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光和大末世,请陛下呼我天公将军!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249章 光和大末世,请陛下呼我天公将军!
光和六年,三月辛未。
长安城晴空万里,刘备过完年节,在二月就启程回了朔州主持春耕事宜。
雒阳城却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气氛里。
本该是桃李争妍的时节,天空却铅云低垂,气氛凝重。
德阳殿内,诏书已下:
“制诏:朕承天命,统御万方,夙夜兢兢,恐负祖宗之托。今春和景明,万物萌发,特赦天下。
自诏下之日,除大逆不道、谋反、殊死不赦外,馀罪皆赦。”
宦官尖细的唱诏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百官垂首静听。
这是汉灵帝刘宏即位的第十六个年头,也是他第十五次大赦天下。
几乎每年一次。
新君登基、立后、改元、立太子时大赦,本是显示皇恩浩荡、怀柔民心的惯例。
但如灵帝这般频繁大赦,已非德政。
泛滥的宽宥,让律法形同虚设,罪犯心生侥幸,百姓对朝廷的最后一点敬畏,也在这年复一年的赦令中消磨殆尽。
缘何如此呢?
因为汉法得不到执行,含冤入狱者太多,民怨太深。
汉末地方两千石,多是贪暴纵横之辈,边将多是奸淫辱掠之徒。
所以杜氏一听刘备是边将出身,本能的就觉得对方不是什么好东西
倒也不怪她,实在是这个‘充满英雄气’的汉末社会有着太多英雄好汉了。
天下百姓苦于这些英雄久已,走在路上飞来横祸,指不定就在哪被英雄们找借口抓进大牢了,不交钱就得死。
正如同朱俊和程包所说,老百姓被英雄们逼得不得不造反,造反是为了朝廷知道,老百姓想活命。
从这个角度来看,汉灵帝频繁大赦天下,到底是为了缓和社会矛盾,还是闲的蛋疼表现自己宽厚呢,很难说。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杨赐与袁隗并肩走在长长的官道上,两人俱是面色凝重。
“伯献公”袁隗压低声音。
“这是第十五次了。大赦已成例行公事,甚至无人问一句为何而赦。”
杨赐望着殿外飘洒的春雨。雨丝细密,落在他的朝服上,很快洇开深色的水渍。
“内乱不息,灾荒瘟疫,两千石巧立名目,搜捕民财,动辄下狱陛下除了大赦,似乎已无他法。”
袁隗冷笑:
“不是无他法,是不愿为。扶持宦官,排斥谏言,沉溺后宫,治国无方,便以大赦蒙混。伯献公,你我在朝数十年,可曾见过如此昏庸的君主?”
“要是他肯重用清流名士,屏退阉党,天下安能如此?”
“慎言。”杨赐说了一句,两人沉默地继续走着。
朝里朝外,身旁的都是门生故吏,倒也不怕被外人听见。
宫墙高耸,投下厚重的阴影,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至于灵帝频繁大赦的原因,朝野心知肚明。
卢植和蔡邕走在一起,感慨不休。
“一是流民四起,天灾不断,皇帝试图以赦令安抚民心。二是朝政腐败,宦官专权,党争激烈,对治国束手无策,只能用大赦来粉饰太平。”
“早在天子即位之初,我朝已积重难返。绝非一味猛药可救啊。”
“连年战乱侵蚀边境,国力日衰,官员贪暴,天灾接踵而至,民不聊生,国库空虚。初登大宝时,天子也曾颁布减赋息烦、清查冒籍、开释冤狱、发药救民、清理贪腐,精选寒门良将入朝。”
“但这些良法只是一纸空文,根本执行不了,随着党锢矛盾越发激化,祸乱由之而生。”
蔡邕点头道:“大赦原本应是喜庆的仪式,如今却成了百官笑柄。”
“这连带的恶果简直数不清啊,法纪松弛,则百姓侥幸,民心怨忿,则国势趋零。”
“没想到鲜卑人分裂了,我朝内部的问题却全都爆发出来了。”
卢植摇头:“伯喈错了,正是因为有鲜卑人在,这些问题才被压制在边关问题之下。”
“如今,边关危机解除,潜伏在水里的,自然浮出水面了。”
二人走出宫门时,大雨渐止。
东方的天空透出一线惨白的光,照在城南太学,熹平石经新立的碑林上。
“对了,你主持的熹平石经完工了。”
蔡邕颔首:“老夫忝列名姓尔。”
“不过,儒家思想由此稳固,郑学在这几年也传播的很快,不必担心儒道之争了。”
太学门外,黑色石碑,巍然矗立。碑身隶书工整。
诸儒耗时数年勘定的成果,至此圆满成功。
石经既立,每日车马络绎,士子学人从四方赶来,或仰观碑文,或伏案摹写。
儒门经典,从此有了不容篡改的定本。
与此同时,雒阳城南的白马寺内,译经之事也未停歇。
熹平元年,天竺沙门竺佛携梵文佛经至雒阳,与人合译《道行经》为汉文。
至中平六年,又译成《般若三昧经》完成本土化。
佛音袅袅,与儒经并起于京都。
儒、释二教,皆在官方认可下运转。
唯有民间影响力最大的道教——太平道,仍被排除在统治思想之外。
这对张角而言,是危险的信号。
太平道宣扬的教义内核是:
汉家的末世终会结束,甲子年,将迎来新的宇宙循环,只要虔诚信道,人人都能进入太平经描绘的乐园。
如今,距离那个许诺的日子,已不足一年。
若信徒届时发现,太平新世界并未降临,自己仍活在苦难中,教徒们的信心就会动摇。
太平道必须寻求政治上的突破。
时间只剩不到一年了。
五日后,德阳殿再开朝会。
得知《般若三昧经》和熹平石经都已完工,邺城方面坐不住了。
三月过后,便是对于汉朝而言,最重要的迎夏日。
汉朝是火德,夏至日要祭祀炎帝,这成为了儒道论战的另一个高峰。
当日朝会时,长乐太仆封谞引一人入殿。
此人年约四旬,身穿杏黄道袍,一缕长须飘飘,颇有仙风道骨。
“陛下。”封谞躬身。
“此乃嵩山得道高人马元义,精通天文历法,深谙大道。今有要事启奏。”
灵帝斜倚御座,懒洋洋道:“讲。”
马元义上前一步,初次会见天子,要行大礼:
“贫道顿首。今观天象,察历数,甲子年将至,此乃天地循环之枢机,万物更新之始也。
陛下平定鲜卑,天下承平,理应顺天应人,改元易号,以彰圣德。”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念道:
“草民闻,西京孝哀帝时,夏贺良等道士言赤精子之谶,汉家历运中衰,当再受命,宜改元、易号。
皇帝诏曰:汉兴二百载,历数开元。皇天降非材之佑,汉国再获受命之符,朕之不德,曷敢不通!夫基事之元命,必与天下自新,其大赦天下。
于是以建平二年为太初元年。号曰:陈圣刘太平皇帝。”
念罢,马元义抬头:
“今陛下功德,远迈哀帝。当改元‘太平’,号曰‘至圣刘太平皇帝’。
如此自绝于旧命,再受命于新天,则可避末世之厄,开万世太平。立夏之日,迎接黄天于雒阳南郊,必能万事如愿。”
“不仅如此,还要效仿先帝,当年延熹中,桓帝事黄、老道,悉毁诸房祀,唯特诏密县存故太傅卓茂庙,雒阳留王涣祠焉。此正合太平之道。”
“草民以为陛下正当效仿桓帝,除却太平道的中黄太乙神以外,其馀祭祀,全部摧毁。”
群儒左顾右盼,窃窃私语。
这番话,本质仍是道教对儒家经义的重新解释。
既然天命注定大汉灭亡,宇宙必须循环,作为皇帝,受命于天,不能阻止天道运转。那怎么办?尧舜禅让。
但禅让给谁?不如禅让给自己,改个名字,不姓“刘”了,改姓“太平皇帝”,自己禅让给自己,那也是禅让!
对儒生而言,汉哀帝的做法,无异于掩耳盗铃,除了骗自己什么用也没有。
至于效仿汉桓帝搞道术独尊?那更逆天了。
太尉杨赐忍无可忍,踏前一步,厉声道:
“荒谬!尧即位九十八年,舜摄二十八年。如要解除天命,也应效法古制,禅让于虞舜后人理政二十八载,再归君位!岂能如儿戏般自改名号,自欺欺人?”
“你简直胡言乱语!”
马元义却笑了:
“众所周知,昔尧德衰,为舜所囚也。
敢问杨太尉,尧舜禅让的真相究竟如何?谁才是囚禁唐尧的虞舜?诸君都是宰辅,难道读的书不比我这嵩山道士多吗?”
他目光扫过殿中百官:
“当年王莽自封摄皇帝,诸公谁又想摄皇帝之政?我道一心为国,心中只有天子,并无他念。倒是那些自诩虞舜后人者或别有念想也说不准呢。”
话未说完,司徒袁隗脸色大变,怒喝:
“妖道!休得胡言乱语!”
“异端,曲解经义?诸位御史,尚书,为何不弹劾此人?”
马元义不慌不忙,继续道:
“唉,袁司徒别急,我又没说这虞舜后人是你家,自黄帝至舜、禹,皆同姓而异其国号,以章明德。
黄帝二十五子,其得姓者十四人。
二人同姓姬,又十一人为十一姓:酉、祁、已、滕、葳、任、荀、厘、姞、儇、衣是也。
故黄帝为有熊,帝颛顼为高阳,帝喾为高辛,帝尧为陶唐,帝舜为有虞,皆黄帝血脉也。”
“按法理,即便是禅让,按尧舜之制,也该是禅让同姓,岂有禅让异姓之理?
当年孝武皇帝亦云:汉有六七之厄,宗室子孙谁当应者?代汉者,当涂高,当涂高之人,当是刘姓宗室子孙,与外姓何干?”
目光如刀,直刺袁隗:
“就怕有些野心勃勃之辈,想借汉季崩坏、宇宙循环的借口,冒名尧舜,行‘摄皇帝’之实哟!”
袁隗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马元义,却说不出话来。
确实无话可说,袁家是虞舜后人,毋庸置疑。
陈、胡、袁、姚、虞、田、孙、陆、王、车——这十个姓氏,皆是舜裔大姓。
汉末袁家自认有天命,袁绍、袁术皆有称帝之心,皆源于此。
马元义这番话,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这几家要造反。
而朝廷地位最高的虞舜后裔就是袁隗。
偏偏马元义又解释了一句,当涂高乃是同姓宗室,轮不到你外姓玩禅让。
这句话既没得罪汉灵帝,也压了一头袁隗。
袁隗也不能否定他说的是错的,只能憋着火。
刘宏坐在御座上,慎重的看着论战的局面。
马元义的到来,确实改变了朝廷格局,出乎了灵帝预料。
灵帝心里也在寻思太平道想干嘛。
只能在心中默默思索。
说及这禅让的思想根源,其实可追朔至西汉后期。
因土地兼并严重,气候巨变,流民遍地,灾荒连年,民间有“七亡七死”之说,外戚祸根、太学生运动,宦官当权,亡国末世论,基本都是在西汉末年蕴酿的。
统治阶级内部也感到绝望。
为自救,西汉皇帝们提出过各种救亡图存的方案:
迁都雒阳、让皇帝改号,更受天命、限田、限奴、更改官制,甚至让刘姓天子禅位贤人都没用。
最终找到的方案,是复古的儒家改制运动。
王莽并非什么穿越者,他的所有政策,在此前历史中皆有迹可循。
汉武帝的骨,战国儒家的皮,周公的衣。
所谓王莽是穿越者的错觉,源于后世人对先秦思想及西汉经济政策的不了解。
然而王莽登基也补不了西汉的天,最终把自己玩废了。
这一切跟他是不是穿越者无关,而是跟统治体系相关。
东汉的创建,暂时缓解了西汉末年的各种矛盾,光武、明章、和帝四代君王励精图治,暂时压制住了内部的矛盾。
三国两晋南北朝这几百年的大战乱,包括士人道德崩坏问题、异族问题、皇权崩坏问题,其源头都在西汉。
说白了,西汉的理论和制度出了漏洞,后世人却没人有能力补天。
历代皇帝们拉阴阳家、佛教、道教思想入局,都是为了修补漏洞,但都未成功。
王朝统治理论的根基——天命论废了。
汉代皇帝神圣不起来,无法走向神权国家,皇帝就不可能真正神圣,但皇帝们又需要用君权神授进行统治。
到最后,法理漏洞越来越多,越来越无法弥补。
儒生只能不断改史、写伪经,吸收其他学派思想,最后把儒教理论搞得不伦不类。
魏晋后期,士人越名教而任自然,投身玄学,放弃儒教,已经是儒教崩坏的不能再崩坏的表现了。
汉代,其实就是周朝以来王朝天命论崩塌的前夜。
若张角真的成功,他或许能带着汉末社会短暂进入神权制国家。
不止是张角一个人有此想法,延伸到汉中叶时期,活跃在两汉社会上层的方士们,其实就干了一件事:
用道家的理念,补儒家的天。
若实在补不上,便进行思想控制。
给天子改个太平皇帝的名号,改元,声称末世已结束,大汉已经太平新世界。
若有人质问:为何我没进入太平世界?
那便是你不够虔诚,没有反思你自己错在哪。
为什么那些虔诚的人都进入太平生活了?
你还水深火热?
那不是你拖累了国家?你不该反思自己的问题吗?
这样,许多问题似乎都能被“解决”。
《太平经》引导人们多反思自己错在何处,面壁思过,莫要过得不好就怪皇帝。
这样确实能解决小冰河期带来的天灾跟皇帝绑定的天人感应思想。
天灾来了,百姓儒生就不能骂皇帝无道,召来天灾,只能骂自己没出息不虔诚。
马元义此番从嵩山来到京都,根本目的就一条,地方州郡得关系张角打通了,底层百姓控制住了,宦官打通了。
只要汉灵帝发句话,从夏至开始,汉王朝不在迎接昊天上帝,而去迎接中黄太乙。
炎帝早期是儒教体系的神明,按郑玄的理论,还是六天之一。
六天由昊天与五帝构成,五帝就是金木水火土。
不迎接五行中的炎帝,转而迎接唯一天——黄天,那就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证明。
道教要首先在礼法上取代儒教统治。
但很快,针对马元义引经据典的发难,杨赐又提出致命一问:
“阁下所言非儒,离经叛道,乃天下异端也!”
。此乃古礼。
汉家承火德,当祭祀炎帝。若陛下改信道教中黄太乙神,便是信奉土德,自古哪有火德之君,去奉土德之神的道理?”
封谞立刻反驳:
“太尉此言差矣!西京时,我大汉便是土德,服色尚黄。
是新莽篡逆,那些儒生才改我大汉为火德。如今百馀年过去,天下焕然一新,自当改易服色,恢复汉家土德,以中黄太乙神为主神!”
“继续沿用王莽的五行理论岂不谬哉?”
“我看,不仅服色要改,宫里的一切规矩都得改!顺应黄天太平,乃是天下大势!”
刘宽上前道:
“中常侍此言非也,汉法有定,夏之节,迎气于五郊。
祭祀毕,天子赏赐诸候百官,令乐师教联合礼乐,令太尉引荐勇武、推举贤良。司徒官需至乡野劝耕督作,天子亲慰农人。夏至,献新麦于宗庙。”
“若在夏至不迎炎帝,反去迎什么中黄太乙,祈求甲子太平,实乃荒谬绝伦!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乃天下第一大事,绝不可更易!”
他逐条引经据典:
“按制,陛下当礼祭昊天上帝于圜丘。
《王制》有云:天子将出,类于上帝,禋于六宗,六宗者——星、辰、司中、司命、风师、雨师也。埋少牢于大昭,祭时也。”
“当年孝安帝立六宗,祀于雒阳城西北亥地,礼比大社。此乃祖宗王法,礼教根源,绝不可废!恳请陛下,莫听妖道之言,全祖宗家法!”
一场关于夏至日如何迎接夏气的朝会,很快演变为激烈的礼仪之争。
对于天子而言,这些看似寻常之事,就是最麻烦最头疼的问题。
礼就是等级,就是秩序,礼教国家无小事。
新莽、东汉、曹魏,用的其实都是周代的理论,故王莽、曹操皆自比周公。
东汉也是顺着新莽朝修补的天命思路来运行国家的。
正如封谞所说,汉代王朝理论来自于被汉代灭掉的新莽,不改变思想,那不等于背叛了西京皇帝们吗?
那王莽的理论哪来的?篡改儒家经典写的伪经。
伪经里写汉朝是火德,就是火德吗?
汉武帝明确定了汉家是土德,窜改成火德,这是怎么回事呢?
要恢复土德,绕的开中黄太乙吗?
要回复土德,就必须更换礼法。
但更换礼法,等于要将东汉王朝一整套统治逻辑彻底推翻。
杨赐、张济、刘宽这些儒教中人,绝不可能同意刘宏搞什么变法。
托古改制更不可能,他们自己就是研究儒家经典的大儒,哪些是伪书心里门儿清。
就算儒家经典很多是伪书,但太平经也不保真啊。
那都是方士乱写的,汉灵帝亲自操刀的,这就不是伪书?
其实对汉灵帝而言,太平道也不过是自己利用的工具,没想着篡儒。
皇帝需要道教冲击儒家思想,需要百姓忠于皇帝不造反就行。
换句话说,灵帝只想享受用太平思想愚弄百姓的好处,而不想摧毁现有社会制度。
毕竟太平经就是汉灵帝自己政审的东西,能不知道这玩意儿多逆天吗。
皇帝用太平经愚民,行,但用太平经去治国?刘宏还没傻到这个程度。
祭祀苍天还是黄天?
这场争论从去年持续至今,儒道论战越发激烈。
但毫无疑问,汉代的皇帝虽然和儒教思想有分歧,但本质上皇帝就是天下最大的儒生。
以儒治国,外儒内法,不可能去摧毁已经形成四百年的儒教社会。
最终,灵帝还是选择了儒家旧制。
“制曰:夏至日,迎炎帝于南郊。”
此言一出,满座儒生莫不振奋。
马元义却勃然大怒。
用太平道愚民是你皇帝亲手制造的手笔。
现在场子我们给你搭起来了,眼看着苍天已死,你皇帝一句话,黄天就当立,结果你小皇帝不认账了?
那我们这些太平道高层没事儿跟儒教士族斗什么斗?
大贤良师都被抓了好几次,差点回不来。
各方神使被打压成什么样了?杨赐没事儿就带着儒生在朝堂里上书,在地方使绊子。
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现在都到了决战关头了,几十万人盼星星盼月亮,皇帝却退缩了。
真把太平道当黑手套啊?
那黄天当立不是成了个笑话?
那按照太平道经文理论:想当国之一贤良,辅佐帝王创建太平世界的大贤良师不是成了纯纯的小丑?
等到甲子年到来,信徒们发现自己没有进入太平世界,结果太平道甚至连释教都不如。
释教还能在白马寺公开传教,翻译经文。
而太平道一直被群臣打为妖道,连与儒教平起平坐都做不到。
信徒们若发觉自己被骗,大贤良师根本就不是,也没机会成为国师,太平世界也是假的,不会直接活吃了这些搞虚假宣传的太平道高层?
你皇帝让我们宣传太平世界就要到来,末世就要结束,结果眼看着最后期限即将到期,你不认账了。
还不给太平道高层世俗地位,那最后谁来吃这个恶果?
几十万人众怒难压啊,那不是开玩笑的。
愤怒的马元义在太学门前当众宣称:
“五行始终说,是伪书,是刘歆编造的谎言!太皞根本就不是伏羲氏!炎帝根本就不是神农氏!汉太祖刘邦信奉的是赤帝,而非炎帝!你们这些儒生,篡改经义,胡言乱语,天理不容!”
这番话,石破天惊。
一群太学生冲出太学,大骂马元义:“异端,非儒!”
“赤帝就是炎帝,炎帝就是神农,就是五行火帝!!!”
“拉出去,拉出去!!!”
这一番话,引起了轩然大波。
当然了,确实如同马元义所说,太皞伏羲氏、炎帝神农氏等名字和事迹,一直流传至今。
后世人误以为他们本就叫此名,于是对历史和神话的理解越来越乱。
直到康有为《新学伪经考》,才重新提出质疑。
当然从伏羲氏开始禅让,一直到东汉的这套五行始终理论,本来就是西汉末刘歆帮助王莽纂位编造的伪经。
史学家顾颉刚就曾怀疑:《史记》《汉书》中,汉高祖刘邦明确是赤帝子,这么明显的火德象征,为何汉武帝以后汉朝一直自认土德?
因此怀疑后世史书被篡改过。
刘邦早期为了争取秦地百姓支持,明确用的是水德,尚黑。
赤帝子这个理论到底是先鸡后蛋,还是先蛋后鸡呢。
亦或者,本就是东汉王朝采取了新莽时代的五德始终说,所以把史书里的刘邦改为了和赤元素相关的形象。
真相如何,不得而知。
但马元义这番话,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你们儒生改造的全是伪经,现在东汉王朝的法理是创建在新莽朝天命观基础上的,站不住脚。
所以要用黄天的真理论。
“你们不让我说,我偏要说,上古七世:炎帝姜裹、黄帝帝江、赤帝榆罔,属同一时期夏族先祖,都号称炎。战国时为区别,姜裹及其祖上仍尊称炎帝,帝江尊称黄帝,榆罔尊称赤帝。炎帝、黄帝、赤帝皆是汉家祖先。”
“为何要把赤帝和炎帝混肴?”
“你们胡编乱造,我朝法理被你们祸害的源头都没了。”
“王朝法理都是错的,世道安能太平。”
“只有重塑法理,大汉才能脱离末世!”
“只有太平道才能拯救大汉朝。”
一开始马元义还只是在太学前鸣冤,后来直接到了公交司马门前,击鼓鸣冤。
此人又是嵩山上的道教高人,不是什么酱油角色,在河南尹有很大影响力,能直接接触宫内的宦官。
这么整日鸣冤之下,汉灵帝隐隐有些动怒了。
评击儒教没有关系,但评击东汉统治法理,这就太过直接了。
实际上,汉代所有的五行相关的神明,都不是原本历史上的那群人。
神话是随着历史不断演变的,大抵在东周战国时期,百家争鸣,人们开始重视源流,于是有了华夷之辩。
需要鉴别华夷,就需弄清祖宗是谁,历代学者争论不休,最终在汉代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帝王谱系。
当然,这些人物本身也是多种故事的合成产物,是基于统治需要,根据各种神话故事制造出来的。
帝王谱系形成了理论,便需文书佐证。
但远古的东西,全都是口口相传,莫衷一是。
本朝编篡历史的时候,又不能说这些东西是儒生编造的,于是需要这就“托古改制”。
将本朝需要的统治内容添加到已存在的上古书籍中,证明自己的理论来自于古代,而不是现编的。
于是这又出现真伪经辩论,考证谁的书是真的,谁的书是假的。
这就是古今文学之争。
直到清末康有为撰写《新学伪经考》,这些古史的漏洞才被逐渐抬上台面。
尤其在汉魏南北朝,社会思想大聚变。
各朝为证明本家有继承天命的理论,古书被改得一塌糊涂,或者干脆托名古人写伪书。
《太平经》虽然也是被改的
但儒生们都心照不宣,都认可太平经那就是古圣先贤之书,是黄老之学,只不过张角是妖道,儒生们也没说过太平经是假的。
儒道两家这些学说本质上都是伪经,可这话不能说破啊。
说破了,就意味着,你整个时代的统治思想都是假的,说从东汉立国开始就是用伪经治国,那社会不得大动荡么。
马元义却把他说破了
德阳殿上,听到司马门外的鼓声,灵帝的脸色渐渐阴沉。
灵帝雕刻熹平石经,本质上是为了把儒学扶正,哪怕有很多‘添加剂’,那也是官方认定的六经,是绝对的权威。
马元义跑到太学,先说熹平石经都是假的,再说五德始终也是假的。
那东汉自称火德快两百年了,法理何存?
你说赤帝不是炎帝,那就不是?王朝运行这么多年,难道是瞎运转的?
从头到尾都是漏洞,朕还运行什么?
累了,毁灭吧,大汉朝!
“来人!”
“来人!”
“来人!”
灵帝忽然起身,嘶吼道:
“将马元义下狱!”
虎贲应声出宫。
马元义还在挣扎,高喊:
“陛下!贫道一片忠心,太平道乃天命所归!太平道才是救世良方——”
“不可用伪经!不可用伪学,那是自取灭亡,不可啊”
棍棒落下,声音戛然而止。
老道人被拖到若卢狱,血痕在光洁的地砖上拖出长长一道。
殿中死寂。
灵帝坐回御座,胸口起伏。
他隐隐察觉到,太平道有些不受控制了。
皇帝希望道教冲击儒教,但没想让它摧毁大汉统治法理。
摧毁了,汉灵帝自己也得完蛋。
如果张角能构建出一套更好、更适合汉王朝运转的体系,灵帝自然乐见其成。
问题是,太平道思想本身就不完善,灵帝本人作为太平经“二创作者”都想不出办法补这个天,张角作为宣传者,更想不出。
太平道只能破坏原有的东汉统治法理,却构建不了新的法理。
把儒教社会体系破坏了,太平道打算用什么来维护社会稳定呢?
光靠愚民吗?
太平道中没人有能力补这个天。
儒教思想发展数百年,吸纳百家学说,是一整套社会运转体系,不是简单的学说,它存在于社会方方面面。
道家思想没有长期运转社会体制的经验,只在汉初作为法家、儒家的统治思想补充,更不具备长期统治国政的能力。
换句话说,在汉灵帝眼里,黄天代替苍天,时机不成熟,体系也不够完善。
张角也没有那个能力去当国之一贤良。
用愚民手段统治教徒,和管理国家完全是两件事儿。
儒教的杨赐、刘宽、张济这些人想打倒张角,灵帝不可能同意。
但更不可能同意张角真的当大汉国师。
从三月起的这场祭祀之辩,标志着汉灵帝与太平道高层思想出现严重分歧。
太平道经过十年发展,在皇帝宦官的庇护下,已经壮大成庞然大物。
高层要的是快速取代儒教,成为国教,让大贤良师成为唯一的“国之一贤良”。
让张梁、张宝两位“大医”主导救国,进行社会变革。
让各方神使、渠帅,在朝廷里获得世俗统治地位。
太平道花了那么多钱买通州郡,买通地方豪强,贿赂宦官,就是为了这一天。
不能控制世俗的宗教,就不是真正的宗教。
不能控制王朝,就无法主导变革。
若皇帝,此时害怕了,怕江山被太平道玩烂,不敢跟儒教做切割,好赖说不听
那就
只能请陛下,叫我一声:天公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