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咱们赵家……就赌这一把

父子二人刚至二门，便见甄应誉已负手立于庭中。

见赵家父子迎来，甄应誉只略抬了抬下巴，嘴角噙着一丝矜持的笑意，目光在赵文博脸上停留一瞬，带着审视。

“甄二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进！”赵守业忙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赵文博亦紧随父亲，躬敬长揖。

甄应誉略一颔首，算是回礼，语气平淡：“听闻贤侄高中案首，特来道贺。”说罢，便径直朝里走去，步履从容，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赵守业使了个眼色，让管家继续招呼前厅其他宾客，自己则引着甄应誉与赵文博，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书房。

三人落座，丫鬟奉上香茗后悄然退下，掩上房门。

甄应誉并未碰那茶盏，身子向后靠进太师椅中，目光直接落在赵文博脸上，开门见山：“文博贤侄，今日我来，一是道贺，二来……也是好奇。”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淡去，语气转为直截了当，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质问，“你那篇得了御笔亲点的文章，究竟写了什么，可是照着前些日子学政衙门为诸位士子‘设计’好的路子写的？”

他这话问得毫不客气。

在甄应誉看来，面对金陵六部的官员或许还需讲究些场面功夫，但对赵家这等依附于织造局生存的商贾，实在无需拐弯抹角，案首落在赵文博头上，太过反常，他必须弄个明白。

赵守业与赵文博闻言，俱是一愣。

赵守业脸上那谦卑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他虽为商贾，常年在各方势力间周旋，练就了能屈能伸的性子，但骨子里极重实利，也颇有几分宁折不弯的硬气。

甄应誉这般毫不掩饰的轻视与逼问，如同将赵家父子置于堂下审问，令他心中大为不快。

赵文博也是心头一紧，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他早知案首之位必引来瞩目与猜疑，却未料到甄应誉会如此直接、如此无礼地发难，但面上，他仍竭力保持着镇定。

赵守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勉强笑道：“甄二爷说笑了，犬子愚钝，文章不过是胡乱写些浅见，岂敢与学政衙门的设计相比。”他侧头看向儿子，眼神示意，“文博，甄二爷既问起，你便简单说说，你那文章……大概讲了些什么，莫要罗嗦，拣要紧的说。”

赵文博会意，知道此刻不能硬顶，但也绝不能露怯，他略一沉吟，整理思绪，用尽量平实的语气开口道：“回甄世叔，学生的文章，确实未按寻常策论引经据典的路子，学生家中经商，对实务略有感触，因而在答卷中，主要就江南织造、漕运等行当的特性，提了些……变通的设想。”

他顿了顿，见甄应誉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便继续道：“譬如织造一事，学生以为，现行官营匠籍之制，匠户世代相袭，缺乏激励，物料采买、成品收缴环节繁多，易生贪弊，成本高昂而工效不彰，或可……”

赵文博言语清淅，虽未展开细节，但内核观点已表述明白，他一边说，一边留意父亲和甄应誉的反应。

赵守业听着儿子的话，起初眉头微蹙，担心言辞过于“出格”，但越听，眼中越是发亮，他是真正在商海沉浮几十年的人，对现行官营体制的僵化、低效与层层盘剥体会极深。

儿子这些变通想法，虽大胆，却直指要害，并非书生空谈，而是有可能真正疏通淤塞、激发活力的务实之策，他心中不由暗暗喝彩：“好小子！有眼光！有胆魄！不愧是我赵家的种！”只是面上仍强自镇定，不露声色。

然而，甄应誉的反应却截然相反。

他起初只是皱眉听着，待听到“招商承办”、“分包定织”、“漕船承包”这些词时，脸色已是越来越沉，等赵文博话音落下，书房内静默了片刻。

突然，甄应誉猛地一拍身旁茶几！

“砰”的一声闷响，茶盏跳起，茶水溅出。

“胡闹！简直是胆大包天！”甄应誉霍然起身，面沉如水，眼中尽是惊怒与鄙夷，“赵文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招商承办’、‘分包定织’，你这是要动摇朝廷官营织造的根基！是要将皇家贡品、官用物资，交到唯利是图的商贾手中！还有漕运，国之命脉，岂容尔等商贾染指承包，简直是荒谬绝伦，异想天开！”

他指着赵文博，语气凌厉：“我原以为你不过是侥幸，或是走了什么偏门，才得了这案首，没想到……没想到你竟写出如此离经叛道、蛊惑圣听的东西！皇上……皇上定是一时未察，或是被你这些看似新奇实则祸国殃民的言论所惑！”

他又转向脸色已彻底阴沉下来的赵守业，语气愈发不善：“赵守业，你就是这么教儿子的，让他读了几本书，就敢妄议朝政，诋毁成法，你们赵家不过织造局下面讨生活的小商贾，安安分分做你们的生意便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儿子在科场之上，大放这等厥词。”

赵守业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红，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商贾身份是他心中的一根刺，甄应誉如此赤裸裸的轻篾与斥责，如同将他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但他深知甄家势力，硬是将那口怒气死死压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甄二爷息怒，犬子年幼无知，胡言乱语，冲撞了您，还请您……海函。”

“海函？”甄应誉冷笑一声，拂袖转身，“这等文章能中案首，简直是金陵科场之耻！我倒要看看，皇上若是细究起来，你们赵家担不担得起这个‘荣耀’！”

说罢，他再不看赵家父子一眼，昂首阔步，径直推开书房门，扬长而去，那嚣张至极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赵守业缓缓坐下，脸色铁青，半晌没有说话，赵文博站在一旁，亦是心潮难平，既有对甄应誉态度的愤怒，也有对自己文章引来如此剧烈反应的惊悸，更有一丝深切的忧虑，这案首，恐怕真是祸福难料了。

良久，赵守业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看向儿子，眼中神色复杂，有担忧，有后怕，但更深处，却隐隐有一丝压抑不住的骄傲与决绝。

“文博，”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淅，“你这文章……写得好！比爹想的，还有眼光，还有胆气！”

赵文博愕然抬头。

赵守业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秋色渐深的草木，缓缓道：“甄家……还有那些靠着旧法吸血的人，是见不得光的，他们怕了，你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儿子：“这案首，既是天大的机遇，也是天大的风险，但事已至此，怕也无用，皇上既然点了你，必有用意。咱们赵家……就赌这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