，就让他早上跟你一起去，好歹……好歹多个人，能放点心……”

小桃赶紧扶着她躺回床上：“大娘您太客气了！水生哥昨天帮了大忙的，真是全靠有他！”她一边说，一边瞥见水生背回来的被褥，原封不动地用布绳捆着放在他的床上——心里顿时松了口气：不是贪心的人。这更坚定了她要拉水生一起做生意的念头，互相也有个照应。

这时，外面传来栅栏门响动的声音，水生背着从山下取回的粮食和碎布头回来了。看到小桃，眼睛不自觉地亮了起来，问道：“是不是现在就把东西背回道观去？”

小桃说不用。等水生放下背篓，小桃示意他一起到院子里说话。

小桃知道水生因为欠药钱心里不安，便跟他商量：从明天起，年前天天去贩麻布，赚的钱水生拿三成，小桃拿七成。

水生急了：“我分文不要！我就跟着你，帮你看着点，怎么能要钱！”

小桃态度坚决：“不行！如果不这样，我就不让你去了！”水生拗不过她，只得妥协。

小桃看着水生，认真地道：“水生哥，你娘的风寒，得睡暖和点才不容易加重，冻着了可不行。所以，昨晚你背回来的新被褥，就给你娘用。把你娘床上那床旧的，加到你床上凑合着盖。”

水生一听又要拒绝，小桃却抢先一步，语气诚恳：“水生哥，我在牙行时，有个嬷嬷也是年纪大了染上风寒。牙婆舍不得请大夫，给嬷嬷盖的还是又薄又破的旧被褥……嬷嬷最后……”她顿了顿，没有说完。

水生脸色一沉，明白了小桃的意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小桃接着道：“让你娘睡暖和了，吃食也吃好一些——熬点米粥给她喝，吃得饱、睡得暖，药再跟上，这病才能好得快，少遭点罪。你要觉得欠我的，就当是我借你的。”

水生望着小桃，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哽咽道：“小桃姑娘……”他飞快地垂下眼帘，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