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中规中矩的正试

天色方明，宋骞端坐于狭小的“天”字号考棚内，一身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在晨光微熹中泛着沉静的光泽，他面色平静，眉宇间却凝结着一抹思索的专注，坐在座位上闭目沉思。

院试乃童生考取秀才的最终门坎，通常由各省学政或称提学道、学院主持，亦分正试与复试两场。

两场皆合格，方算“进学”得入县学或府学为生员，也就是所称的秀才，其中，正试的阅卷、排名往往在当地贡院完成，由学政及当地聘请的阅卷官批阅，决定哪些考生有资格进入复试。

而复试，因为此次院试的特殊性，则有可能直接上达天听，送到天泰帝面前审阅。

思绪至此，宋骞睁开了眼。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素白的试卷，指腹感受到纸张特有的细腻纹理。

他的目光扫过题目中“朝廷良法美意”几个字，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冷意。

李茂能提前月馀得知题目，这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这金陵科场的水，早已被某些势力搅浑，在此地阅卷，自己若将心中真正所想、所查的那些尖锐事实与激烈评击和盘托出，这试卷，怕不是根本到不了学政案头，便会被以“语涉偏激”、“不合体例”甚至“字迹不清”为由黜落。

他不能冒这个险。

天泰帝亲点此次院试，甚至特意安排在八月十六开考，又派翰林院侍读学士监临，用意深远，绝非只为在正试中筛选掉几个不合某些人眼缘的考生。

宋骞记得老师林如海信中的提醒：“陛下既亲点此次院试，必有深意……据实而书，言必有物，切莫空谈，亦勿涉险。”

“勿涉险”……宋骞咀嚼着这三个字，在正试中锋芒毕露，过早暴露自己的真实立场和所知内情，引来那些盘踞在暗处的目光聚焦，这才是真正的涉险，他要先拿到进入复试的资格，那才是更接近陛下视线、或许才能真正让据实而书起到作用的舞台。

心意既定，宋骞再无尤疑。

他端正坐姿，提起那支陪伴他许久的狼毫笔，在端砚中饱蘸浓墨，笔尖悬于纸面，凝神片刻，随即落下。

笔下文本，清隽工稳，引经据典，四平八稳，他围绕“胥吏豪右之弊”与“朝廷良法”的关系展开论述，承认弊端的存在，也强调朝廷整饬吏治、惠及百姓的决心，引用的多是典籍中常见的治国理念和历史上的正面事例，分析问题点到即止，提出的对策亦是“加强监管”、“严明法纪”、“教化引导”等泛泛之谈，措辞温和，逻辑清淅，完全符合一篇优秀但不出格的应试策论应有的样子。

他写得很顺畅，仿佛这些话语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阳光通过考棚的缝隙，渐渐移动，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婆娑的光影，他偶尔停笔，略作思索，但眉宇间并无挣扎，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精准地控制着文章的锋芒与深度，确保它既能展示自己的文采与扎实功底，足以通过正试筛选，又绝不会触动某些敏感的神经，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

当最后一句“愿圣天子明察秋毫，德泽广被，则天下幸甚，生民幸甚”收尾，并仔细检查了格式、避讳，确认无一错漏后，宋骞轻轻搁下了笔。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仿佛将胸中那份刻意压抑的锐气也一并吐出，看着眼前墨迹已干的试卷，内容中规中矩，字迹工整漂亮，象一件精心打磨却缺乏灵魂的工艺品，他心中并无多少成就感，反而有一丝淡淡的无奈与期待交织。

无奈于此刻的收敛，期待于……复试。

是的，复试。

只有到了那时，面对可能更受关注、甚至可能直达御前的评判，他才能将自己这月馀来在金陵的所见、所闻、所思——揽月楼那场荒诞的“泄题”文会，赵文博话语间透露的商途艰辛与胥吏盘剥，乃至自己对沉炼暗示的更深理解——真正融入笔端，写出那份既能“切中时弊”又“合乎上意”的答卷，将金陵乃至江南这潭浑水下的某些东西，隐隐指向那位远在神京的帝王。

钟声响起，提示交卷时间将到。

宋骞不再停留，起身，仔细整理好试卷，与其馀稿纸一同卷起，用镇纸压好，他提起那个已空了的青布书袋，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待了大半日的狭小考棚，眼神平静无波。

推开考棚那扇吱呀作响的小门，午后略显微燥的空气扑面而来，贡院内已是人影绰绰，不少考生正揉着酸涩的手腕或脖颈，神情或疲惫，或兴奋，或茫然地走向出口。

宋骞在人群中看到了几张熟面孔——陈瑜正与旁边一人低声交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远处，李茂被几人簇拥着，依旧那副矜持模样，不疾不徐地走着，赵文博则独自一人，步履稳健，面色沉稳，见到宋骞时，目光再次短暂交汇，微微颔首，随即各自移开。

宋骞随着人流，缓缓向贡院大门走去。

夕阳的馀晖给古老的贡院建筑染上了一层金边，也照亮了他沉静的眉眼，他心中清楚，这只是开始，正试的答卷，是他递出的第一份投名状，一份安全、合规、足以让他拿到下一场入场券的投名状。

走出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门外等侯的家人、仆役的喧哗声瞬间涌来。

宋骞抬眼望去，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正焦急张望的母亲宋薛氏，还有一旁面带关切之色的薛姨妈、兴奋挥手的薛蟠，以及……静静立在稍后处，一身浅藕荷色衣衫，目光沉静如水望过来的薛宝钗。

他深吸一口气，将考场内的种种思虑暂且压下，脸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略带疲惫的平静笑容，朝着家人的方向，稳步走去。

身后的贡院，在暮色四合中，渐渐沉寂下来，等待着下一场考试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