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报名

三月初三，报名最后一天。

天刚蒙蒙亮，王大山就把全家人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都给老子起！今天全家出动，送宝儿去县衙报名！谁敢缺席老子打断他的腿！“

这嗓门一吼，隔壁院子的狗都吓得没叫出声。

小宝早就收拾妥当了。互结保单、廪保凭证、赵教谕的推荐信、户籍文书、本人画像，一样一样地叠得整整齐齐，装进油纸封袋，扎紧了口子，搁在书桌正中间。

他看着父亲那副兴师动众的架势，无奈地叹了口气。

“爹，就是去报个名，不是打仗。“

“那也要排场！“王大山一边把腰带扎得紧紧的，一边瓮声瓮气地说，“咱们王家的事，就得这么干！“

三个哥哥早已列队站在院子里，一个比一个精神。王大虎把粗布袖子撸到了手肘，王二虎腰板挺得笔直，就连平时最懒散的王三虎，今天也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颌抬得高高的。

五个人出了村口，沿着官道朝县城走去。

王大山走在最前面，虎步龙行，两百多斤的身板落地生风，踩得地面都跟着微微震颤。三个哥哥分列左右，形如护卫。小宝个头不够，被王大虎直接扛上了肩头，骑在大哥的脖子上，居高临下地打量著两旁的景致。二巴看书徃 醉歆蟑結哽鑫筷

这阵仗，活像是山大王带着弟兄们进城赶集。

路上的行人看到这阵仗，纷纷贴著墙根往边上挪。有个卖油翁挑着担子正好迎面走来，猛地抬头看见这四座黑铁塔，吓得双腿一软，担子歪了，桐油哗啦一声泼了满地。

“对不住对不住！“王大山连忙回头，从怀里摸出两文钱拍在那卖油翁手里，大嗓门宽慰道，“买你两文钱的油，算是赔你了！“

卖油翁哆嗦著接了钱，手都没抖停，就瞪眼看着这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远了。

县衙门口，报名处设在大堂廊檐下。一张宽案，一方砚台，负责登记的小吏正低着头整理文书，旁边摆着一摞厚厚的档册。

排队等候的考生足有三四十号人，大多是十几岁到三四十岁之间的男子，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或捧著书册默背，神情各异。

小吏头也不抬，听到脚步声近了，例行公事地开口：“姓名、年龄、籍贯——“

话说到一半，他感觉眼前的光线倏地暗了下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原本晴朗的天突然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小吏本能地抬起头。

四座黑铁塔般的身影，并排站在案桌前，把从廊外透进来的阳光挡了个干干净净。四张横肉纵横的脸，四双虎目灼灼，俯视着他。零点看书 追罪欣章结

小吏手中的毛笔“啪“地掉在桌上，墨汁溅了满脸，他张著嘴愣在原地，连眼睛都忘了眨。

整整三息。

三息之后，小吏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你、你们是来——报名的？！“

“不报名来干什么，报仇吗？“王二虎用一种很正常的语气说道。

小吏嘴唇抖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人群中轻轻传来一声咳嗽。

王大虎弯腰，稳稳地把小宝从肩头放了下来。小宝落地，整了整衣冠，理了理袖口，提着油纸封袋走到案桌前，双手将封袋恭恭敬敬地递上去。

“小子王修，靠山屯人氏，年六岁，前来报名县试。“小宝的声音清脆，吐字清晰，“这是互结保单、廪保凭证和赵教谕的推荐信，请大人查验。“

小吏接过文书，手还在抖，但人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硬撑着定了定神，开始逐份翻看。

翻到第三份，他看见了赵教谕的亲笔签名，以及盖著县学官印的资格审核批文。

小吏的后背立刻挺直了，神情也肃然起来。他把散乱的文书归拢好，从砚台里饱蘸了浓墨，提笔在档册上用工工整整的楷书落下：王修，靠山屯人，年六岁，赵教谕保举，互结保人五名，廪保一名

写完，小吏从一旁的木盒里取出一面刻着座号的木牌，双手递过去。

“座号甲二十三，三月十五辰时入场，不得迟到。“小吏的声音比刚才稳多了，“带好所有文书和木牌，入场时须验证身份。“

小宝郑重接过木牌，拱手道谢。

这一幕，排队等候的其他考生全程目瞪口呆。

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声一浪接一浪，从前排传到后排，从后排又绕回来。

就在小宝转身的时候，队伍里挤出来一个瘦高的年轻男子。此人约莫十七八岁，颧骨高耸，细长眼，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旧青衫，挤到前面，斜着眼打量了一遍小宝，又扫了扫他身后那四座铁塔，嘴角撇出一个嗤笑来。

“哟，这是哪家把吃奶的娃娃抱来凑热闹了？“他抱着双臂，声音不高不低，偏偏拿捏在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的分寸上，“县试又不是过家家，小孩子在家玩泥巴不好吗，来这儿凑什么“

话没说完。

他感觉后脖颈一凉。

一股从高处压下来的气息，笼在他背上。

瘦高考生慢慢地转过头——王大虎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到了他身后。那张凶神恶煞的脸距离他的后脑勺只有半尺，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鼻孔里喷出的热气直接吹动了他头顶的发冠，吹得冠绳轻轻晃荡。

瘦高考生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他的腿开始抖。

抖得很有规律，像是打摆子。

旁边几个原本跟着憋笑、准备看戏的考生，此刻也全都死死闭上了嘴巴，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把头埋进书册里，全当刚才那段话是风吹过来的。

场面安静下来。

小宝回过头，看见这一幕，眉毛往上扬了扬，冲王大虎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大哥，别吓人家。“

王大虎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往后退了一步，眼神从瘦高考生身上挪开，重新变回了那副无害的傻笑。

瘦高考生如蒙大赦，两腿发软，差点儿直接软在地上。

小宝转向他，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软糯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这位兄台不必紧张，家兄们只是来送我报名的。“小宝抬手，认认真真地拱了一拱，神情坦荡，“三月十五考场上，咱们各凭本事。“

说完，小宝提着木牌，转身走向父亲。

王大山伸出那只大手，把小宝接进怀里，一行五人在考生们的目光中，浩浩荡荡地扬长而去。

身后是一群面面相觑、噤若寒蝉的考生，那个瘦高男子站在原地，直到王家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后知后觉地呼出一口气，单手扶著墙根，腿还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