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浑水好摸鱼

朱瞻基脚步一顿。

瞿塘卫——沈瑄——汉王——鸦片——杀人灭口——

一个大胆的猜测猛然跳出脑海：莫非朱高燧在瞿塘卫停留的那一日，见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传闻中隐于当地的建文旧臣郑洽？而郑洽手中，有什么东西是朱高燧想要的？那东西，是否与鸦片有关？又或者，郑洽本身就是揭开朱高燧投敌案的关键？

而二叔朱高煦在暗中相助，为的就是保住弟弟，顺便……给自己制造机会？

毕竟，若朱高燧出事，太子一系必然受到牵连，而汉王便可坐收渔利。

朱瞻基越想越觉得心惊。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进了东宫。

朱高炽正在书房中与几位大臣议事，见朱瞻基面色有异，便摆手让大臣们退下。

“瞻基，出了何事？”

朱瞻基关上房门，将从北镇抚司查到的种种一五一十禀报。

朱高炽听完，面色凝重如水。

“你是说，有人用这等邪物杀人，为的是灭口？”

“是。那三个旗官，都与沈瑄有旧。沈瑄是汉王的人，又在瞿塘卫当差。赵王叔一行在瞿塘卫停留之后，便日夜兼程进京。这绝非巧合。”

朱高炽沉吟良久，缓缓道：“你皇爷爷昨日召我议事，曾提起一事——有人在贵州发现了一处秘密作坊，里面熬制的不是别物，正是你所说的阿芙蓉膏。”

朱瞻基一惊：“皇爷爷也知道了？”

“他知道的，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朱高炽叹了口气，“你皇爷爷登基以来，锦衣卫遍布天下，耳目众多。这东西流入中土，他岂会不知？他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看是谁先按捺不住。”朱高炽目光深邃，“这鸦片背后，牵扯的利益太大。能在大明境内开设秘密作坊，暗中熬制，再分销各处，岂是寻常商人能为？背后必定有权贵撑腰。”

朱瞻基心头剧震：“父亲的意思是，皇爷爷早就知道有人在暗中贩卖阿芙蓉膏，故意不动声色，为的就是看谁会跳出来？”

朱高炽点头：“你皇爷爷戎马半生，什么样的阴谋没见过？你三叔这次押送建文帝进京，本就是给天下看的一着棋。只是没想到半路上被人掉了包，但你皇爷爷又岂是等闲之辈，他不过是借这个机会顺水推舟，要看看各方反应后再动手而已。”

他顿了顿，又道：“你今日查到的这些，只怕你皇爷爷早就知道了。他让你去查，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真相，而是想看看你查案的本事，想看看你有没有能力接下这偌大的江山。”

朱瞻基默然良久。

原来如此。

皇爷爷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早就看穿了所有。

“那我们现在……”

“继续查。”朱高炽断然道，“既然你皇爷爷想看你查，你就查给他看。但有一条——小心行事，不可打草惊蛇。尤其是你二叔那边，他性子急躁，若知道你在查他，只怕会狗急跳墙。”

朱瞻基点头：“儿子明白。”

“还有。”朱高炽压低声音，“那个黄俨，你多留意些。他是你三叔的心腹，身上又有鸦片气味，必定知情。若能从他身上打开缺口，事情就好办多了。”

朱瞻基想起黄俨那副谄媚的嘴脸，微微点头。

正要告退，朱高炽忽然叫住他：“瞻基，你方才说，那三名旗官死时，面带笑容？”

“是。”

朱高炽沉默片刻，轻声道：“能让死都面带笑容的东西，活着的时候，该是何等的诱惑？这等邪物，若不严加禁绝，日后必成大患。”

朱瞻基心中一凛。

父亲说得对。鸦片之害，远不止杀三个人这么简单。它能让人沉溺其中，忘却一切，甚至甘愿赴死——这等东西若是泛滥开来，大明的根基都要被动摇。何况朱瞻基学过历史，知道这东西是怎样让一个老大的帝国分崩离析的，不由得心中更是坚定了要禁绝此物的决心。

“儿子记住了。”

朱瞻基退出书房，站在廊下，望着西沉的落日，久久未动。

远处，乾清宫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皇爷爷此刻，是否正站在窗前，望着文渊阁的方向？

他是否在等着看，自己这个皇长孙，究竟能查到哪一步？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跟在身后的谭渊道：“我想，荣国公现在已经到了那个地方，我们也尽快赶过去吧，不此事务必得悄悄进行才行。”

谭渊一愣：“殿下要亲自去查？”

“对。”朱瞻基目光坚定，“既然这东西是从大明境内来的，那掌柜必定知道更多。比如此物究竟如何传入大明，又是何人在熬制，何人暗中贩卖，他就算不是主谋，也必定知情。”

谭渊领命而去。

朱瞻基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三个旗官死时脸上的笑容。

那笑容，诡异而又安详，仿佛死对他们而言，不是痛苦，而是解脱。

究竟是何等绝望的人，才会在鸦片中寻求慰藉？又或者说，是何等险恶的人，才会用这种东西去控制他人？

天色渐暗，宫内的灯笼次第亮起。

朱瞻基站在廊下，心中千头万绪。

瞿塘卫的秘密还未解开，北镇抚司的命案又添新疑，黄俨身上的药味、回回街的药铺、汉王与沈瑄的旧谊、皇爷爷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所有的线索，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渐渐聚拢，指向一个惊人的真相。

而他能做的，只有一步一步，往前查去。

哪怕前路凶险，哪怕对手是至亲之人。

因为他是大明的皇长孙，是朱棣亲自选定的继承人。

这江山，终有一日要交到他手上。

他必须，也有责任，守护它的清明。

而且，自己的二叔和三叔，究竟是已经勾连在了一起，还是彼此在纠缠中误成了此事的推手呢？也许只能等到结果水落石出的那一天了。

朱瞻基咬了咬牙，眼神中闪过坚毅的光芒，“那就不妨把水再搅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