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族望留原籍,家贫走他乡,刘使君游天下也。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269章 族望留原籍,家贫走他乡,刘使君游天下也。
光和七年,四月颍川郡,夏风里四面带着血腥气。
刘备率五千朔州骑兵一路南下,昼夜兼程。
马蹄踏碎官道上的尘土,惊得沿途州县紧闭城门。
除了沿途提供酒食以外,再无交流。
不光是汉末士族,中原内地的百姓和官吏其实也瞧不起边地人。
在汉代,所谓的边,其实也就是不服王化的羌胡蛮夷之地。
常常是汉朝用来安置羌胡,或者同化时间不足的新领土。
所以边地需要驻军,而内地没有郡兵。
在意识形态上,内地人天然就认为自己高于边地人一等。
建设边地,需要富庶的内郡提供赋税,发生战争,需要人口绸密的内郡提供兵员。
这就导致了汉代的地域歧视非常重。
内地人认为边郡人天生就是好战武夫,不愿与之往来。
边地人认为内地人软弱不堪,所以内地豪强遇到本地的黄巾军是丝毫不带怕的,遇到西凉军,那是吓得魂儿都要没得。
不过嘛,由于连续两年的整训,加之朔州军的财政预算也很充足。
使得这些朔州军与其他边地兵马截然不同,行军队列肃整,除了马蹄声与甲片碰撞声,竟无一人喧哗。
也没有人私下开小差去民间搜刮营妓,抢掠乡聚。
在兵匪奸淫辱掠大行其道的汉末,朔州军的军纪俨然超过其他军队。
沿途各县官民,嘴上虽然还是骂着边地蛮儿带来了战争。
实则私下里夸赞度辽军的人也不少数了。
两日后的黄昏,前部司马关羽、右部司马徐晃的部队先行,经过急行军,终于抵达颍川边界的新郑县。
尚未入城,便有斥候飞马来报:
“左君,朱将军在陉山大败,残部退守长社城!黄巾贼众十馀万,已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关羽勒住战马,双眼微微眯起。
徐晃提戟上前,沉声问道:
“皇甫将军何在?”
“皇甫将军与骑都尉曹操合兵一处,驻在长社以北十三里长葛城扎营,诸将正商议解围之策。”
关羽与徐晃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催马直奔长葛。
长社县原名长葛,史称:“宋人围长葛,其社中树暴长,更名长社。”
两城相距不过十馀里。
当然,眼下战火纷飞,长社内外的大小豪强,自然是不能一同被围在城里的。
波才很上道,合围后下令:准许长社内的豪强之家带着妻儿老小离开围城。
至于平民老百姓,还是跟着朱俊一同被围在县城里。
辨别方法也很简单,看他们是不是长社的钟家人就知道。
刘辟不明白:“大帅,为何单独放过钟家人?”
波才拍了拍刘辟的肩膀:“纵然你是汝南人,也应该听过颍川钟家的大名吧?”
胖乎乎的刘辟摇头:“我一山贼,只知打家劫舍,谁给钱就听谁的,我哪知道哪家是县望啊。”
波才冷哼一声:“这钟家啊,老祖宗就是西京初年的西楚名将钟离昧。”
“到了东京朝廷,读了经书,成了地方名士,清议领袖钟皓没听过?他推举的人物,那都是立刻能名震士林的!”
刘辟摇头。
一小山贼哪里能知道名士圈儿那些弯弯绕绕。
“啧,与党人领袖李膺齐名的钟觐听过没?”
“他可是娶了李膺之妹啊。”
刘辟尴尬的摇头:“也没听过”
“钟迪、钟敷这两位因党锢不仕的颍川名流你总听过吧?”
见刘辟一问三不知,波才感慨万千。
“罢了,这些党人内部之事,估计你这种人也接触不到,倒是难为你了。”
“你只要记住,长社县里穿着华贵的钟家人都给我放走。”
“要是朱俊的兵士,或者那些泥腿子,敢假扮钟家人想溜出去,就给我杀了。”
刘辟不明白:“这这这是什么道理,我们打家劫舍还分人啊?越有钱的,不应该越是抢吗?”
波才一脚踹在刘辟屁股上:“你懂个屁。”
“以后还在不在颍川地界混了?”
刘辟将信将疑的照做了。
很快一个青年来到城外自曝名姓:“颍川钟演,字仲常,家兄是郡中功曹,劳烦诸位让一让,我家人还不少,不要惊了家母,伤了和气。”
波才笑道:“早听闻长社钟家世代清名,我等敬佩直至。”
“钟贤弟你放心,只要我在,绝不会让这些贼人伤你们你们一分一毫的。”
“来人啊,都让开道。”
“唉,回头劳烦钟兄跟郡里头说说小人也不想一辈子当山贼。”
“好歹找机会安排安排,给我儿子也跟着混个小吏当当,或者跟着郡里头的先生读读经书也好有劳了。”
钟演没表态,拱手后,很快离去。
看着人马走后,波才的脸色立刻垮了下来。
别看波才手里头握着十几万人,在名士家族面前,连个大气儿都不敢喘。
刘辟见他脸色不好,急忙上来问:“大帅,这钟家看不起我们,他们算什么东西啊,我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滚!”波才一脚踹开刘辟。
转头看向城头的朱俊。
“给我打,往死里打!”
“破了长社,里面的女人随你们玩,粮食随你们抢。”
“但给我记住一条!谁敢伤害汝、颍名士,我要他命!”
“是!”
长葛城,汉军大营。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皇甫嵩跪坐在主位,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面容沉静,正盯着案上的地图出神。
下手坐着曹操,帐中还有几位校尉、司马,众人皆垂首不语。
“报——”亲兵掀帐而入。
“营外有兵马到,自称是刘左将军、使持节、豫州督军御史!”
皇甫嵩眼皮一跳,督军御史都来了。
看来是朱俊大败,让朝廷忌惮了。
曹操霍然起身:
“快请左君!”
不多时,帐帘再度掀起。
“不必请了,备自来也。”
刘备一身汉制明光铠踏入帐中,红色披风在身后猎猎翻卷,腰间金错刀鞘上的鎏金纹饰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他身后跟着关羽、徐晃,二人甲胄染尘,一身杀气。
“左将军。”皇甫嵩起身拱手,神色复杂。
曹操的目光在刘备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看到那身华丽的明光铠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
他今年二十九岁,比刘备还大六岁,却还只是秩比二千石的骑都尉。
而刘备已是重号将军,持节督军,再往上一步,便唯有比公级将军了。
只差一步,便登天阙啊。
“皇甫将军,曹都尉。”
刘备还礼:
“本将奉陛下之命,督豫州战事。”
皇甫嵩正要答话,刘备却来到沙盘前,先一步开口:
“本将听闻,右中郎将兵败陉山,被困长社。敢问皇甫将军,你二人同时出京,合击颍川贼,为何朱将军遇伏苦战之时,你部却迟迟未至?”
帐中空气骤然凝固。
曹操抢前一步,拱手道:
“左将军容禀。左右署郎官指挥各异,且都是持节中郎将,朝廷没有设置统帅,自然是分道行军,这也是为了分兵取食,要不然地方小县难以供养四万大军。
朱将军率右署兵马走陉山道,皇甫将军率左署走新郑道。贼势浩大,为防波才分兵袭扰雒阳,不得不分兵把守要隘。且当日”
“够了。”
刘备打断他,目光转向皇甫嵩。
“本将要听皇甫将军亲口解释。”
皇甫嵩沉默良久,缓缓道:
“左将军有所不知。黄巾贼虽为流民,然其甲胄器械之精,战法阵型之整,远超预料。朱公伟轻敌冒进,中伏时我军尚在新郑。待赶到长葛,败局已定。若强行救援,恐两部皆陷。”
“末将手中是大汉朝最后的精锐,末将必须保护好军队。”
“既然是最精锐的禁军,那这一战怎么会打成这样?”关羽踏前一步,满身威压。
刘备伸手打断了关羽,气势汹汹的关羽这才松开腰间佩剑。
皇甫嵩和曹操解释的合情合理,汉代行军,人数过万必须分开取食,否则沿途供给不了人吃马嚼。
可刘备心中那点疑虑却未消散。
去年皇甫嵩突然辞去北地太守,匆匆入京。今年朝会上又带头要求解除党锢,这一连串举动,本就不寻常。
如今朱俊麾下两万汉军精锐,竟被一群“流民”打得大败,皇甫嵩手中仍有两万兵马,却只是屯兵观望
甚至他本人就在长社,历史上却一直等到五月份才发起进攻。
这其中疑点太多了。
“既如此,看来是备不了局势了。”刘备不再深究,走到地图前,扬声道。
“不过,我还是提醒诸将一句,汉法:败军杀将,或以爵禄相抵,逗留不进,则征车下狱。”
“汉法在前,陛下盛怒在后,备受命为督军御史,不敢徇私,希望之后,不要再重复阳翟之败了。”
诸将皆是为之凛然。
刘备放松了语气。
“现下,贼众我寡,诸位以为该如何破敌?”
曹操眯起眼睛:
“操,冒昧,左将军帐下,似乎人马不多?”
“前部骑兵一千四百,星夜而来。”刘备手指点向新郑方向。
“后部三千六百骑,一日内必到。”
“一千四百骑”曹操沉吟。
“贼众十馀万,纵是朔州精骑,怕也难正面冲击。”
“关某愿为先锋!与诸将合力,必能阵斩波才。”关羽踏前一步,威风凛凛。
曹操仔细打量这位一直沉默立在刘备身后的将领。
但见其身长九尺,虎背熊腰,威风凛凛,一看便是练家子。
“这位勇士是”曹操眼中精光一闪。
“度辽营前部司马,关内侯关羽。”刘备淡淡道。
“早闻左君帐下,有两位虎熊之将,勇冠三军,破军杀将如探囊取物。”
“这位莫非就是追随左将军转战朔方、屡破胡骑的关云长?”曹操抚掌赞叹。
“久闻大名!拿酒来!”
亲兵奉上酒盏。
曹操亲自端起一盏,走到关羽面前:
“曹某敬关司马!”
关羽接过,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酒盏重重顿在案上:
“谢曹都尉。”
曹操生来姿貌短小,须仰视方能与关羽对视。
而关羽却微微昂首,目光平视前方,并不特意低头看他。
这姿态让曹操心中既是羡慕又有些许不快,如此猛将,怎么就落到了刘备手里?
“壮哉!”曹操叹道。
“若关司马出身再高些,以你的功勋,何止封关内侯?便是亭侯、乡侯,也唾手可得啊!”
关羽眼中闪过一丝傲色:
“出身天定,功业自成。关某一心诛贼安民,何吝区区爵位?”
“说得好!”曹操尴尬大笑,退回座位,心中却愈发惋惜。
低头时,不时看向关羽所在,心中又是暗叹。
刘备仔细观察过舆图和沙盘上的地形,又问道:“波才众数十馀万,诸将可有破敌之策?”
皇甫嵩见状,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长社城外那片开阔地:
“左将军,贼众虽多,却有一致命弱点。”
“哦?”
“贼兵势大,然带甲精锐不多,多数是裹挟的流民,我近来观之,四月以后,暑气渐盛,贼人多依草结营。”皇甫嵩沉声道。
“如今正值夏日,草木干燥,若遇火攻,必成大乱。我军可趁夜纵火,贼众惊乱之际,骑兵突击,朱将军在城内响应,内外夹攻,此田单火牛之计也。”
刘备凝视地图,良久颔首:
“此计可行。但需天时相助。”
“后日十五,月圆无风。”曹操接口。
“正是用兵之时。”
刘备点头:“然也!”
“诸将先这般计议,容我后军至而应敌。”
话音未落,帐外又报:
“王使君、阴府君到!”
帐外,王允匆匆入帐。
他见到刘备,先是一怔,随即拱手:
“左将军,别来无恙啊。”
“王使君久违了。”刘备还礼。
五年前,平定朔州前,在晋阳王氏的宴会上,二人曾有一面之缘。
那时刘备还只是别部司马,王允也只是郡吏。
如今再见,却都已大不同往日了。
曹操见二人对视,连忙笑着上前道:“曹某为刘使君引荐这位。”
刘备打断道:“不必了,备认识王使君很久了。”
“或许还早于曹君呢。”
王允点头亦然。
曹操略有些尴尬。
“那这几位,想必刘使君不认识”
颍川太守阴修拱手道:
“不劳烦骑都尉引荐,在下南阳阴修,字符基。”
刘备也拱手道:“见过阴府君,听姓氏,籍贯,府君应该是阴皇后的后人。”
阴修笑道:“仆,忝列名姓尔。”
刘备看向阴修身后几人,个个是面貌非凡,一看便不同寻常。
“哦,仆忘了与刘使君说了。”
“这几位是郡中功曹钟元常、主簿荀文若、今岁的孝廉荀公达,以及计吏郭公则。”
“诸位,还不来见过左将军。”
后汉书曰:南阳阴修为颍川太守,以旌贤擢俊为务,举五官掾张仲方正,察功曹钟繇、主簿荀彧、主记掾张礼、贼曹掾杜佑、孝廉荀攸、计吏郭图为吏,以光国朝。
仆:汉代谦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