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高祖遗旨

皇帝饮了一口“万事可乐”，这一口下去，冰凉的甜气直冲脑门，气泡在舌尖炸开，竟不由自主地呼了一口气，笑了出来：“这个有意思——又凉又冲，喉头里像开了花似的。”

太后那边，则拢了拢玄青大袄，将暖炉搁在膝上，双手捧起杯子暖了暖指尖，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苹果的甜香裹着冰凉的气泡滑下去，太后眯了眯眼睛，慢悠悠地点头：“怪道皇帝爱喝。这东西咽下去却软绵绵的，叫人心口都舒坦。”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大冬天的喝这个，倒叫哀家想起年轻时在娘家过的除夕，灶上煨着甜酒酿，也这般润。”

另一边的慕丹儿早已按捺不住，一手捧起那盏藕白色的荔枝味可乐，托腮盯着杯中不断上涌的气泡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研究什么了不起的机关。看够了，才低头小小地啜了一口，唇角翘起一个弯弯的弧度。

她抬起头时，目光自然而然掠过沈醉——又飞快地移开，像怕被谁看见。

上官明珠微微咳嗽一声，皇帝一笑：“哦，两位爱卿，说说看，你们两位怎么联袂进宫来了？”

上官明珠站起身，脸色一肃，沉声道：“陛下，臣今日有大事禀报。”

他顿了顿，才一字一句道：“臣今日赴将军府祭拜沈破虏老将军，却意外发现——沈醉，乃是羽族后裔！”

御花园里安静了一瞬。

湖上的薄冰“咔”的一声，被一条锦鲤撞开一道细纹。

那声音极轻，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耳膜上。

皇帝没有立刻作声，他手里还捏着那块饽饽，方才呼之欲出的笑意已经收了：“羽族？”

“正是。”上官明珠斩钉截铁，“臣亲眼所见，沈醉耳根后的鬓发中，藏有三根羽发。这正是羽族独有的标示。”

皇帝沉吟了片刻，缓缓道：“百多年前，羽族与高祖……有过些矛盾，后来听闻羽族遁入白虹关附近的深山，再不现世。朕也只知其事，未见其详。”

上官明珠立即接过话头：“陛下，臣在中枢十九年，宫中档卷无不经手。臣记得清楚——《高祖实录》中，有一段白纸黑字的诏令，明确记载着高祖对羽族的处置。”他顿了顿，“凡羽族者，格杀勿论。”

皇帝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

他看了上官明珠一眼，又看了沈醉一眼，没说话。

御花园里只剩下锦鲤甩尾打碎薄冰的声响。

咔。咔。每一声都像在敲倒计时。

皇帝心里有杆秤，他清楚得很。

若只是寻常罪臣之子，哪怕株连大罪，杀了也就杀了，总不能不遵祖宗遗旨。

但沈醉不能杀。六国商路，能为朝廷带来巨额利润和税源。

酒谷正当红火，是自己刚扶起来的经济支柱。

更别提沈醉改签下了明年上缴四百万两

银子的军令状。

更重要的是，大夏强敌环伺，没有银子拿什么富国强兵？

然而，对面的上官明珠，捧的是“祖训”两个字。

天底下没有一个皇帝敢轻易说祖训不对，祖训一旦被推翻，祖制就动摇了，那自己的皇位也坐不稳当。

太后在这时开了口：“上官大人，说话要有凭据。你说的这段实录，可确实记得真切？”

太后依然捧着暖炉，坐姿端正，连背都没有靠向椅背。

这句话像是随口一问，但落在御花园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半拍。

上官明珠躬身：“太后明鉴。”

皇帝看向沈醉，等他自辩。

沈醉却眼观口，口观心，一言不发。

不是他无话可说，而是明白此刻无论说什么，都会落进上官明珠的圈套里。

说“不是”，耳后的三根羽发怎么解释？说“是”，迎接他的很可能是雷霆之怒。

太后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去礼部把实录搬来吧。”她一招手，唤来大太监，“你去一趟，把《高祖实录》整个搬来，快一些！”

大太监躬身应：“给臣半个时辰。”

这一声“半个时辰”，像一枚钉子，把整个御花园的节奏猛地钉住了。

慕丹儿终于忍不住向沈醉望去。

她这一眼，极短，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担忧。

而沈醉只是站在那里，袖着手，神色平静得像一面无风的湖。那三根羽发，就藏在他耳后，被风掀起一丝，又落回原处。

半个时辰后，礼部尚书霍尔金满头大汗，一路小跑进御花园。他跑得很急，及地的官袍下摆被脚步带的扑扑响，官帽都有些歪了。

他身后，十六口大木箱，整整三十二人抬着，一字排开在湖边。木箱一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十六声闷雷。

霍尔金扑通跪倒：“陛下，太后，臣……臣奉旨将《高祖实录》全部二十六卷，十六箱，悉数运到！”

说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场面——皇帝、太后、公主、宰相、沈醉，再加上宫内外侍从护卫，人人都盯着场上那十六口箱子。

那些目光有重量，压在霍尔金肩头，他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也不敢伸手去擦。他心里慌得一颤，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只知道今天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上官明珠没有迟疑。

他走向箱子，按顺序扫了几眼箱外的编号标签，很快找到其中一口，打开箱盖。

箱盖掀起，一股陈年纸墨的气味漫出来，像打开了一扇通往百年前的门。

他翻至其中一卷，抽出一册书页泛黄的旧册，哗啦一翻，翻到某一页，定了定。

然后他将那册书捧到皇帝面前，双手呈上：“陛下，请御览。高祖亲口所嘱，秉笔直录，一字未改。”

皇帝

接过书册，低头看去。

书页已经泛黄，边角起毛，但字迹依然清晰。皇帝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

“……凡羽族者，格杀勿论。”

字迹刚劲，墨色浓郁，确是高祖御笔的风骨。

皇帝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说话。太后也凑过来看了，皱起眉头，没有作声。

沈醉站在当地，他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没有动，没有说话，也没有抬起头来求饶。

他好像只是在看，在看一个他素不相识的帝王，究竟为什么会对一个他素不相识的族群，下这样一道命令。

上官明珠声音沉痛地道：“臣奉命执掌中枢十九年，深知沈醉于国实有大用。酒谷、御酒司、六国商路……桩桩件件，都是他一手操持。说句心里话，臣实在不愿看到这样一位梁柱之臣走上绝路。”

他说着说着，语气竟带上了几分哽咽：“真是可惜……真是可惜啊……只是高祖遗旨在前，哎！”

他嘴上说着可惜，做的事却是催命。每一个字都在提醒皇帝——该杀了。

慕丹儿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嘴里那股果味可乐的甜气早散了，只剩下酸涩。

沈醉忽然开口了：“陛下，臣可否看一看，此页之前，是如何记载的？”

皇帝愣了一下。

上官明珠也愣了一下。

“此页之前？”皇帝看了看手中那册实录，又看了一眼沈醉，“你待如何？”

“臣斗胆。”沈醉的声音平静，“既然高祖严令至此，必有由头。臣想看看，是先有因，才有这道圣旨。”

上官明珠脸色动了动，像是想阻止，却一时说不上合适的理由。

在皇帝面前，他没有理由不让人看一页书，可那一瞬他眼底闪过的迟疑，落在沈醉眼里——像一盏灯，照亮了一步险棋。

皇帝默了片刻，道：“给他看。”

内侍接过书册，走到沈醉面前，翻到前一页，呈示于他。

沈醉低头。

前页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略微潦草，像是落笔时心绪不宁，秉笔直书。

“羽族长老见朕而不救，一臂不保，朕深恨之，日后凡羽族者，格杀勿论——”

沈醉一字一字看完。

他看得很慢，像要把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刻进心里。

那些字迹带着愤怒，带着痛楚，带着一百多年前一个帝王断臂时的心灰意冷。

御花园里，只有风声。

湖面上的薄冰又“咔”地响了一声，一条锦鲤翻起红尾，沉入水下。

皇帝看到了沈醉沉默的样子，也看到了他面前那一页纸上写的字。

他站起身来，走到沈醉身旁，亲自低头去看。

这一看，他整个人也沉默了……

上官明珠抢上一步：“陛下！那遗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