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玄德受天命!刘使君当为中兴之人。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二百二十四章 玄德受天命!刘使君当为中兴之人。
十一月的额尔古纳河,冻得象一条僵死的银蟒。
河面冰层厚达三尺,能跑马,能行车。
冰下暗流涌动的声音被严寒封印,风刮过冰面的尖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两岸的树林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枝头挂着长长的冰凌,风一吹,叮当作响,如同送葬的铃铛。
宇文莫那站在河岸一处高坡上,望着南方的地平线。
他已经这样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身上披着狼皮大氅,兜帽边缘结满白霜,胡须眉毛全冻成了冰碴。
但他一动不动,像尊石雕。
身后,是最后的两千东部骑兵。
说是骑兵,其实很多人的马已经死了。
有的饿死,有的冻死,有的累死在逃亡路上。
现在一人一马都凑不齐,不少人只能两人共骑一匹。
马匹也瘦得肋骨分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鼻息喷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冰珠,挂在鬃毛上。
更糟糕的是人心。
从捕鱼儿海溃退至今,每日在风雪中行军,缺衣少食,还要时刻提防汉军追兵。
沿途不断有人掉队、逃跑、投奔汉军的小部落每天都在增加。
也有人带着牲畜躲进了大山里。
大可汗已死,树倒猢散。
剩下的四万骑士,走到现在只剩两万。
捕鱼儿海附近的牧民们呢,基本是见到汉军就投降。
胡人慕强,畏威而不怀德,只臣服强者。
当大可汗天下无敌的时候,各部就臣服大可汗。
当刘备击败大可汗的时候,各部就臣服刘备。
鲜卑人瓦解的速度史无前例。
“大人————”
一个百夫长跟跄爬上坡,声音嘶哑:“又————又跑了三十七个。他们说宁可回草原投降汉人,也不愿意去西波尔送死。”
“那哪里是人能活命的地方啊。”
“别说躲过这个冬天了,这个月我们都熬不过去。”
宇文莫那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南方,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原,望着天地相接处那条模糊的线。
“让他们跑吧。”
他颤斗的说,声音冻得发硬。
“能活一个————是一个。”
百夫长愣住了。
他记忆中的宇文大人,是那个在东部草原中身先士卒的猛将,可现在————
“大人,我们————我们真要跟和连去西波尔吗?”百夫长颤声问。
“老人们说,那是长生天遗弃的土地。夏天沼泽吞人,冬天雪埋帐篷。咱们这些人去了————”
“我也不知道啊。”宇文莫那转过身,他的脸这几个月来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回草原?汉军正在那儿收降。投降?呵————”
“三年前平冈之战的血仇,我忘不了。”
“再说,他刘备杀了我宇文部这么多儿郎,我若是归降,怎么跟他们交代?”
百夫长哑口无言。
“往西?北匈奴、丁零正等着呢。大可汗在时,他们不敢动。现在————
宇文莫那摇摇头。
“他们会象狼一样扑上来,把咱们撕碎,吞掉我们的女人孩子,抢走最后一点牲畜。”
“西波尔————我也不知道汉人不会追到那儿,我也看不清局势了。
”
“唉,我宇文部本来是匈奴贵族,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啊。”
话音未落,坡下传来马蹄声。
和连和窦宾带着几十骑亲兵上来了。
和连裹着厚重的熊皮,整个人缩在鞍上,脸色惨白,眼神躲闪。
窦宾倒是还算镇定,但眼中也布满血丝,显然连日逃亡耗尽了心力。
“宇文大人。”窦宾先开口。
“斥候回报,汉军距此已不足百里。刘备亲率骑兵追击,速度很快,最迟明日午时就会追到。”
宇文莫那面无表情:“所以?”
“所以————”和连怯生生开口。
“父汗的遗命是————是让我们尽快北上,甩开追兵。我觉得————我们今夜就该渡河,继续走。”
“继续走?”宇文莫那问道。
“走到哪儿?真去西波尔?和连,你看看这些人一”
他指着坡下那些蜷缩在风雪中的骑兵:“看看他们的马!看看他们的身体,再走下去,不用汉军来追,我们自己就死光了。”
和连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
窦宾连忙打圆场:“宇文大人息怒。只是————汉军追得太紧,若不赶紧走————”
“走?怎么走呢?”宇文莫那暴喝,声音在河谷中回荡。
“马没草料,人没粮食,天寒地冻,再往北走三百里,就是真正的绝地!到时候前有冰原,后有追兵,只有死路一条啊!”
他踏前一步,死死盯着和连:“和连,你是大可汗的儿子,是鲜卑的新主。你告诉我,是继续逃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慢慢死绝,还是回头,跟汉军拼了,死也死得象个人?”
和连被他眼中的火焰灼得后退半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窦宾见状,叹了口气:“宇文大人,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拿什么拼?捕鱼儿海一战,我军精锐尽丧,更何况刘备麾下有关羽、张飞那样的不世猛将,有湟中义从那样的精锐————”
“那又怎样?”宇文莫那嘶吼。
“三年前在平冈,我的亲族死了大半!这些年我每晚做梦,都梦见那些死去的面孔!他们看着我,问我为什么不给他们报仇!”
他猛地扯开袖子,右手剩下的半部分空空荡荡,那是平冈之战时被刘备砍掉的。
“这道伤,是刘备砍的,我宇文莫那发誓要报仇!可现在呢?只能像条丧家犬一样逃。爬冰卧雪,去泥泞的林地挖草根吃。
“和连,你听着。我宇文部,从今天起,不走了。我要在这里,在这河边,跟刘备决一死战。就算死,我也要咬下他一块肉!”
和连彻底慌了:“可、可父汗的遗命————”
“大可汗已经死了!”宇文莫那厉声打断。
“活人不能因为死人的一句话就去不毛之地冻死!我的部落,不能因为我效忠过一个死人,就全族复灭!”
沉默。
只有风声呜咽。
窦宾自知劝说不住,他的部众多数是当年从雁门一起逃走的党人,如果被刘备抓到,那不用想。
作为东汉最大汉奸,窦宾一家是绝对没有活路的。
窦宾建议:“宇文大人断后也好,刘备在后狂追猛打,我们一路舍弃牛羊老弱,被追了几百里,再这么下去,走不到西波尔,就会被追上。”
和连会意,颤声说:“那————那宇文大人断后。我、我和窦宾大人带其他人————继续北上。”
宇文莫那笑了。
“好。”
“你们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至于我————”
他转身,再次望向南方。
“我要在这里,等刘备来。”
和连和窦宾匆匆下山,集结部众。
三个仅存的部落互相分离,宇文莫那手里头就剩下残部两千人了,在额尔古纳河,也就是黑龙江的源头跟汉军作战。
天寒地冻,河流结冰,一片冰霜。
很快,剩馀的人马开始渡河。
冰面很滑,不断有人马摔倒,惨叫声、马嘶声混杂在一起。
但没人停留,所有人都拼命往北岸赶,仿佛南岸有什么吃人的怪物在追。
宇文莫那没有看他们。
他始终望着南方。
直到和连残部的最后一骑消失在河北岸的树林中。
他才缓缓走下高坡。
两千双眼睛看着他。
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疲惫,但更多的是————茫然。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等死,但既然大人决定了,那就只能听命。
宇文莫那看着这些追随自己多年的儿郎,喉头哽咽。
但他很快压下情绪,拔出弯刀,高高举起。
“宇文部的勇士们!”
“三年前,在平冈,我们败了。那一战,我的儿子、兄弟,都死在那里。
“这三年,我每晚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他们的脸。他们问我:大人,我们的仇,报了吗?”
“我没法回答。因为我们在逃,在躲,在像老鼠一样活着!”
“但今天—一我不逃了!我要在这里,在跟汉军决一死战!我要用刘备的血,祭奠我死去的亲人!用汉军的头,告诉草原一宇文部,没有孬种!”
弯刀在风雪中闪着寒光。
“你们当中,有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着,也不怪罪。但留下来的人——”
“就是跟我一起赴死的兄弟!黄泉路上,我宇文莫那给你们开路,来世,我们还做草原的猛虎!”
短暂的寂静后。
第一个百夫长拔出刀:“我跟随大人!”
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两千把弯刀同时出鞘,在风雪中举起,组成一片冰冷的森林。
“战!战!战!”
吼声震得枝头冰凌簌簌落下。
“好————好————”他喃喃。
“都是好儿郎————都是————我的好兄弟————”
宇文莫那擦去眼泪,开始布置防线。
河岸地势低,不利防守。
他令部下退到南岸一处缓坡后,以桦树林为屏障,堆雪筑墙。
弓手在前,矛手在后,骑兵藏在林中等侯。
两千人,像即将被洪水淹没的蚂蚁,在做最后的挣扎。
其实不挣扎,去了西波尔也活不成。
这已经是古代游牧民能生存的极限了。
鲜卑人不是因纽特人,无法在寒天冻地中生存。
而南方,地平在线,烟尘已起。
汉军是在午后抵达额尔古纳河南岸的。
七千骑兵踏雪而来,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冰原。
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最前方那面“刘”字大旗,在苍茫雪色中格外刺目。
汉军倒也不是没有减员。
出发时七千骑兵,经过连绵雪中行军,兵士们发现出征前的热血激昂,浇到了冰天雪地之中,比牛粪凉的还快。
开小差,脱队逃离。
适应不了冰冷气候而杀马饮血,随后逃亡者不计其数。
说到要到北方去建功立业,那人人都高兴。
说要穿越冰天雪地,不毛之地,那就会有人打退堂鼓。
再说到汉军的军纪,不能纵兵奸淫已经投降的部落里的妇人。
光是这一条,就没几只部队做得到。
素来爱好他人妇的吕奉先,当日就向刘备告病了。
有几个随军的校尉,苦劝刘备,这些人和畜生都是汉军的战利品,打了大半年了,应该放纵士兵奸淫,减少他们的不满。
一一枚举,从古至今,有几个边将不奸淫女子?
不奸淫不抢掠,从哪弄来营妓提供士兵发泄?
这对于封建军队来说,都是家常便饭。
几个投降的部落大人也来告状,问刘备,我们都如约投降了,州将为什么还要纵兵强奸?
刘备只能一一安抚,持节,斩了几个不从命的曲军侯。
要不然这些投降的部落,也会象羌人一样再度被逼反。
汉朝边军战斗力强,但于此相对的,军纪太败坏了。
很快,从军的南匈奴、保塞鲜卑陆续逃走。
随后是湟中义从,三河骑士,蔓延到幽州突骑。
到了额尔古纳河,就只剩下四千多骑了。
尽管刘备一再下令申明军纪,但没什么用,封建时代的士兵就是如此,在内地作战都没有多强的作战意志,更别说跑到几千里外冰天雪地的塞外高原上了。
兵士参军是为了今后立功,获得爵位,让家人免除摇役,是为了获得财富。
驰刑徒是为了免除自己的死刑,能跑到敌人地盘肆意玩弄敌人的妻女。
在汉地毕竟还有官员控制,做这些事儿需要承担代价。
到了敌人地盘就能彻底撒欢了。
从春秋开始,封建军队串行中一直有营妓”这个编制。
但大部分营妓也都是高级军官和他们的附属亲卫才能享用的。
通过战争,底层士兵便能掠夺女奴来充当战利品,如此来激励士兵作战。
虽然汉朝歧视边塞武夫,采用儒学治国,但这不代表这个政策就一定有问题。
经历过武夫动乱的王朝,才能看清武夫对国家和百姓的破坏力有多强。
当兵士的刀子无外敌可用,这把刀就会对准自家的百姓平民。
汉代是经历过四百年风霜的王朝,到了汉末,压制边郡武夫,有很大的一部分因素也就在于,多数武夫,一旦让他们掌握了权力,后果是真的不堪设想。
为了取利,边将假传诏书、私自征发大军作战,杀良冒功、铲除异己、养寇自重、擅杀地方诸候王,故意激起叛乱,在平乱取功,是什么事儿做得出来。
这把刀子不控制住,回到了塞内,汉朝老百姓照样遭殃。
“州将,南匈奴、乌丸兵、还有哪些保塞鲜卑逃了不少啊。”
“我们一路追击,深入不毛,逃兵也越来越多。”
傅燮担忧道:“再这样下去,人都要跑光了。”
刘备勒住马,望着前方的河谷。
风雪稍歇,能见度好了许多。
“兵士跟我们打仗本来就是为了取利。”
“当风险大于收益,兵士就会逃离。”
“不过,越是处境艰难,越是能看清人心。
”
“申明军纪,不可放纵!”
刘备转身看向身后的四千人。
这就是真正经历过铁血磨炼的军队骨干,大部分都是从河东募兵开始跟随刘备的旧部,从今往后有这四千人,面对四万人都不怕了。
汉军第二日便来到额尔古纳河。
傅燮策马上前:“州将,斥候探明,和连、窦宾已渡过河北去。留在前方的只有宇文部残兵。看旗号,是决死一战了。”
刘备点头:“传令,在河南岸扎营。今日不攻,让将士们歇息,喂马。明日再战。”
命令传下,汉军开始安营。
条件简陋,天寒地冻,无法挖壕立栅,只能以车围营,竖起木板挡风,并升起简陋的行军帐,再生火取暖,兵士们聚在一起裹着毛毡入眠。
多少人在雪夜中冻得瑟瑟发抖。
但毕竟是胜利之师,士气高昂。
刘备与士兵同吃同住,剩下的四千人没有在逃离战场的。
到了第二日天亮。
刘备下令杀随军的牛羊吃肉,炊烟袅袅升起,肉香在寒风中飘散。
中军帐内,刘备召集众将议事。
炭火盆烧得正旺,帐内暖和了许多。
关羽、张飞、徐晃、赵云等将卸了甲,围坐火旁,烤着冻硬的胡饼。
“州将,什么时候打?”张飞啃着饼,含糊不清地问。
“咱们一路追得急,宇文莫那肯定也累。趁他立足未稳,一鼓作气拿下多好。”
“这天冷的,越拖下去,越受不了啊。”
刘备摇头:“我军也疲了。从捕鱼儿海追到这里,虽然一人双马,但马匹掉膘严重,将士们手脚都有冻疮。强攻即便能胜,伤亡也大。”
他侧目看向帐外纷飞的雪:“更何况——————宇文莫那已经被逼入绝境,那是死士。困兽犹斗,最为凶狠。”
徐晃点头:“州将说得是。不过————咱们的粮草也不多了。虽然沿途缴获了些牛羊,但天寒地冻,宰杀后很快冻硬,煮熟都费柴火。再拖下去,补给会出大问题。”
“这鬼地方,方圆几百里不见人烟,抢都抢不到吃的。”
这确实是现实困境。
追击时带的粮草,早就消耗殆尽。
汉军沿途不断收容不想去北方送死的鲜卑人,得胡、汉之众十馀万人,牛羊马骆驼一百三十有馀万。
实际上,这个数字是相当少了。
刘备猜测应当还有相当有一部分部落躲了起来,没有投降汉军。
东部草原是东亚最肥沃的牧场,畜牧能力最强。
如果汉军不想办法击破和连,等明年开春,和连回来,这些躲在山里的部落就会重新归附和连。
汉军也不可能带着投降的人一起追击,只能要些牛羊作为口粮,安排留守捕鱼儿海的汉军监督降服的部落南下,迁徙到边塞受汉朝控制。
如此,把投降的鲜卑人口控制住了,和连就算再回来,人没了,他也没办法重新崛起。
目下的困境,还是在于追击难度过大。
但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吃的也越来越少。
兵士思归,胡人的仆从骑兵已经跑完了。
而且天气太冷,随军的牲畜也大量冻死。
每天都有坏消息传来,前部的马冻僵了,后部携带的羊被雪埋了————
一团乱麻。
正商议间,亲兵来报:“州将,拓跋推寅求见。”
“请。”
拓跋邻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他在火盆旁搓了搓手,脸色凝重。
“州将,刚收到北岸探子回报。”
“和连、窦宾渡河后,并未停留,而是继续北上了。看方向————真是往西波尔去了。”
帐内诸将神色各异。
西波尔。
这个陌生的名字,这些天已经听了很多次。
每个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更冷,更荒。
“他们真要去那种地方?”张飞瞪大眼睛。
“那不是找死吗?”
“或许是觉得,咱们不会追到那儿。”赵云沉吟。
“毕竟————再往北,就真的超出汉军历来征伐的极限了。”
刘备问:“第二推寅,依你看,我们该追吗?”
拓跋邻尤豫了一下。
这位鲜卑降将,这些日子一直很矛盾。
他钦佩刘备的为人,感激汉军的宽待处置,但内心深处,依然为鲜卑人的命运而有些悲哀。
此刻被问到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才缓缓说:“州将若要彻底解决鲜卑之患————该追。和连虽懦弱,但终究是檀石槐之子,名分还在。只要他活着,逃散的鲜卑部落就有念想,就有可能重新聚集。”
“但————将军也要为自己想想。”
刘备挑眉:“何意?”
拓跋邻看了看帐内诸将,欲言又止。
刘备会意,挥手让其他人先退下。
很快,帐内只剩他和拓跋邻两人。
“现在可以说了。”
拓跋邻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州将,有些话————本不该我说。但我敬重州将为人,不愿见州将日后遭难,所以斗胆直言。”
“请讲。”
“州将如今功高震主。”拓跋邻一字一顿。
“此战,挽狂澜于既倒,救大汉于危难。此等大功,自孝武皇帝以来,未有几人。回朝之后,名震朝野,都是必然。”
刘备静静听着。
“但州将可曾想过————”拓跋邻声音发颤。
“大汉朝廷,历来兔死狗烹。”
“更何况,今朝政如何,州将比我清楚。宦官专政,党争激烈,党人密谋推翻朝廷已不是一日,陛下虽信重将军,但能信重多久?
那些朝中大臣,见将军威震北疆,会不忌惮?会不构陷?”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刘备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炭火,看着火焰在眼中跳动。
“将军是英雄。”拓跋邻继续说。
“但英雄往往没有好下场。尤其是————在这个世道。天下将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鲜卑虽平,民怨未消,天灾连年,官吏贪暴。大汉这艘船,已经漏了,补不过来的。”
“当年孝武皇帝有云,大汉有六七之厄,龙蛇之孽,法应再受命。”
“之后,历代皇帝都以本朝为汉季,想尽办法躲避大汉必然复灭的天命,再受皇命,士人皆知天下正处在无可救药之季世,到了东京朝廷,皇祚屡绝,女主临朝,天灾不断,民不聊生。”
“此正是英雄建武之时,真龙再受命之时!”
“谁当受此天命?拨乱反正?”
“谁当尧舜禅让?谁当为中兴受命之主?”
拓跋邻忽然跪下:“将军如愿有为,拓跋部愿效死力!
北疆万里,胡汉杂居,信奉强者,将军若有意————我等公推为主,十数万人为你所用。
以此为基,进可逐鹿中原,退可割据一方。何必回那雒阳,受那些腐儒宦官的腌臜气?何必将来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
帐内死寂。
二人对视。
拓跋邻倒也不是第一个说这句话的人。
两汉朝廷的天命观,就是汉朝要复灭,刘姓皇帝必须禅让躲避天灾,才能重新受天命。
所以生活在东汉的人,一直认为自己生活在汉季,或者叫,季世,也就是王朝末年。
可以简单理解为,类似玛雅预言一样,汉代百姓就是生活在末世之前的那批人。
魏晋南北朝所有的王朝易代逻辑,都来自于汉代天命观。
这本质上,是西汉中后期到东汉气候巨变形成的天人感应思想。
成帝时,齐人甘忠就诈造《天官历》、《包元太平经》十二卷(太平经的前身),言汉家逢天地之大终,当更受命于天。
王朝如要延续再受天命,就必须禅让。
然而,谁来禅让呢,禅让给谁呢?
刘姓是唐尧后人,自然该禅让给虞舜后人。
但谁是虞舜,谁该有德行继承大汉天命,就众说纷纭了。
几乎家家都说自己有天命。
但汉代天命观的理论也说了,刘姓禅让后会再受命。
这也就是魏晋南北朝所流行的卯金刀之谶。
因为刘家禅让了,所以司马家应该把皇位还给刘家。
也正因如此,必须由皇帝禅让,来解除大汉的天命危急。
刘姓皇帝受命于天,这是天的旨意,没有人能违背,这是大汉统治的根基。
天来剥夺刘家的统治权,刘家自然也没有办法反抗。
汉哀帝时,为了应对天命,想了个办法,打算禅位给自家男宠董贤,然后再把皇位要回来,之后自称:陈圣刘太平皇帝。
这个太平皇帝,本源就是西汉早期道教思想里,天下太平的宗旨,之后衍生为太平道。
汉哀帝这种自欺欺人的手段,没改变任何事,还是被王莽纂位了。
后来王莽,统治不力。
其臣子便建议王莽干脆做汉朝再受命的工具人,把皇位又还给刘家。
两汉的神学统治思想,注定了大汉天下不会太平。
一旦王朝统治不利,那些生活在末世”预言中的人,就一定会扶持新的皇帝来承接天命。
两汉儒生也不是去忠心皇帝,而是忠心于天命。
换句话说,也就是信奉苍天,儒教至高神—一昊天上帝的指令。
昊天能给刘家天命,也能剥夺刘家天命。
此理论跟草原游牧的长生天一样。
长生天降下大可汗统治草原,拯救世人。
大可汗死了,说明大可汗没有天命,天命就是击败了大可汗的刘备。
拓跋邻的潜台词,就是让刘备割据北方造反。
思考许久,刘备缓缓开口:“第二推寅,你是在劝我————学你的先祖李陵吗?”
拓跋邻身体一震。
“李公————”拓跋邻声音哽咽:“他是被逼的!是大汉朝廷负了他!”
“所以呢?”刘备站起来,走到帐门前,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
“所以我就该未雨绸缪,先负了朝廷?先负了陛下?先负了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将士?”
刘备转身,看着拓跋邻,眼中清澈如水:“第二推寅,我刘备这一生,做事只问本心。若眼看江山社稷日薄西山,就生出豺狼之心,与那些蛀虫同流合污,那我这些年拼死血战,到底为了什么?”
刘备走回火盆旁,蹲下身,拨弄着炭火:“你说得对,大汉这艘船是漏了。但正因为它漏了,才需要人去补。
补船的人,可能最后会跟着船一起沉,但若人人都只想着自己逃生,那这艘船,早就沉了。”
“我只有一句话:先救国,再救家。如果大汉都没了,给我刘备再高的功名利禄,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在废墟上称王,在坟头上跳舞罢了。”
“这样的天下,我要他何用?”
“刘备一生,志在救天下于水火,救社稷于将亡。”
“割据北方,做个草头王,备宁可回楼桑种地。”
拓跋邻呆呆看着他。
看着刘备脸上那种不掺杂任何杂质的信念。
忽然,拓跋邻明白了。
有些人,是为利益活着的。
但有些人,是为信念活着的。
刘备就是后者。
你跟他讲利害,讲算计,讲明哲保身————他听得懂,但他不会选。
因为这个青年身体里,流淌着一种更古老、更纯粹的东西—一那种东西,叫“义”,叫“节”,叫“虽千万人吾往矣”。
明知是错,我也要做,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做不成,我偏要做。
刘、孙、曹之间真正区别开来的,就是刘备身体里这股百折不挠、一意孤行、至死方休的少年心气。
没了这股气,他就不是刘备了。
那叫刘孟德,叫刘仲谋,都没任何区别。
“我明白了————”拓跋邻缓缓站起,深深一揖。
“是老夫————僭越了。”
“不。”刘备扶住他。
“你能跟我说这些真心话,说明推寅对我敞开心扉了。但我的路,早就选好了。”
刘备拍拍拓跋邻的肩膀:“去休息吧。明日,还要打仗。”
拓跋邻点头,退出帐外。
风雪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但他心里,却莫名地颤了一下。
次日拂晓,雪停了。
天空依然是铅灰色,东方地平线透出一线惨白的光。
——
额尔古纳河两岸,银装素裹,万籁俱寂。
冰面上,昨夜新落的雪还没被踩过,平整得象一块巨大的白绸。
汉军营中,号角响起。
将士们从帐篷里钻出来,呵着白气,活动冻僵的手脚。
随军的伙夫开始煮朝食,热汤下肚,总能驱散一些寒意。
中军帐前,诸将齐聚。
刘备已披挂整齐。
汉制明光铠外罩玄色战袍,兜鍪上红缨如血。
的卢马在旁不耐烦地刨着蹄子,鼻息喷出团团白雾。
“今日之战。”
“宇文莫那麾下死士,必作困兽之斗。天寒地冻,不可大意啊。”
诸将闻声也是严肃三分,军队继续前行,大雪满弓刀,最终在一处林地停下。
不远处,斥候遭遇到了宇文莫那的部队。
回报导:“州将,发现鲜卑骑兵。”
刘备看向四周,竟是林海一片,不见人烟,他问拓跋邻:“这是什么地方?”
拓跋邻说:“鄂温克,意思是,住在大山林里的人。前面就是鄂温克河。”
此处一直是北室韦的生存范围,鲜卑族系的分支就活动在这。
拓跋邻喘着热气道:“到这,就真的是走到鲜卑人在北方生存的尽头了。
关羽点头:“那就出击,州将,末将愿领先锋。”
张飞也说:“关司马啊!你部之前就是先锋,现在轮到俺了。”
刘备笑了笑,之前一直是关张二部轮流为先锋,刘备从来不偏用任何一人。
就跟曹操用五子良将,轮流打先锋,打后卫一样。
军队里前锋代表头功,作为统帅,是要一碗水端平,军功才好分配的。
“那这回就以益德为先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