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走就走，面圣去

上官明珠的话像一把锁，把所有人的嘴都锁住了。

他说得越客气，越是让人无路可退。

抬出高祖，他占了理；抬出沈破虏的清名，他占了义；一句“若是误会”，又占了退路。

三句话说下来，滴水不漏，满堂武官硬是找不到一处能接话的破绽。

“那……那怎么办？”有人小声问。

上官明珠转身，正面看向沈醉。

这一转身，堂中的视线也跟着齐刷刷转了向。

上官明珠缓缓开口：“老夫给你一条路。现在随我进宫面圣，是非曲直，请圣上裁断。你沈醉若是清白的，圣上自然会还你一个公道，你爹的坟前你照样堂堂正正祭拜。可你若不敢走这一趟，那就怪不得旁人要问一问，沈老将军底下这个儿子，到底是什么人了。”

他说到这里，环顾四周，缓缓道，“若真如此，那只能连累你爹的清名，连累整座将军府了。”

这两句话像两块石头，压得堂中鸦雀无声。

不是不许说话，是没人敢开口。

大母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上官明珠每句话都顶在“忠臣”“清名”上面，她不接，就是包庇；她接了，就是把整座将军府押了上去。

她一生见过风浪，见过白虹关的丧报砸进门来，见过满城白幡遮住日头，此刻竟找不到一句能挡回去的话。

沈醉站在堂中，偏过头看了大母一眼，低声道：“大母，没事。”

两个字，轻得像怕惊着她。

随后他转向上官明珠，盯着这位当朝宰相看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走就走，面圣去。”

满堂愕然。

谁也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有人嘴里轻“嘶”了一声，像吸了一口凉气。

上官明珠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掩饰得极快，眯了眯眼，随即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侧身一让：“请。”

两人并肩穿过前堂，走到院中。

檐下的白纸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一地光斑碎成鱼鳞。

沈醉的脚步平稳，每一步都落在青石板上，不见半分迟疑。

将军府大门洞开。

门外月色清寒，护卫已列成两行，甲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两排人中间，空出一条笔直的甬道，通向夜色深处。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笼骨碌碌转。

经过门廊时，沈醉忽然停了一下。他回过头，隔着人群望向廊下。

大母站在那里，没有追出来，也没有哭，只是站着，像一棵长在门槛边的老树，被风霜压弯了枝干，根却还死死扎在土里。

她只说了一句：

“老身等你回来归宗。”

沈醉没接话，抬手晃了晃。那个动作随意得像在说“散了散了”，也像在说“放心”。

他没回头，大步跨出门槛。

大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满堂的烛火。

“砰”的一声，门缝里最后一线暖光被掐断了。

夜风迎面拍上来，凉凉地扫过沈醉的脸颊。

上官明珠在他半步之后跟上。

两人身后，灯笼的光在风中明明灭灭，像一双迟迟不肯闭上的眼睛。

将军府外，白花满街。

整条街安静得像一口深井，只有白纸灯笼在风里“咔嗒”轻响。

沈醉跨出将军府大门的那一刻，满街的白花被风吹得乱摇。

他一身素衣，腰背笔直，目光从街面上扫过。

上官明珠从

门内跟出，站在台阶上，抬手招人：“牵沈大人的马来。”

很快有人从巷口牵来沈醉的马，翻身上马。

上官明珠却没急着上车，回身朝门内招了招手。

两名汉子从阴影里走出来——一人面白如纸，一人肤黑如铁，都穿着灰扑扑的短褐，站在阳光下，像两截枯木，一动不动。

那白的白得渗人，像常年不见天日；那黑的黑得发亮，像被风沙磨出来的铁锈。

上官明珠对两人道：“一路护住沈大人，头发一根也不许少，也不许他自己抬手碰鬓角。”

两名武师同时躬身：“是。”

声音一高一低，一个沙哑，一个尖细，合在一起，说不出的刺耳。

上官明珠这才转向沈醉，微微一笑：“沈大人，那二位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黑白双鹰，眼力比鹰还利几分。这一路上，你我相安无事最好——你不碰头发，他们也就不碰你。”

沈醉低头看了那两人一眼。

白脸人面无表情，黑脸人也是一样。

两人的目光却都落在他耳后的鬓角处，像四根钉子，钉在那里不动了。

那种盯法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件需要看守的物件儿。

沈醉收回目光，淡淡道：“巧了，我也觉得相安无事最好。”

上官明珠笑了笑，钻进马车。

车队随即启动，前后各有护卫夹行，黑白双鹰一左一右，贴着马鞍两侧步行随行。

他们走路的节奏几乎一致，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马蹄落在石板街上，嗒、嗒、嗒。

车队行过三条街，沈醉始终没有抬手。但风从耳边掠过时，他能感觉到鬓角那几根羽发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擦过耳后。

穿过紫金桥，越过朱雀大街，终于来到宫门外。

宫门巍峨，两盏灯笼在日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沈醉抬起头，看着那道朱红色的宫墙。

墙高有数丈，墙头上蹲着琉璃兽吻，在冬日黯淡的天光下，像一排沉默的守望者。

上官明珠下车，亲自走到宫门前，朝值守的大太监递了腰牌，低声说了几句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那个大太监能听见。

大太监接过腰牌，躬身道：“请宰相大人稍候。”转身快步进去禀报，脚步碎而急。

约莫两炷香的工夫，大太监回来了，恭声道：“陛下正在御花园赏鱼，说，请宰相大人与沈大人一同过去。”

上官明珠点了点头，回身看了沈醉一眼：“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宫门。

过了三道垂花门，绕过积翠湖，御花园已在眼前。

冬日的御花园比春夏收敛得多。

花木凋尽，只剩下些常青的松柏撑着场面。

湖面结了薄冰，冰层下有锦鲤缓缓游动，红影在水下曳过，像一簇簇默然的火苗。

湖边的青石栏上挂着薄霜，手指搭上去，凉意顺着骨头往里钻。

湖边设着一架青绸伞，伞下摆着一方矮桌，桌上果脯茶点俱备，旁边三张锦凳上坐着三个人——

皇帝坐在正中，一身常服，手里捏着半块饽饽，正往冰面上撒碎屑。

锦鲤争食，薄冰被撞得咔咔作响。

鱼影挤成一团，红白交错，搅碎了湖面的平静。

他身旁，太后一袭玄青大袄，捧着暖炉，笑眯眯地看着。那笑容安详得像冬日午后的炭火，仿佛天塌下来也轮不到她来承。

左手边一张锦凳上，慕丹儿一身淡紫宫装，托着腮，另一只手捏着一根柳树枝，

无聊地拨弄水面。

柳枝尖点到冰面，点一下，停一下，像在数什么心事。

皇帝边喂鱼边笑着说：“翰林院报上来的名单，朕看过了，当真热闹。我大夏是七国文脉之源，这次腊月二十四的文魁大赛，各州府有数的读书人都要来——泰州的大宿儒刘景澄，允州的‘诗狂’杜栖梧，川州的词坛盟主陆三变……光是看这份名单，朕就觉得有意思。”

他说到这里，轻笑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乐子。

慕丹儿歪着头：“父皇，我也想微服去瞧瞧。”

“你？”皇帝看了她一眼，笑，“去可以，别闹得满城都认出你来。”

“我换身衣服就是了。”慕丹儿理直气壮，“再说，我扮作寻常百姓，谁认得出来？”

太后在旁笑道：“你这俊俏的小脸蛋，谁认不出来？”

穆丹儿笑道：“到时候我扮个侠客，配一把宝剑，谁敢多嘴？嘻嘻！”

皇帝和太后都是一笑。

只听穆丹儿又吩咐一旁的黄衣内侍道：“去，盛几杯‘万事可乐’来，本宫口渴了！”

黄衣内侍答应一声，转身去了！

……

三人正说笑间，有内侍小跑通禀道：“陛下，宰相上官明珠与御酒司提举沈醉到。”

皇帝收了笑意，放下手中饽饽，抬眼。

慕丹儿的动作也顿了一下，柳树枝停在水面上，荡起一圈极轻的涟漪。

她侧过头，不解地问道：“听说今日是沈将军十周年祭，沈醉不在府中守着灵牌，入宫做什么？”

远处月牙门外，沈醉走进园门，一袭素衣，与上官明珠并肩而来。

穆丹儿眉头微微皱起——上官明珠怎么跟沈醉走到了一起？两个人并肩而来的画面，像一条蛇和一只鹤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违和。

上官明珠行至御前，跪拜行礼：“老臣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参见公主。”

沈醉亦行大礼：“臣沈醉，参见陛下。”

正在这时，一名黄衣内侍捧着三盏琉璃杯从廊下碎步走来。

步子轻，杯盏却稳稳当当。

杯壁薄如蝉翼，里面盛着琥珀色、樱粉色、藕白色的液体。细密的气泡沿着杯壁成串地往上爬，在冬日的阳光下噼啪作响——那声响轻盈剔透。

皇帝见了，眉梢一挑：“这便是沈醉进上的那‘万事可乐’？”

内侍躬身：“回陛下，正是。御酒司按沈提举的法子，用冰窖镇过，又分别调了橙子、荔枝、苹果三种口味。”

前些日子，慕丹儿给酒谷送去整车的橙子、荔枝和苹果，沈醉前些天做成了便送入宫中。只是谁也没想到，会在这样一场御花园的对质里，以这样的方式端上来。

一杯可乐，衬着一场杀局，那气泡细碎的噼啪声与方才的剑拔弩张混在一起，倒显出几分荒诞。

皇帝接过那只盛着琥珀色的琉璃盏，送到唇边浅啜了一口。

皇帝点了点头，却没有再说可乐的事，转头看向上官明珠。

他语调平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上官丞相，你带着朕的提举司长官，穿着孝服来见朕，就为了让朕品一杯甜水？”

上官明珠背脊微僵。

皇帝把琉璃盏推远了一寸，目光从可乐上移开，落在沈醉的脸上。

“沈卿，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

沈醉抬起头。

皇帝看了他很久，忽然道：

“像，真像你爹。”

四个字落地，上官明珠的瞳孔骤缩。

御花园的风，像是刹那间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