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投军拜师

“六岁神童当堂折服老学究“的故事，在青牛镇县城传开的速度，比王家出新品卤味还快三倍。

头两天还只是读书人之间口耳相传，到了第三天，县城各大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就已经把这段故事编排成了整套段子，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听得满堂茶客拍案叫绝。

说书先生绘声绘色地描述那老学究起身长揖的模样，每次说到“计亩征银、丁随地走“这八个字，都要刻意停顿一拍，让听客们自己品一品其中的分量，随后再补一句“那位府城来的老先生，出门时据说连帽子都戴歪了，一路走一路摇头，嘴里反反复复念叨著一句话——老朽惭愧，老朽惭愧“，说到这里，满堂哄笑，喝彩声此起彼伏。

那位被小宝折服的老学究，返程途中特意绕道青云书院拜访了周夫子，落座之后开门见山，只说了一句话。

“周老弟，此子日后必登庙堂，你我皆不及也。“

周夫子端著茶盏，听完这句话，沉默了良久，最终只是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而孟德贵那边，据说当晚就把孟文才关在书房里骂了足足两个时辰，隔壁邻居隐约听到里面摔砚台的声响，第二天孟家门口买菜的婆子们议论，说孟家大公子早上出门时，眼眶都是红的。

这些消息一条条地传进小宝耳朵里，他也不过是听一听，笑一笑，随手翻了一页书，便抛到脑后去了。白马书院 无错内容

眼下距离县试还有整整二十天。

大多数考生到了这个时候，恨不得把自己钉在书房里，一日三餐都叫人送进来，分秒必争。青云书院里，连平时最爱凑热闹的赵富贵，最近都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翻书，生怕被周夫子挑出毛病来。

但小宝却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

他找到王大虎，把他从猪场的活计里拎出来，拍了拍大哥厚实如城墙的胸口：“大哥，陪我去一趟守将府。“

王大虎愣了一下，旋即眼睛一亮，抓紧了小宝的手腕：“去找叶将军？“

“嗯。“

王大虎立刻撂下手里的活，转身就往屋里跑，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短打出来，腰带扎得紧紧的，下颌抬起，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

上次在集市上徒手拽停疯马，随后登门拜访叶将军，王大虎在演武场上将那套连环刀法从头到尾耍了一遍，叶重当场便拍了桌子，说这小子是难得一见的军中好苗子，承诺将来定当倾力引荐。这件事从那以后就压在王大虎心底，每次练刀，都比往常更加卖力。

守将府的演武场，叶重一身旧甲，正背手站在兵器架旁边。

他花白的胡须叫晨风吹得轻轻飘动，虽然被贬谪到这个偏僻的小县城，但他站在那里，身上仍带着一股沙场磨出来的肃杀之气。

叶重打量了王大虎一眼，上上下下，慢慢地点了点头。

“上次在演武场看你使刀，力道有余，章法不足。“叶重的眼神锐利，“可愿跟老夫学几手正经的军中杀招？“

王大虎腿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叶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急什么！先让老夫看看你这几个月有没有退步！“

他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杆精铁长枪，在手中颠了颠，沉甸甸的，枪尖寒光一闪。

“接着！“

叶重话音未落，枪势已起。

那一枪并非全力，但枪花抖出来的时候，呼啸声叫演武场上的冷风都搅动了几分。

王大虎抄起一柄厚背砍刀，沉腰弓步，正面迎上。

两人在演武场上轰然交手，声响清脆如雷。

王大虎的力气实在骇人，每一刀落下来都带着虎虎生风的厚重劲道，连地面都跟着轻轻颤抖。叶重却身法灵活如狸猫，一步一退，一闪一躲，长枪抖出的枪花密不透风，前后左右俱是破绽。

王大虎砍得虎虎生风，却始终叫叶重的枪尖牵着走，追不上，抓不住，心里急得很。

三十招出尽，叶重枪势一收，后退半步站定。

枪尖在空中轻轻一点，连点三下——肩侧、肋下、膝窝，全是破绽。

“就这三处，三十招内你露了五次。“叶重收枪而立，满意地点了点头，呼吸稳如老井，丝毫未见乱，“力气够了，缺的是技巧和战场经验。以你的底子，若是正经练上三年军中枪术，上了战场至少是个百人敌。“

王大虎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叶重转头，目光落在一旁负手而立的小宝身上。

沉默片刻，那目光里多了一分郑重。

“小宝，你这个哥哥，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叶重沉声说道，“老夫虽然被贬在此，但军中还有几个老弟兄，刀没老，心没散。等时机到了，老夫定会为他铺路。“

小宝敛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叶将军大恩，小子铭记在心。“

叶重摆了摆手，让王大虎在演武场上继续练习，自己转身，带着小宝往书房走。

书房里燃著一炉细炭，暖意融融。叶重亲自沏了茶，两只粗陶碗摆在矮桌两侧，他在对面坐定，看着小宝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表情从容，神态比许多见过世面的成年人还要沉稳。

叶重喝了一口茶，忽然感慨道：“小宝，老夫戎马半生，见过无数聪慧之人，但像你这般年纪就有如此城府和见识的，平生仅见。“

小宝端起茶盏，虚心说道：“将军过誉了，小子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倒是将军，久镇边关的经验才是真正的学问。“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抬起眼，认真地问道，“不知将军可否讲讲北境的形势？“

叶重微微一怔，随即爽朗地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西侧的墙边，手一掀，露出一幅手绘的北境舆图。

图上山川关隘，笔势粗犷，几处关键的位置用朱砂点了重点。叶重抬手，手指从图上一处关隘划向另一处，缓缓开口。

近年来北蛮各部渐渐统一，马匹精壮，弓骑犀利，屡犯边关，小则劫掠村庄，大则直冲关隘，边军疲于应对。朝廷重文轻武，边军粮饷长年不足，征调的士兵缺衣少食，士气低落，将领上书请援，十有七八石沉大海。

叶重说著，手指顿在图上北蛮几个部落的汇聚之处，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老夫在北境的时候，曾亲眼看着一座边镇三日之内化为废墟，守将战死，百姓四散。“

书房里安静下来。

小宝盯着舆图，没有说话。

他把叶重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数字、每一处关隘的名字，全都默默地刻进了脑海里。

前世做扶贫干部时，他最拿手的就是从纷繁杂乱的数据里找出那根藏在深处的关键脉络。如今这张北境舆图摊在眼前，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心里已经悄悄地转动起来，将这些信息一点一点地串联成形。

叶重站在舆图前，回头看了一眼小宝。

小宝的眼神极其专注，不像是在听一个故事，倒像是在盘算一盘棋。

叶重看着这个六岁孩童认真的眼神，心中隐隐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孩子将来，绝不仅仅是一个文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