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集 玄龄观图设首计

残阳斜斜压在平梁邑的城垣之上，将高大的女墙、垛口镀上一层暗赤光晕。平梁邑西北、西南两座主城城头尽数堆满滚石、擂石、滚木、火油、箭矢等守城器物，城内城防布置早已完备。士卒沿垛口分段值守，巡哨的脚步声在城道上往复不停，整座城池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静静盯着城外旷野的西曜大军。城头之上，一队队兵卒披甲持戈，目光死死盯住城外西曜南北大营的方向，人人心弦紧绷，连交谈都压着嗓音，生怕漏过旷野间一丝一毫异动。远在平梁邑外十里的西曜中军大帐之内，帐帘被秋风掀动，案上烛火摇曳，帐外持戈护卫的亲兵肃立不动，甲胄在暮色下泛出冷硬的金属光泽，帐内气氛肃穆凝重，房玄龄端坐案旁，心中静静等候先前派出的斥候探查敌情归来禀报的消息。

数十名轻装斥候借着林木掩护，压低身形，在北山隘口周遭仔细踏勘，草木枝叶擦过甲片，一行人尽量不发出多余响动，将周边地势、城门间距、要道走向等全部地形细节逐一探查完毕，把沟壑起伏、坡地高低、林间通路全部记录在布条之上。小队头领收起记录地形的布条，压低声音叮嘱众人：“全境地形已然探查完毕，速速整队，原路折返大营复命！”

一众斥候低声齐应：“得令！”

众人刚要动身回撤，战马已经轻踏泥土，准备悄然脱离这片林地，恰逢平梁邑西南门守将庞万春巡防登上城头垛口值守。他立身高处，山风拂动他披风，一双鹰眼四下扫视，目光扫过山林缝隙，早已窥见暗处潜藏的西曜斥候。他神色不动，没有高声示警惊动部下，抬手取过长弓，一次性搭上三支箭羽，手腕猛然轻振，弓弦震颤之间，三支箭矢嗖地一同破空飞出，锐响刺破林间静谧，转瞬便有三名西曜斥候应声倒地。未等余下众人回过神，庞万春再度拉满硬弓，臂力沉稳，又一次搭起三箭射出，再度放倒三名斥候。

剩余斥候目睹同伴接连殒命，林间骤然大乱，战马嘶鸣，众人这才明白行踪已经暴露，小队头领厉声嘶吼：“伤亡虽重，地形情报已在手，快撤！”

众人慌忙调转马头奔逃，扬起步道尘土，拼命脱离这片险地。身后城头之上，川冥士卒见主将一箭数敌，不由得发出一阵低低的喝彩声，军心为之大振。

庞万春手扶长弓立于城头，嗤笑一声自语：“西曜斥侯，原来这般胆小怯战？”说完目送一众残兵仓皇遁走。负伤的斥候一路拼尽全力奔回西曜中军大营报信，一路上伤口不断渗血，马背一路洒下点点暗红血迹，几名伤势较轻的斥候在沿途护卫，不敢有片刻停歇，却死死护住记录地形的布条，不敢有半分损毁。

满身血污的斥候跌跌撞撞闯入帐中，帐内诸将皆侧目看去，他一边诉说折损人手的惨状，一边把沿途勘查到的北山隘口地势、城墙布防等地形消息一并呈上，将庞万春箭术凌厉、己方探卒折损大半的经过如实禀报。帐内众将听闻一次探察便折损数名精锐斥候，不少人面色沉了下来，心中对平梁邑守军多了几分忌惮。房玄龄听完，轻轻叹了口气，知晓川冥麾下有此猛将坐镇，平梁邑防守必定滴水不漏，随即传令召冉闵、苏定方二将入帐议事。亲兵领命快步出帐，前去北营、南营传唤两位主将。

不多时，帐外传来沉重甲叶碰撞之声，冉闵、苏定方二人掀帘而入，身上尚带着旷野的萧瑟夜风，二人抱拳行礼之后，依言落座。待二人落座，帐内烛火映在二人甲胄之上，房玄龄伸手铺开一方方正完整的平梁邑地形图，指尖顺着城墙线条缓缓划动，结合斥候刚刚带回的实地探查消息两两对照核验，眉头微微蹙起，反复比对舆图与斥候口述的地形，缓缓开口剖析城池要害：“你二人且看，此城形制方正，西北、西南乃是两大主城门，司行方、庞万春各守一处，中间被城内校场与守军营垒隔断，两边城头互看不见对方情形，往来军情只能依靠信箭传递，这便是他们最大的破绽。”

他指尖点向西北门外三里的北山宽坳，继续说道：“此处地势开阔平坦，无险峻山谷遮蔽，正好容下大军列阵，更是司行方援军奔赴西南的必经之路。此地是整个战局的关键枢纽，一旦掌握，便可调动守军疲于奔命

。我今日定下首计，来日先命冉闵领两万精兵进驻北山隘口，不必猛攻城池，每两时辰便列队到城下耀兵骚扰，轮番施压，从白日持续到子时之前，日夜消磨守军心神，逼司行方全军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冉闵抱拳领命，虎目之中战意升腾：“末将遵令，来日定按时轮番袭扰，叫司行方昼夜不得安歇。”

房玄龄微微颔首，又转头看向苏定方，手指落于西南城墙位置，语调平稳继续布置后手：“待到子时前夕，冉闵兵马仍在北山牵制司行方视线之时，你同步率领两千精锐弓弩手，备足火油、引火箭矢，潜行至西南城门之下，以火箭引燃城头堆放的守城物资。我料定司行方远远望见西南冲天火光，又收到庞万春发来的求援信箭，必定心急，领兵出城搭救灭火。”

苏定方躬身应下，神色郑重：“军师谋划周全，末将谨记吩咐，届时纵火之后绝不恋战，即刻撤军折返北山埋伏地带。”

房玄龄缓缓卷起桌上方形地形图，神色沉稳笃定，整套破城首计已然全盘敲定。他叮嘱二人即刻返回各自营寨，连夜调度军马，清点军械物资，所有安排务必在天明之前准备妥当，不得延误战机。帐外远处，一阵阵巡营的号角断断续续传来，更衬得中军大帐之内谋定战事的气氛凝重无比。

冉闵、苏定方二人领命告辞，出帐后分头行动。冉闵赶回北营，连夜清点两万步骑，火把照亮整片营寨，吩咐士卒规整甲胄、排布队伍，提前规划好每两时辰一轮的袭扰路线，军官反复演练列阵、进退的号令；苏定方则亲自挑选两千擅射死士，命兵卒大批量搬运火油、捆扎引火箭矢，细细清点一应纵火器具，连潜行用的马裹蹄、人衔枚之物都一一核查，不敢遗漏分毫，每一名弓弩手都检查弓弦，确认箭矢充足。

两营将士通宵达旦整顿筹备，营中灯火彻夜不熄，甲胄、箭矢、火油、骑兵队列尽数安置妥当，全军养精蓄锐，静静等候第二日依计行事。旷野夜风掠过营垒，旌旗轻轻晃动，一场精心布设的疲敌纵火之计，已经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