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接收胜利，落袋为安

“介白，辽国派了使者过来，要与我大宋相约罢战休兵，瓜分西夏，西夏方面也已经又送上了祈降文书，你是什么想法？”

金汤寨，赵頊找到王小仙的时候突然说道。

屋外残阳似血，朦朦朧的黄沙之下，將士们都在有条不紊的忙活著，看不见摸不著，但就是会让人感觉整个军营都有一股子的阳刚，肃杀之气，就连赵頊看上去似乎也更加沉稳了几分，背著手，仿佛和出来之前已经有了极大的区別。

“怎么个瓜分法？”

“他说，他们辽国要宥州，只要咱们大宋將宥州给他们，就支持咱们大宋吞併西夏，但同时，也要求咱们將苏州和涿州的兵马退回来。”

王小仙笑著道：“我猜猜，应该是韩学和元参政都劝说您答应下来，或者是展开谈判谈谈条件，而您却心有不甘，还想要继续打下去，却又有些犹豫，所以才会问我意见的吧？”

赵頊犹豫了一下，而后点头道：“他们確实是这个意思，而朕，也確实是要慎重地考虑你的意见，你觉得，我大宋该答应这样的条件么？”

“该答应啊。”王小仙点头道。

“什么？”赵頊一愣，看上去居然还挺诧异。

可能是因为一直以来王小仙在政治上的生態位都是激进派，甚至是激进派中的激进派，强军，好战，这些都是王小仙身上的標籤。

居然同意和谈，甚至是跟辽国妥协，和那些文官一样，这就有点太让人诧异了。

“就这么直接退了？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涿州城，也还给他们？”

“不还的话，咱们守得住？怎么守？还是大举北伐，要討回燕云呢？”

赵頊皱眉。

似乎好像还真动了一点趁势一举收復燕云的心思？

“別闹，和辽国这种民族打仗，是要讲一个先胖不算胖，后胖压倒炕的，莫说只是打下来一个小小涿州，就算是兵临幽州城下，只要幽州没拿下来，依然隨时可能会大败亏输，这是早在后晋时候起就已经有的惯例了，涿州咱们要是不退，那就是宋辽国战，这国战一旦开始，眼下咱们所拥有的这点战术优势，几乎可以说是聊胜於无，一点用都没有的，区区一个涿州在宋辽之间能算得了什么呢？官家，难道我大宋现在已经做好了要和辽国国战的准备了么？”

这道理其实太简单了，赵頊本人其实也是能理解得了的，就像是赌牌九，贏了一百贯钱想下桌却被告知这是生死局，必须要赌身家，输贏没有一万贯不让下桌。

理智告诉你这局不能赌，可眼瞅著那贏了的一百贯落不了袋，心里却也难免会觉得可惜罢了。

“放弃涿州退回来，这也就罢了，此番交手，就算是没什么实际上的收穫，但是扬我大宋军威，总也算是一件好事，至少是大大涨了朕的顏面，也证明，经你手改革过的高阳路军，確实是敢战。可是为什么还要跟他们瓜分，让他们占有宥州？”

“官家是想要打下宥州么？可现在宥州不是已经在辽人手里了么？要宥州，那不还是得打，以宥州对辽国的重要性，恐怕就算不用国战，也至少要大战一场吧，何必呢？根本也没什么必要吧。”

“宥州那地方能种地的地方已经很少了，几乎接近纯放牧经济，价值不高，北部地区大量的和蒙兀人和韃靼人交界，与辽国交界又宽又无险可守，这地方拿下来之后要不要驻军防备辽国呢？再说宥州的主要人口是野利党项等非嵬名氏的部族，汉化程度也不高。”

“换言之宥州对於大宋来说，就是治理困难，收益不高，治理成本却很高，要拿下的话还非得和辽国大战一场不可，那我们拿它干什么呢？莫不如乾脆送给辽国得了。”

赵頊的眉毛越皱越紧，几乎都快要拧在一起了，道：“可明明我们打贏了，凭什么他们辽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是张了张嘴，我们不但要退兵，居然还要割地？这怎么跟打输了似的呢？这难道不是耻辱么？”

“额————”王小仙想了想，还是提醒道：“官家，宥州是西夏的龙兴五洲之一，他们辽国割走的好像不是咱们大宋的地吧，五洲中咱们占四个，他们占一个，还是最穷的那个，这是哪吃亏了呀？”

赵頊依旧皱眉，老实说他其实是想来王小仙这找共鸣的，没想到王小仙在这件事的看法上居然和韩维元絳一模一样，甚至说话也更不客气一些。

“你说得也有道理，可是————总得跟辽国谈点什么吧，宥州那地方辽国打了多少次都没打下来，这次倒好，他借著个盟军，调停的手段，直接把这整整一州之地就给占下了？打西夏的是我，是咱们大宋，凭什么让他捡这么大的一个便宜？”

“更何况辽国还在调停西夏，意思是割让定难五州，这事就这么算了，难道我大宋真的要听辽国人的话，仗都打到这个份上了还要饶过西夏一命，放任他们休养生息么？”

说著，赵頊都忍不住的开始生气，开始喘粗气了。

说白了赵頊还是个少年心態，就这么答应辽国的话他心里会有些不爽。

毕竟打贏了仗么，还是想要一点实际上的好处，搞了半天明明贏了却不得不退出，辽国一句停战，宋国就真的停战，这算什么呢？宋就这么怕辽么？

王小仙两手一摊，而后丝毫不在意赵頊的情绪实话实说道：“首先，不管有没有辽国的调停，我都不赞成去打兴庆府，说实话我倒是真的觉得辽国的调停给了我们一个很顺的台阶。”

“为什么？”

“因为没把握，也没必要，所谓的没把握，是因为西夏已经在坚壁清野了，要去攻打兴庆府，后勤补给方面的问题很大，后勤线是必须要穿过戈壁沙漠的，被西夏人的游骑骚扰太简单了，就算是最终能打，咱们大宋也必然要付出大量的成本，说到底，咱们跟西夏这场仗打得也挺突然的，是他们主动招惹咱们咱们才开始反击的，大宋的战爭准备並不充足。”

“再者

也確实是没必要，官家，如果我们真的打下兴庆府，灭亡了西夏，那么咱们大宋有没有能力对兴庆府及以西的西夏领土进行管理呢？更西边的回鶻人，乃至於瓜沙二州汉人要是要投降大宋，咱们是否接受他们呢？”

“如果接受，官家，老实说我们没什么办法管理他们的，太难了，沙漠戈壁茫茫，管理起来真的太难了，哪怕是瓜沙汉人，他们与中原王朝分离了已经太久太久，血脉上还是汉人，但实际文化上，习俗上，他们恐怕是要比党项人更加接近於蛮夷这个概念的，我大宋要如何管理他们？”

“当然，不是说完全不能管，这其实还是一个成本的问题，如果咱们將战场只局限於定难五州，战后咱们大宋只需要同化党项人就可以了，老实说，这对咱们大宋来说已经是在咬牙做，太勉强了，稍有失误就免不得要生乱，您应该见过韩琦韩老相了吧？

同化定难党项，至少要一亿贯，否则不能同化的话所谓的投降是没意义的，定难军中早晚要再出一个李继迁。”

“定难五州都已经如此了，咱们大宋若是打进兴庆府，真的覆灭了西夏，同化是不要想了，真没这个余力，反正我做不来，那么我大宋最有可能选择的办法，也就是仿效汉唐故事，在此地设立一个西域都护府。”

“收益么，肯定是没什么收益的，现在的丝绸之路早就不比唐朝了，成本却是要奇高，因为现在的西域可早就不是汉唐时候小国林立，有个一千汉军就能横行无忌的时候了，大宋要是派一支西域都护军过来驻扎吧，派少了没啥用，派多了派不起，有这钱干点啥不好呢？处理不好的话，要不了几年，西夏肯定能够復活，说不定还是浴火重生版的。”

“与其如此，莫不如接受西夏的投降，让他们自降身份降成国主，每年给大宋纳贡不好么？就好像宋初时太祖对南唐那样。”

赵頊：“可是打蛇不死，让西夏休养生息的话————”

“西夏还有能力休养生息么？”王小仙打断道：“失去了定难五州，又是主少国疑，作为民族主体的党项人大半直接投了咱们大宋，盐池，关税，岁赐，三笔对西夏来说最重要的財政收入全断，剩下的西夏能勉强维持得住，恐怕都已经是千难万难了，他们拿什么休养生息？”

“官家，西夏一定是会越来越弱的，至多只剩下苟延残喘的命了，而我们大宋呢？您认为咱们大宋將来是会越来越弱，还是越来越强呢？灭亡西夏，也不差多等些年了吧。”

“再说，咱们大宋吞併定难五州之四，有著大量的党项人还需要安置，同化呢，留著西夏，其实对於同化他们是有好处的，只要我们能让党项人的日子越过越好，有著沙漠另一边註定要越过越差的西夏人作对比，他们才能对我大宋常怀感恩之心啊。”

王小仙把赵頊说得都沉默了。

理性来看，王小仙说得真的很有道理，只不过一战覆灭西夏的荣耀，让赵頊有些被迷了眼了，让他就这么放弃，而且还是在辽国的调停下放弃，这实在是让他有些不太甘心。

虽然这一仗如果打到现在停下，大宋也实打实的已经是大胜了，定难五州夺其四，重建定难军节度使，这已经是大宋百年未有之大胜，是仅次於太祖的丰功伟绩了。

王小仙见状，又加了一把火道：“官家，我大宋如今拥有了敢战，乃至於闻战则喜的將士，您的心里可欢喜么？如今的大宋军队，是不是也算是有了几分太祖时，宋初百战百胜之师的风采了呢？”

赵頊点头，一想到此，心中又確实是忍不住欢喜。

眼下的大宋军队，確实是有了几分建国之初的影子了，当然，也就是几分而已，论战斗力，恐怕还是远比不上的。

想当年，赵匡义时代大宋的军队战无不胜，灭人国祚犹如吃饭喝水一样的容易，灭亡一个国家的速度，基本等同於从开封走过去的路上时间。

“官家以为，太宗时，我大宋的军队和太祖时，底子上真的差了很多么？应该都是同一支吧，所以归根到底，还是太祖用兵有道，当真如神，不拍马屁的说，太祖用兵，实乃开天闢地，古往今来，第一人也。”

“太祖用兵，从来都是先用间，再攻心，往往要筹措数年的准备，出手则是雷霆一击，用最短的时间，最小的代价来取得胜利，而且太祖有个优点，就是见好就收，绝不打烂仗，胜了，就落袋为安，继续积蓄力量，准备下一次的雷霆一击。”

“也正是因此，太祖时我大宋灭国战爭无数，却基本於民生无碍，反而愈发恢復，既能够连续攻灭敌国，又能够大笔大笔的给老百姓减税，给官员加俸，给徭役河工发钱，是古往今来几乎绝无仅有的，能够同时对外霸道和对內仁德，国强之余还能兼顾民富的明主。”

“反观太宗皇帝，其实他手里的军队，和太祖手里的军队，几乎就没什么差別，然而他动手不知积蓄，见胜利不知落袋为安，脑子一热就被短暂的胜利牵著跑，自以为不缺乏战术上的勇气，却缺乏战略上的耐心，总想要毕其功於一役，却心里也没个数，不知自己是几斤几两。”

赵頊听得脸都红了，气得双手握拳，不禁咬牙切齿：“王介白你当真大胆，竟敢非议太宗！”

“官家，善战者先胜而后战，不善战者先战而后求胜，官家是想做太宗呢？

还是太祖呢？嗯，我大宋官家，其实都是太宗血脉，倒也难怪，官家也会在御驾亲征中上头啊————”

赵頊闻言愈发的羞恼不已，被气得直跺脚，然而谁都知道王小仙这人性格就是如此，他也早就都已经习惯了，最后也只能是无可奈何，恨恨地道：“行行行，依你，依你，行了吧？不打了，见好就收落袋为安。”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跺脚：“那我们能不能借谈判的机会，以归还涿州和割让宥州为契机，让辽国取消，或者至少是减免岁幣呢？若是可行，则此战咱们好歹也不算白打，介白以为呢？”

王小仙：“

这倒无所谓，如果你觉得岁幣少给一点，能让你心里舒服一点的话，確实是可以谈一谈，估摸著肯定也吵架扯皮之类的，不过说真的，绝对理性来说，不建议。”

毕竟大宋又不是什么选举制国家，需要考虑所谓的民眾情绪，没那么大的虚空贏学压力，要是连点理智决断都做不了，这不是太浪费君主独裁少有的一点体制优势了么？

“为何会这么想？岁幣难道不是我大宋的国耻么？”

“岁幣当然是我大宋的国耻，可难道减免一点岁幣，哪怕是真的能够完全取消岁幣，这真的能算我大宋雪耻么？

不能的，唯一能够雪耻的办法，只有收回燕云十六州，没有燕云，则我大宋门户尽在敌手，发展得再快再好，也总是要担心辽国热南下来抢的。”

“不能收復燕云，光减免岁幣有什么意义？早晚和辽国是要打国战的，还差这点岁幣么，如果能让辽国对咱们大宋的战略决心鬆懈的话，莫说减免，增加一点岁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那点岁幣，以今天大宋的財政状况来说，早就已经是无所谓了吧。”

赵頊又是一愣，隨即想了想还真的是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大宋一定要收復燕云，恢復汉唐故土，为了这个目標，岁幣什么的，完全没有必要横生枝节，相反，如果要减免岁幣，那才是放弃国家统一，沉沦於和平假象的做法。”

“所以————我们这一仗好不容易对辽国占了便宜，却半点收穫都没有，反而要屈辱的割让宥州，连岁幣都不能减免。”赵頊心有不甘的又在碎碎念了。

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赵頊会认为宥州是大宋领土，是割让给了辽国啊，那地方跟大宋自始至终都没啥关係的吧，严格说起来那上面甚至还有大半的地方本来就是辽国故土。

“可以提一些別的条件的。”

“比如？”

“可以尝试在夏州成立贸易特区，允许辽人自由出入。”

“啊？这叫条件么？”

“可以考虑在夏州成立开发钱行，將青苗贷的业务扩展开来，让辽国允许开发银行在辽国境內投资，借款给辽国人怎么样，当然，咱们大宋也欢迎他们辽国商人来我大宋进行投资。”

“这————这样的话我大宋会占便宜么？借钱给辽人，那如果到时候辽国人借钱不还怎么办？”

直接借钱给辽国人，赵頊觉得风险似乎还是挺大的，当然了，如果他们欠钱不还，赵頊其实也不会特別在意，正好省他做军事动员了，就是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太对。

“那要看这钱是投资还是消费了，如果说这钱借给辽国的贵族皇室，让他们荒淫无道的了，然后欠钱不还，那確实是我们吃亏了，但如果是投资，我们完全可以借著这个债主的身份跟辽国人谈条件，让辽国的新兴產业，按照咱们大宋的需要去发展，这才叫债务陷阱呢。”

“更何况，咱们大宋的钱都荒成什么样了，咱们自己，现在销的都是印出来的交子，如果將来有机会借钱给辽国，能借给他们的定然也是交子。”

说著，王小仙笑笑道：“交子这东西，本质其实是纸，据我所知辽国现在境內用钱，也是更喜欢用咱们大宋的钱幣的，但用的確是实物货幣，铸幣税收得有限，但是既然他们都在使用咱们大宋的铜钱了，那要是能使用咱们大宋的交子么————”

“更不必说，这笔钱肯定会在燕云十六州，更直接点说是投资在燕云汉人身上的，都是同族同胞，总不会比定难五州的党项人更难同化，这钱不白的，反正將来，燕云十六州也一定是我们的，加强汉人的实力，其实也是变相在增加辽国后族的实力，辽国后族的实力增强，不一定代表辽国的实力增加，说不定，会是相反的呢？”

辽国的皇族和后族实在是太乱了，王小仙也不敢保证，增强了后族之后这两族真的会火併。

老实说辽国的帝后两族，可能是中国歷史上最复杂的家族关係了，毕竟任何两个家族如果能坚持不懈的通婚一百多年，那大家早就已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再大的矛盾，也不太可能真的会火併杀了对方全家吧，那跟杀自己全家又有何区別？

但两族现在互相闹彆扭也是真的，就算是一家人，饭也还是分锅吃的，辽道宗扶持了耶律乙辛这么个人上来，摆明了就是要抢后族的饭吃的，而且现在已经很难停得下来了，后族如果增强一点，说不得辽国真的就能更乱一点。

赵頊现在其实很多时候已经能跟得上王小仙的思路了，只是少年脾气罢了，这会儿彻底冷静下来，很多事他自己就都能想明白了。

“也好，不过是不是可以跟他们谈谈，进一步开放商榷，宋辽两国都真诚一些，特区交易的商品都减少，甚至是取消关税和一些商品买卖的限制？”

所谓的自由交易，就是商品经济更发达的一方对落后一方的掠夺，赵頊现在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尤其是在辽国国內大量使用宋国货幣，甚至是未来还可能会使用宋国交子的情况下。

“官家英明。”

“呵呵，对了，之前韩老相公跟我说，西部大开发，总共需要贷款————他要一个亿？真的有必要要这么多么？印一个亿的交子，真的不会变废纸么？”

“交子会不会变成废纸，还是取决於它到底能不能买得到东西，尤其是和铜钱相比，有没有差別，我可以让大宋的几家股份公司都优先认可交子，至少交子可以买油块取暖，买陶瓷，买玻璃，买麻布，朝廷也允许百姓用交子缴税的话，这东西就不会变废纸的，不过，明年之后我大宋通货膨胀一点，肯定也是不可避免的就是了。”

“一亿贯，一年的时间，你们能还得上么？何况还有利息，你打算怎么还呢？西部公司这边，一年的时间，恐怕连回本都不一定能做得到吧。”

“啊，明年我们打算再借两亿贯，这样我们就有钱还了。”

赵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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