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君子知命,纵使大汉分崩,备亦愿撑天也(为盟主阿宝加更)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二百二十五章 君子知命,纵使大汉分崩,备亦愿撑天也(为盟主阿宝加更)
翌日,汉军四千六百馀骑兵在森林外列阵。
刘备纵马冰原,今日难得是个大太阳。
经历了连绵的洞穴过后,见到太阳,刘备脸上露出了笑容。
“各部给马蹄上革鞮。”
“重新上弓弦。”
张飞对着天空哈了口气,笑道:“州将放心,早就穿好了。”
“放心吧。”
革鞮就是用竹木、藤条、皮革等材料制作的简易马鞋,防滑防冻保护马蹄所用。
在雪天作战,这是必备之物。
弓箭的弦,尤其是汉代的传统复合弓,在雨雪天气受潮后会逐渐失去弹性。
所以汉军在战斗之前,如果遇到连绵雨雪天,弦是得拆下,收好了,等临战再装上的,如此使用就没有什么问题。
虽然偶尔一两次雨雪使用,对弓弦的损害没有那么致命。
但如果长期行军让弓弦暴露在雨雪中,那就太过不理智了。
“益德。”
“在!”张飞眼前一亮。
“太阳完全升起后,你率本部突骑为先锋,宇文莫那必藏骑兵于林中,待你深入时侧击。云长—
—”
关羽抱拳:“末将在。”
“你率河东骑士为第二阵,若见林中伏兵出,即从截击。”
“公明、子龙。”
“末将在!”
“你二人率游弋两翼,以骑射扰敌。”
“其馀诸将,随我中军压阵。”
命令一道道传下。
众将领命而去。
张飞兴奋的翻身上马,长矛一扬,咧嘴道:“将士们!跟俺破敌!”
突骑齐声应诺,声震河谷。
马蹄踏碎河岸积雪。
对岸,宇文部的阵线骚动起来。
弓手张弓搭箭,矛手握紧长矛。
雪墙和森林上,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汉军骑兵。
宇文莫那站在车阵中央,警剔的望着河面。
其实真正能对汉军造成有效杀伤的是大雪和寒冬,目下鲜卑残军丢盔卸甲,已经没有能力打击汉军了。
精锐的马铠骑兵和拿着铁制缓首刀的王庭骑兵已经复灭。
剩下的部落多数没有那么好的装备。
加之鲜卑人用的弓,是一种以原羊、角端牛为材料制作的角端弓。
也是属于传统复合弓的一种,其采用的动物胶、筋,雨雪天会变软,弹力下降,经过冬季连绵大雪,鲜卑人丢盔卸甲而逃,多数牧民已经舍弃了失去弹性的角端弓。
转而用威力更差,但不受雨雪影响的单体弓。
如此,射程虽然短,但沿途如果遇到林中猛兽,随时就能拿出来捕猎。
这些弓,无法对穿甲的汉军造成致命威胁,更绝望的是,失去了东部草原和冶炼基地后,宇文部的铁制箭簇储备严重不足。
鲜卑人也未能在战场获胜,战后就无法缴获足够的箭头。
能用的铁箭簇,是用一支少一支。
当宇文莫那看见那面“刘”字大旗时,就已经知道双方胜负已定了。
“终于————来了。”他喃喃。
然后拔出弯刀,嘶声怒吼:“放箭——!”
嗡第一波箭雨抛射而出,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入冲锋的汉军队列,由于距离太远,杀伤率不高。
张飞伏低身子,长矛平端,暴喝:“加速!”
突骑提速。
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进入直射范围。
宇文部的弓手改为平射。
箭矢如飞蝗般扑面而来,不断有人中箭落马,战马惊嘶倒地,在冰面上滑出老远。
但汉军阵型不乱,继续冲锋。
五十步。
已经能看清林中那些鲜卑士兵的脸。
张飞暴喝:“破阵——!”
他猛夹马腹,战马腾空跃起,迎面一名步卒被刺穿,杀开缺口。
后面的骑兵如洪水般从缺口涌入。
碰撞的瞬间,血肉横飞。
长矛刺穿皮甲,弯刀砍断人身,战马撞飞人体,尸体被践踏成泥。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混成一片。
张飞在乱军中左冲右突。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但宇文部的抵抗异常顽强。
这些人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反而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就在这时,桦树林中号角响起。
宇文莫那埋伏的五百骑兵杀出。
他们从侧翼直扑张飞部后方,试图截断退路。
但关羽早已等着。
“河东骑士——随我来!”
枣红马长嘶,如一团火焰冲向侧翼。
骑兵如铁墙推进,瞬间将鲜卑伏兵冲散。
赵云、徐晃二部添加混战。
刘备在中军坡上观战。
宇文莫那的指挥老道,不断调动部队,利用地形节节抵抗。
汉军在森林中分散绞杀,直到宇文部彻底被汉军击溃。
战场中央,留下一片尸山血海。
冰面被染成暗红色,在晨光下触目惊心。
尸体堆积,有的还保持着搏杀的姿势。
伤者的呻吟声在寒风中飘荡。
刘备策马,缓缓走向林中。
张飞的后部已经把宇文莫那团团围困。
宇文莫那深陷包围,周围躺着一地尸体。
两人在尸堆中间相遇,相距十步,刘备勒马。
对视。
三年了。
平冈一别,各自经历了太多。
宇文莫那完整的见证了刘备从无名之辈一步步成为大汉柱石,北疆神话。
如今再见,在这冰天雪地的绝境,宇文莫那心中无言以对。
“知命郎。”宇文莫那先开口,声音沙哑。
“正是。”刘备按剑。
短暂的沉默后,宇文莫那笑了:“你是来劝降的?”
“是。”刘备坦然。
“这一仗,你已经输完了。继续打下去,只是让更多人死。投降吧,我保你和你的部众性命。”
宇文莫那仰天大笑:“我只后悔,三年前,在平冈,没能杀了你,短短三年,竟让你走到今天这一步。”
“现在投降。”
宇文莫那望向身后那些残兵,眼中闪过悲凉:“这些儿郎,跟着我一路逃到这里,没吃没穿,冻死饿死都不离不弃。我若现在投降,对得起他们吗?对得起————那些已经死在路上的人吗?”
他转回头,盯着刘备:“刘玄德,你是个英雄。我佩服你。但有些事————比生死重要。宇文部的尊严,草原男儿的骨气,还有————那些死去的亲人的仇。”
他拔出弯刀,刀锋指向刘备:“今日,你我决一死战。”
刘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拔出了中兴剑。
剑锋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我敬你是条汉子。”刘备说。
“所以,我亲自送你上路。”
“宇文大人能杀几个人?”
宇文莫那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臂,左手持刀怒道。
“当初,这条手臂被你砍了之前,我一人打二十个汉人不成问题。”
“带甲的,打十个也是简简单单。”
“吹牛!”刘备催动的卢,两马同时激活。
十步距离,转瞬即过。
刀剑相交。
铛!
火星四溅。
错马而过,调头,再战。
宇文莫那刀法凶狠,全是搏命招式,完全不防守,只攻不守。
刘备剑术沉稳,守中带攻,见招拆招。
铛!铛!铛!
金属撞击声在河谷中回荡。
所有汉军、鲜卑军,都摒息看着这场对决。
宇文莫那毕竟只有一只手,很快被刘备打击,坠马落地,靠着落地签一个翻滚,才避免了脊椎断裂。
刘备下马。
两人在雪地里步战。
刀光剑影,雪花飞溅。
宇文莫那确实勇猛,但连日逃亡,体力不支。
十合后,动作开始迟缓。
一个破绽,被刘备短剑刺中左肩。
他跟跄后退,血流如注。
“好————好剑法————”他喘息着。
他嘶吼着,再次扑上。
不顾剑身已经刺进身体,真正拼尽全力去搏命。
他完全放弃防御,弯刀直劈刘备面门。
刘备的剑已经卡在对方的肩上,见此只能侧身闪开,右腿上扬,蹬开宇文莫那手中缓首刀。
刀锋在空中飞扬的同时,左拳正中宇文莫那腹部。
宇文莫那腹水喷吐的一瞬间,刘备接过头顶的缓首刀,一刀断头。
行云流水。
鲜卑宇文部最后的首领,死。
风雪骤起。
卷起漫天雪尘,屏蔽了天地。
一个时代彻底终结。
刘备站在原地,看着宇文莫那的尸体,久久无言。
然后他拾起中兴剑,走向关羽,冰冷道。
“继续打探和连踪迹,一定要抓到他。”
众人看着刘备策马远去,皆不明白,为什么刘备这么执着于彻底摧毁鲜卑。
那百年青史风霜,终究是过眼云烟,多少人生前事都管不了,又有谁人能管百年之后的事情呢。
刘备从不解释,只默默在做。
宇文莫那战死的消息,是在当夜传到和连耳中的。
那时他们已逃到额尔古纳河以北一百二十里的一处山谷。
天完全黑了,风雪又起,队伍不得不停下暂避。
篝火点起时,十几个宇文部溃兵跟跄追来,扑倒在雪地里,哭嚎着禀报:“大人战死了,部众或死或逃,汉军正在追击。”
——
篝火旁死寂。
窦宾手中的水囊掉在雪地上,囊口松脱,浑浊的冰水汩汩流出,很快结成薄冰。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和连直接瘫坐在地。
二人呆呆看着跳动的火焰,看着火焰中扭曲的人影,和连仿佛看见了父亲檀石槐临终的脸,看见了宇文莫那举刀冲锋的背影,最后————看见了那张让他夜夜噩梦的脸。
刘备。
他总在最不可能出现的时刻出现,总用最不可能的方式逆转战局。
能庇护他的父汗已经死了,鲜卑人的未来已经晚了。
“他————他追来了?”和连声音发颤。
“离我们————多远?”
溃兵中的一个百夫长伏地道:“汉军渡河后并未急追,但————但看旗号,刘备的中军已经动身了。最迟————最迟明晚就能追到这里。”
“明晚啊————”和连喃喃,忽然歇斯底里地抓住窦宾的衣袖。
“窦大人!走!快走!连夜走!不能停!”
窦宾被他抓得生疼,但更疼的是心。
走?往哪走?
已经记不清这是逃亡的第几个日夜了。
从捕鱼儿海一路向北,穿越呼伦贝尔草原,渡过额尔古纳河,进入这片连鲜卑老猎人都说不清名字的山林。
沿途冻死、饿死、掉队、逃跑的,已经超过半数。
大可汗活着的时候,东部草原还有三四十万人。
和连带着部队出发时还有四万人。
可现在跟在马鹿旗后的,已经不足一万了。
而且————汉军还在追。
像索命无常,不紧不慢,但绝不放弃。
“和连大人————”窦宾艰难开口。
“就算我们连夜走,又能走多远?马已经不行了,人也到极限了。再走下去”
“那怎么办?”和连尖叫。
“难道等死吗?!等着刘备追上来,像砍宇文莫那一样砍了我们?”
他声音扭曲,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完全没了檀石槐之子的威严,倒象个吓破胆的孩子。
周围残存的部落首领们看着他,眼中闪过失望,然后是绝望。
窦宾闭上眼睛。
士气彻底崩了。
但他是鲜卑人的谋主,是檀石槐临终托付的辅政之臣。
他不能象和连一样崩溃。
“传令。”窦宾睁开眼。
“所有人,就地休整两个时辰。喂马,进食,两个时辰后,继续北上。”
“目标是————尼布楚。”
“尼布楚?”一个部落首领疑惑。
“那是什么地方?”
“北方百里外的一处河谷。地形复杂,山林密布,易守难攻。”
窦宾解释。
“更重要的是————过了尼布楚,在往北就是真正的无人区了。连鸟兽都活不了的地方,汉军若追到那儿,天寒地冻,他们撑不住的。”
这话给了众人一点希望。
虽然缈茫,但总比等死强。
命令传下,队伍开始动作。
但多数人带着疑问,这支残破的人马,真能走到尼布楚吗?就算走到了,又能怎样呢?
窦宾不知道答案。
他只能赌。
赌刘备不会追那么远,赌汉军的补给撑不住,赌老天爷给鲜卑留一条活路。
长生天会不会让窦宾活命,那不清楚。
但如果被刘备抓到,窦宾这个大汉奸是绝对活不了的。
死亡催促窦宾继续前行。
两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启程。
风雪更大了。
黑暗中行军,多数人有夜盲症,根本看不到路途,即便有火把,也很快被寒风吹灭。
鲜卑老弱艰难的穿越河谷,和连抱着塞曼一路跋涉,又辗转百里。
五日后,尼布楚河谷。
外贝加尔地区,漫天都是雪,山上零星可见少数的松木。
但由于纬度高,气候严寒,平原上复盖着厚厚的冻土。
冬季的尼布楚,泥泞被坚冰冻住,整个河谷银装素裹,两岸是绵延的外兴安岭馀脉,山上长满耐寒的落叶松和冷杉,林间积雪深可没膝。
河谷中央,石勒喀河完全封冻,河面漂浮着大块浮冰。
和连的队伍在日落前抵达河谷南岸。
走到这只剩六千五百人了。
而且状态极差。
许多人手脚生满冻疮,溃烂流脓,走路一病一拐。
马匹更糟,大多瘦得皮包骨,有的走着走着就倒地不起。
“就在这里————”窦宾勒住马,望着河谷对岸。
“真的走不了了————太冷了,如果刘备还追来,就在这里决战。”
和连愣住了:“决、决战?我们拿什么战?”
“地形。”窦宾指向河谷。
“你看,河道在此处拐弯,形成一处天然隘口。我们在南岸设防,背靠山林,前临冰河。汉军若来攻,我军击之,若刘备绕行,还要翻山越岭,而且同样要穿越山林。”
“这鬼天气,到处都是雪山,我就不信我们人员都散尽了,他刘备又能带着几个人追来。”
窦宾眼中闪过狠厉:“更重要的是—一我们已经没退路了。与其冻死饿死在无人区,不如在这里,跟刘备拼了。”
周围残存的部落首领们沉默。
但很快,一个声音响起:“父亲说得对!”是他的儿子窦回题。
“咱们逃了一路了,沿途死了多少人?再逃下去,不用汉军打,自己就垮了,不如就在这里,跟汉人决一死战!”
其他首领也纷纷附和:“对!不逃了!”“拼了!”
“让汉人看看,鲜卑男儿不是好惹的!”
和连看着群情激愤的众人,嘴唇哆嗦,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敢说出口。
他只是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熊皮领子里。
窦宾开始布置防线。
六千五百人还有老弱,听起来少,但占据地利,又抱必死之心,未必不能一战。
他将部队分成三股,最后的两千健儿守正面隘口。
其馀部落混编为左右两翼,各两千五百人,依托山林防御。
自己和和连居中策应。
没有车辆,就用砍伐的树干筑成简易鹿砦。
没有箭矢,就收集碎石,用投石索抛掷。
窦宾甚至把最后一点舍不得吃的肉干分下去,虽然每人只分到拇指大的一块。
日落时分,防线初步成型。
夕阳如血,将整个河谷染成一片猩红。
寒风卷起雪尘,打在脸上如刀割。
所有人都沉默着,默默祈祷长生天庇佑。
窦宾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南方。
地平在线,烟尘已起。
汉军来了。
比预想的更快。
刘备是在午后抵达尼布楚南岸的。
追到此处,他麾下还有三千骑。
一路追击,能走到这里的,都是最精锐、最耐苦的部队。
一人双马,但副马大多已冻死,现在每人勉强只剩一匹,且都瘦骨嶙峋。
但士气高昂。
刘备告诉他们,这是最后一战了。
“州将,看。”
傅燮指着河谷对岸。
通过风雪,能看见南岸隘口处简陋的工事,看见鹿砦后晃动的身影,看见林间隐约的马鹿旌旗。
“据险死守。”关羽眯起眼。
“窦宾倒是选了个好地方。”
张飞咧嘴笑道:“好地方?再好,能好过咱们的刀?”
刘备没有立即下令进攻。
他仔细观察地形。
河谷地形崎岖,隘口狭窄,骑兵展不开。
两侧山林密布,很可能有伏兵。
硬攻,伤亡必大。
但他也看出对方的弱点,人太少了。
防线拉得太长,处处薄弱。
而且军队里有很多老弱。
“河流结冰了,鲜卑人堵不住的。”
“益德。”他开口。
“在!”
“你率一千骑,从上游三里处渡河。找结实的冰面过去。渡河后不要急着进攻,沿北岸向东迂回,到敌军侧后方待命。”
“云长。”
“末将在。”
“你率一千骑,从下游三里处渡河,同样迂回到敌军另一侧。”
“公明、子龙、文台、义公。”
“末将在!”
“你们率一千骑,在此处佯攻。不要真渡河,只在南岸射箭呐喊,吸引敌军注意。”
“其馀诸将,随我中军等益德、云长到位后,三面齐攻。”
命令传下,各部开始行动。
徐晃、赵云率先发起佯攻。
一千骑兵在南岸列阵,箭矢抛射过河,落入鲜卑阵中。
虽然距离远,杀伤有限,但声势浩大,呐喊如雷。
对岸,都紧张起来。
“准备迎敌!”
鲜卑士兵纷纷张弓搭箭,对准河面。
但等了半天,汉军只在南岸射箭,并无渡河迹象。
鲜卑人单体弓也射不了那么远。
“他们在等什么?”和连疑惑。
窦宾也皱眉。
他登上高坡,仔细观察。
忽然,他脸色大变:“不好!他们分兵了!看上游和下游——有骑兵在渡河!”
但已经晚了。
张飞部已从上游渡河成功。
冰面虽然湿滑,但冻得结实。
一千骑兵如黑色潮水涌上北岸,毫不停留,向鲜卑人疾驰。
关羽部也从下游渡河,迂回突袭。
两支骑兵很快出现在鲜卑防线左右两侧的山林中,跟鲜卑人绞杀起来。
号角响起。
总攻开始。
三面齐攻。
正面,徐晃、赵云停止佯攻,开始真正渡河,骑兵速度快,冒着箭矢硬冲。
左右两侧,张飞、关羽同时杀出。
鲜卑防线瞬间被撕开三道口子。
窦宾率没鹿回部死守正面,但他的部众毕竟人少,很快被冲散。
左右两翼更糟。
那些混编部落本就士气低落,被两面夹击,瞬间崩溃。
许多人丢下兵器就往山林里跑,但林深雪厚,跑不了多远就被追上。
战斗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和连在中军看得清楚。
他知道,完了。
彻底完了。
大可汗完全低估了刘备解决边患的决心。
“大人!”窦宾冲回和连身边。
“快走!带着亲兵,往北跑!不要回头!”
和连脸色惨白如纸。
“一直往北!越过河谷,进入山林!快!”
和连如梦初醒,翻身上马。
但他刚调转马头,就看见一队汉军骑兵已冲破防线,直扑中军而来。
为首一骑,白马玄袍。
刘备。
和连浑身一颤,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窦宾大人————他、他来了————”
窦宾也看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佩剑。
“你先走。我————断后。”
“可、可是————”
“走!”窦宾暴喝。
“记住!你是檀石槐的儿子!是鲜卑的大可汗继承人!就算死,也不能死在汉人面前!走——!”
和连哭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窦宾,看了一眼这片即将沦陷的河谷,然后猛抽马鞭,带着几十个亲兵,向北狂奔。
窦宾没有看他。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衣甲,拍了拍战马,然后策马,迎向刘备。
两人各自带着几个骑兵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中央相遇。
相距十步,勒马。
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
“窦宾,终于让抓到了檀石槐背后的汉人谋主了。”刘备先开口。
“你这个无耻的党人馀孽。”
“刘备,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窦宾笑道。
周围,战斗还在继续,但已接近尾声。
鲜卑人的抵抗越来越弱,汉军开始清剿残敌。
“投降吧。”刘备说:“你已经无路可走了。”
窦宾苦涩一笑。
“投降?然后被押回雒阳,游街示众,然后腰斩于市?”
“我们窦家已经被刘宏血洗一次了,我绝不会在犯第二次错误。”
“这个卑鄙的小人,他忘记了,他能坐在今天这个位子上,就是因为我们窦家选了他。”
“如此冷酷无情的皇帝,他德不配位,迟早有一天会丢了江山。”
“而你,刘玄德————你以为你比我窦家特殊吗?”
“你一个涿县乡豪之所以能站到天下人面前,不是因为你有多少过人之处,而是因为小皇帝想让你站到台前,去跟清流攀咬,去跟士族争食。”
“你只不过是皇帝操控的玩意儿罢了。”
“刘玄德,我承认,你天资过人,文武兼备,运气也好得出奇,可你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到最后,你和段颎的结局不会有任何差别。”
“皇帝能轻易杀段颎,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也能随时杀了你。”
刘备冷笑:“临死前,你还想搅乱大汉。”
“你们窦家乱政的还不够吗?”
窦宾大怒:“刘玄德!那你告诉我——我关西窦家,到底做错了什么?!”
刘备看着他,眼神平静:“孝桓皇帝,是怎么死的?”
窦宾身体一震,随后大笑起来。
“呵呵————呵呵呵————”
“皇帝能杀大臣,大臣不能谋害皇帝,这是什么道理?”
“我是弑君逆贼的族人?这就该死?”
“我从不认为朝堂上的腥风血雨有什么正义可言,我也不感兴趣。”刘备摇头。
“但你自己选了这条路。你帮檀石槐制定律法,训练军队,攻略汉地。这些年死在你谋划下的汉军将士、边塞百姓,何止数万?”
“那朝廷呢?!”窦宾嘶吼。
“朝廷给过我活路吗?窦家被抄,男丁处斩,女眷流放日南郡!我逃到草原,象个野狗一样活着!是檀石槐大可汗收留了我,给了我尊严,给了我能施展抱负的舞台!我为他效力,何错之有?!”
他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刘玄德,你也是寒素出身,应该明白这个大汉世道,早就已经烂透了!
皇帝昏庸,宦官专权,豪强贪婪,百姓如草,我为鲜卑效力,至少能让草原人有口饭吃,能让我的才能不被埋没!我错在哪里?”
风雪呼啸。
刘备拔出中兴剑,怒不可遏。
“人要活命,这是天理。”
窦宾愣住了。
“但这个世道,不是一句“你没错”就可以的肆意妄为的。”
“除了天理,还有世道人心!”
“你为鲜卑效力,打杀的是汉民,杀的是你的族人。”
“你与异族勾结,蓄谋颠复国家!”
“为了自己的野心,让百万边塞百姓流离失所,沦落胡尘。”
他拔剑,剑锋指向窦宾:“这,就是你的罪。”
窦宾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一个这就是你的罪”————”他抹去眼泪,握紧剑柄。
“刘玄德,你说得对。我对大汉百姓有罪,但一”
他猛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来:“我不悔!”
刘备也催马迎上。
两马交错,剑光闪过。
铛!
一声脆响。
窦宾的剑断了—一他的剑只是普通汉剑,而刘备的中兴剑是百炼精钢。
断剑飞旋着插入雪地。
在鹅毛大雪落在肩头的一瞬间,汉剑直中心脏。
鲜血喷涌,染红白雪。
窦宾尸体从马上栽落,扑倒在雪地里,面朝南方,一动不动。
窦回题见窦宾身死,悲痛欲绝:“父亲!”
“刘备,我与你拼了。”
刘备静静看着,人马交错之际,又是一剑。
“兄长!”一个女子的哭声传来。
窦宾在草原上的女儿已经完全胡化,她名为纥豆陵氏,也就是后来北魏追赠的神元皇后。
“刘备!”
纥豆陵氏拿着兄长的剑朝着刘备杀来,刘备毫不留情,血光溅在了脸色。
汉奸一家人在雪地上躺的整整齐齐。
“都埋了。”刘备收剑回鞘。
傅燮一愣,但没多问:“唯!”
战斗彻底结束了。
鲜卑残部,或死或降。
没鹿回部首领窦宾战死,部众全灭。
其他部落逃散大半,但在这冰天雪地中,又能逃多远?
刘备登上河谷南岸一处高坡,俯瞰战场。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雪地上,尸横遍野,躺着的是人,白的是雪,红的是血。
寒风卷起雪尘,将血腥味送到很远。
幸存的汉军正在打扫战场,收敛同袍遗体,看押俘虏。
偶尔有伤者的呻吟传来,很快被风声吞没。
赢了。
这一战,彻底赢了。
从四月出塞,到十二月在此,八个月,左路军转战五千里,大小数十战。
檀石槐死了,慕容大人死了,宇文大人那死了,窦宾死了。
至于和连————
“州将!”关羽匆匆赶来。
“找到和连了!在北面的林子里,他们一直在跑!”
刘备眼神一凛:“走。”
一日后,密林中。
林子很深,雪很厚。
和连身边只剩三十几个亲兵。
人人带伤,浑身是血,但依然死死护着他。
汉军的骑兵就在身后。
和连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那是他的小儿子塞曼。
孩子哭得满脸是泪,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襟。
“父汗————父汗我怕————”
“不怕————不怕————”和连声音颤斗,但努力安抚。
“塞曼听我说————待会儿,你跟着这几位族人,往北跑。不要停,一直跑,跑到————跑到刘备追不到的地方————”
“那你呢?”孩子哭着问。
“父汗————父汗还有事。”和连笑了,笑得很勉强。
“父汗要在这里,等一个人。”
“我这一辈子,每一次都败在他手里,我见了他都害怕。”
“但有些事儿,必须有个了结。”
“我是大可汗的子孙,我不能屈辱的死去。”
和连看向身边的族人:“带他走。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回头。”
老人重重点头,抱过孩子。
“走——!”
三十几个亲兵突然爆发,向身后的汉军薄弱处冲去。
他们完全不顾生死,用身体开路。
老人则抱着那孩子,从缺口冲了出去,消失在密林深处。
而和连,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孩子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转身,面向围上来的汉军。
“刘玄德————”他喃喃。
“你————终于来了。”
刘备走到他面前十步处,停下。
“和连,都到这一步了,你还不肯投降吗。”
“谢你的好意。”
和连打断他:“可我父汗说过,鲜卑大可汗,只有战死,没有投降。”
他拔出腰间的狼头装饰的折弯缓首刀,那是檀石槐传给他的,像征大可汗权力的宝刀。
“我知道我打不过你。”和连说。
“我也知道,我懦弱,无能,姑负了父汗的期望。”
“但,我也绝不会屈服于你!”
他举起缓首刀,指向刘备:“来吧。”
刘备看着这个被自己追了几千里、吓破胆的鲜卑王子。
然后,他拔剑。
“我成全你。”
战斗开始————不,不能叫战斗。
刘备与和连之间差距太大了。
双方的骑兵交错,只一瞬间,和连的亲卫全部被朔州突骑所杀。
和连杀了个汉兵,然后回头只剩自己一人。
他嘶吼着朝着刘备杀来。
只是一招。
和连全力劈下,刘备侧身避过,剑锋轻挑,缓首刀脱手飞出。然后反手一剑,刺入和连胸膛。
战马托着和连往前奔走了几十米,和连捂住胸口,鲜血从指缝涌出。
他仰天倒下,倒在雪地里,眼睛望着灰暗的天空,渐渐失去光彩。
刘备策马而来,收其剑,默立良久。
至于塞曼呢。
已经,找不到了。
在这片林海雪原,吞没一个人,就象大海吞没一滴水。
斥候追出五十里,只找到几具被狼啃剩的骨头和破碎的衣物,包括那孩子的。
有经验的猎人说,应该是遇到了西波尔的狼群。
鲜卑王族的最后一点血脉,断了。
三日后,汉军开始南归。
这一次是真的获得了完完全全的胜利。
雪停了,天空放晴。
阳光照在雪原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气温却更低了,呵气成冰。
刘备登临雪原,眺望远方,这个已经没有地标的世界。
身旁关羽、张飞、赵云、徐晃、韩当、傅燮勒马并立。
傅燮道:“有史以来,我们是第一批打到这的人吧,哈哈哈哈。痛快啊。”
“痛快!”
“大丈夫生来就是该立功异域,以取封侯。”
刘备点头,狂风席卷天幕,天地一片冰寒,渺无生机。
只有苍天在上,无情的收割着一切生命。
越是到极北之地,越是能感觉到汉代天命观所描述到的那种末日景象。
如果汉地的儒生看到这一幕,怕是会真的相信自己就出生在人类文明的末日之中。
孙坚喘着热气感慨道:“汉季之世,天下将亡,宇宙蹦催,星河裂变,天下能出玄德这样的英雄,也当是季世到来之前的馀晖了。若生在治世,玄德将是不世出的英杰。”
“可惜了,大汉的天命将要到此终止。”
“这鬼苍天,年年害人,瘟疫、蝗灾、冬日滴水不下,夏日严寒霜冻,五行移位,寒暑无常,昊天上帝真是要让这天下亡了。”
“天要亡汉,谁也阻止不了。”
“我们就算赢了鲜卑,也阻止不了天。”
“被人歧视的武夫打赢了外敌,可武夫,该怎么拯救自己的国家呢。”
“备不知道。”站在河谷北岸的山坡上,刘备极目北望。
眼前是无尽的雪原、森林、冰河。
再往北,是汉人从未踏足、甚至从未听闻的未知之地。
刘备沉默。
他想起了这一路走来的种种。
想起了张奂临终的嘱托,想起了那些战死的将士,想起了饿死冻死的民夫,想起了投降的鲜卑人眼中茫然。
也想起了窦宾最后的质问。
—这个世道,早就烂透了。
一不管怎么努力,也没有用。
要复灭大汉朝的就是昊天上帝。
君权神授的大汉朝,代天牧民的大汉朝,怎么去对抗苍天呢。
刘备不知道答案。
或许这本就没有答案。
“孔子曰,君子知命,备行事,从来不问成败,不问胜算,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即便是天要灭汉。”
“在这天塌下来之前,只要备还有三寸气在,就要把天撑上去。”
“走,回汉家!”
白马向南行,健儿身后随。
孙坚看了一眼刘备的孤绝的背后,暗暗发笑。
程普嘀咕道:“这人好大的口气啊”
孙坚点头笑了:“有脾气,有壮志,有野心。”
“不过————”
“我就喜欢这性子。”
“走!”
十二月底,捕鱼儿海。
当刘备率军返回时,留守的汉军和投降的鲜卑部落全都涌到湖边。
他们看见了那面“刘”字大旗,看见了骑着白马的将军,看见了残存的两千多名汉军将士衣衫槛褛,满身冻疮而归。
也看见了————和连、窦宾的人头。
当刘备骑马从人群中穿过时,十馀万人一留守汉军和包括鲜卑降众一—同时跪倒。
所有人发自内心的怕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年轻的过分的将军,用了八个月时间,做到了大汉三十年没做到的事。
或是也是今后几千年都没几人能做到的事儿。
在汉末季世,他在鲜卑联盟处于鼎盛时期的阶段,终结了檀石槐的时代。
踏平了鲜卑王庭。
他将汉军的旗帜,插到了从未有人到达的地方。
“刘使君——万胜——!!”
不知谁先喊出来,然后,山呼海啸:“万胜—!!万胜—!!万胜!!”
声音在湖面上回荡,惊起成群的水鸟,扑棱棱飞向天空。
刘备在马上,看着跪倒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敬畏的脸。
他举起手。
喧嚣渐息。
“此战一”
“非我一人之功。是张大都护运筹惟幄,是数万将士浴血奋战,是二十多万民夫转运粮草,也是————你们这些迷途知返的鲜卑百姓,给了汉军支持。”
“从今日起,捕鱼儿海以南,大鲜卑山以北,目光所及之处,皆为大汉疆土!草原上的百姓,无论是北逃的汉人,还是胡,只要诚心归汉,皆为大汉子民!
只要遵守汉律,安心放牧,刘备绝不亏待!”
翻译将他的话用鲜卑语重复一遍。
人群骚动,许多人泪流满面。
他们中很多人,本就是活不下去的汉人流民,逃到草原,成了鲜卑人。
在汉军扫北后,刘备不来清算旧帐。
还阻止汉军将领烧杀淫掠,报复北方汉人。
他们还能重新做回汉人,回汉地安心生活,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
“刘使君——仁德——!!”又有人高呼。
这次,是鲜卑语和汉语混杂。
刘备笑了。
“走,愿意归汉的,我带你们——回家!”
刘备策马前行,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冰面上,投在跪拜的人群中,投在这片刚刚被鲜血浇灌、又被希望滋润的土地上。
而在更南方,长城之内,捷报早已传遍。
一个时代彻底结束了。
而另一个时代————即将开始。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王朝依然风雨飘摇。
但至少今日,至少在这里,汉王朝在青史中,因为刘备的奋武,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即便今后王朝复灭,当人们翻阅到这段惊心动魄的记载时。
有识者依旧会为这群不惜身命,为了民族和国家未来,孤身北上数千里,深入敌后,爬冰卧雪,孤注一掷的勇士,而感激涕泪。
何为知命?
《左传》曰:邾文公占卜将迁于绎。
史官曰:迁都,利于人,不利于君。
邾子曰:苟利于人,孤之利也。人既利矣,孤必与焉。
利于百姓,利于国家,不利于个人,即便知晓其事,仍然去做,此谓之:知命。
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
君子之行,大道之行,方谓之知命。
知命郎,诚如刘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