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会师捕鱼儿海,战至天崩,杀至地灭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二百一十八章 会师捕鱼儿海,战至天崩,杀至地灭
翌日天明,鸡鸣时分,汉军开始埋锅造饭。
这一日,天空阴翳,低垂的云层像浸透水的破絮,压在大地之上。
捕鱼儿海被冻霜封冻,冰面泛着青白的光,映出岸边黑压压的军阵。
风从北方来。
汉军大营,炊烟刚刚升起就被风吹散。
张奂坐在羽盖车上,身上裹着三层毛毡,仍止不住地颤斗。
不是怕冷,是身体已经撑到极限。
他今年七十七岁,从军六十载,受过十七处伤,最重的一处在右肋—那是三十年前与羌人作战时留下的,每逢阴寒天气就隐隐作痛,如今这痛楚已蔓延至全身骨髓。
“大都护,朝食备好了。”
尹端端来一碗热粥,粟米混着干肉末,热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张奂接过,手抖得厉害,粥洒出来一些,落在毛毡上结成冰珠。
他勉强喝了两口,就摇头推开。
“将士们都吃过了?”
“正在用。”尹端低声说。
“古人云,九月授衣,十几万徭役没有冬衣,我军的补给就没法保证,我不能指望这些徭役忍着霜冻,把粮食给我们运到几千里外的冰天雪地里,距离入冬还有半个月了————”
张奂喃喃道:“要幺半月内击败檀石槐,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尹端明白。
汉军出塞后,只有两条路,要么胜,要么像熹平六年一样全军复没在冰原上。
四百年的出塞经验告诉人们,迷路反而是运气好,一旦遭遇到胡人主力不能战胜,那汉军的部队基本就会全军复没,没有第二个选项。
要么像卫青霍去病一样打胜仗,把敌军击败,要么像李陵一样,被一路追击,追到全军复没为止。
营外传来号角声。
低沉,苍凉,从北面捕鱼儿海对岸传来,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
鲜卑人出动了。
张奂挣扎着坐直身体。
亲兵扶他下了羽盖车,他拄着木杖,一步步走到营前。
登高远眺,北岸的景象让所有汉军将领倒吸一口凉气。
随着太阳升起,草原上,鲜卑骑兵如黑色的潮水般铺开。
不是散乱的一群,而有严整的阵型。
前军、左军、右军、中军,旗帜分明,队列森严。
最前方,两万骑兵列成五个巨大的方阵,多数骑手皆披汉甲,手持折弯缓首刀。
先锋莫护跋,带着鲜卑最精锐的王庭骑兵。
阙居与柯最的万骑已开始向侧翼移动,显然是要包抄汉军左路。
宇文莫那、窦宾、沙末汗的三部万馀步骑则缓缓压向汉军右路。
而在所有军阵后方,一处缓坡上,九耗大纛高高矗立。
旗下,檀石槐坐在白马上,带着两万鲜卑步骑兵。
张奂喃喃道:“他终于倾巢而出了。”
张奂这边兵力很是危急,出塞时主力四万九千人,经过东部会战、先锋战败,前后折损了八千多。
如今堪堪四万人,要对抗鲜卑六万步骑。
尹端脸色发白:“我军目下可用之兵只有四万————”
“我知道。”张奂打断他。
“传令:北军五校四千馀人为前军,邹靖指挥,卸下辎重,布车阵于前,强弩手在后。扶馀骑兵四千居右,耿临指挥。幽州郡国兵万人居左,各郡太守指挥。冀州郡国兵、强弩士、黎阳营、雍营、虎牙营随本帅为中军,随时策应!”
命令一道道传下。
汉军吃完朝食后,出营列阵。
许多士卒脸色苍白,先锋的惨败还在心头萦绕,同袍被屠杀的景象在噩梦中反复出现。
督战队在阵后来回奔驰,斩杀了三个因恐惧而瘫软在地的士兵,才稳住阵型。
辰时三刻,两军阵势已成。
东西绵延十馀里的平原上,汉军与鲜卑军遥遥相对。
风停了。
天地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连战马都停止了嘶鸣,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响。
张奂回到羽盖车上,车驾被推到中军一处矮丘上。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
老人裹紧毛毡,手中紧紧攥着木杖。
“大都护————”尹端欲言又止。
“说。”
“幽州军那边————几个太守又在推诿。郭勋说自己是六百石的文官,不懂战阵,刘卫说自己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其他郡将也各有借口。现在左翼无人统一指挥,各部自行其是。”
张奂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冷。
“告诉他们:此战若败,本帅会自尽殉国,免遭人虏。但在那之前,本帅会亲手斩了所有临阵畏缩的将领。
汉律:主将弃军先逃者,斩。畏战不进者,斩。指挥失当致败者,斩!”
他又补了一句:“你亲自去传令。带上我的剑。
尹端凛然:“唯!”
接过张奂的佩剑,尹端翻身上马,直奔左翼。
张奂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用帕子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拿开时,帕子上已沾了暗红的血渍。
他默默将帕子塞回袖中,抬头望向北方。
檀石槐的战车上,大纛缓缓前倾。
总攻开始了。
铁骑冲阵。
最先动的是莫护跋。
这位鲜卑名将举起雪亮的折弯缓首刀,向前一挥。
两万骑兵同时激活,马蹄踏碎冻土,如滚雷般由远及近。
前排骑兵手持长矛,矛尖组成密集的枪林,缓步推进。
后排骑兵张弓搭箭。
三里距离,对于骑兵来说转瞬即至。
一开始漫步而前,随着越靠近战场开始踱步、袭步、奔驰。
汉军前军,邹靖站在车阵后方,手心全是汗。
他今年三十二岁,是北军的实际统帅。
但面对如此规模的鲜卑骑兵冲锋,还是第一次。
“稳住————”邹靖嘶声下令:“弩手准备—三百步—
”
射声营的强弩手上弦的咔嗒声连成一片。
汉军装备的蹶张弩需要脚踏上弦,射程可达两百步以上。
他们在等。
两百五十步、两百三十布、两百步。
前排的射声士已经能看到鲜卑骑兵的发辫,看到他们的旗帜上的图腾,看到马匹鼻孔喷出的白气。
“放!”
邹靖挥旗下令。
嗡七百张强弩同时发射的声响,像巨大的蜂群掠过天空。
弩箭划出低平的弧线,落入鲜卑骑兵阵中。
效果惊人。
前排的鲜卑骑兵像割麦子般倒下。
弩箭穿透皮甲,钉入血肉,甚至贯穿人体后还能射中后面的骑兵。
一时间人仰马翻,冲锋的阵型出现混乱。
但莫护跋毫不在意。
他早就预料到汉军的弩阵,前排倒下的多是轻装的游骑,真正的主力还在后面。
果然,第一波伤亡过后,鲜卑骑兵的速度陡然加快。
重骑兵开始冲锋,他们人马皆披重甲。
邹靖见此心下大惊。
“那是马铠???”
熹平六年臧旻、夏育、田晏送给鲜卑人的宝贝。
虽然一般意义上认为具装骑兵、马蹄铁均定型于南北朝的鲜卑人。
但事实上,汉代已经有了雏形,精良的马铠,草革做的马鞋,这俩玩意儿配上带甲的突骑,那就是摧毁一切的战争杀器。
弩箭射在马铠上面大多被弹开,只有少数从铠甲缝隙射入,却也削弱了射击力量。
鲜卑马具骑兵还在冲锋。
一百步。
“弓手!”邹靖再令。
步兵弓手开弓抛射。
箭矢如飞蝗般升空,然后如雨点般落下。
这次效果更好,重甲骑兵虽然防护严密,但轻骑的战马相对脆弱。
不断有轻骑兵的马匹中箭倒地,将背上的骑士摔落,然后被后面涌来的铁蹄踏成肉泥。
但鲜卑人已经冲到了车阵前。
汉军提前布置的辎重车辆发挥了作用。
这些大车首尾相连,组成一道简陋的城墙。
鲜卑骑兵撞在车上,前排的战马被车辕刺穿,惨烈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但后面的骑兵毫不退缩,他们要么下马步战,试图推翻车辆。
要么直接从倒下的同伴尸体上跃过,继续冲锋。
“步兵校尉营,长矛手!顶住!”邹靖拔剑嘶吼。
北军的长矛手从车阵后刺出长矛。
鲜卑骑兵撞在上面,像浪花拍在礁石上,粉身碎骨。
但随着鲜卑弓骑兵进入射程,不断用箭矢消耗北军五营的步卒,战斗进入胶着。
五营士毕竟是禁军,装备远超其他的郡国兵,鲜卑人用最大的努力也歼灭不了北军。
但这只是开始。
随着左右两翼同时传来号角。
右翼,宇文莫那、窦宾、沙末汗的三部万骑,如三把尖刀插向耿临的扶馀骑兵。
右翼,阙居和柯最的万骑则直扑幽州郡国兵。
真正的考验来了。
幽州军阵前,郭勋的脸色比捕鱼儿海湖面上的薄冰还白。
这位太原郭氏的子弟,靠着家族荫庇做到幽州刺史,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坐在马上,浑身发抖,连缰绳都握不稳。
“州将!鲜卑人冲过来了!”刘卫策马奔来,急声喊道:“快下令列阵反击啊!”
郭勋嘴唇哆嗦:“列什么阵?怎么列?”
刘卫恨不得抽他一鞭子。
这位广阳太守虽是无能,但久在边塞,也曾追随刘虞打过仗,起码懂些军事常识。
他转头对几个郡都尉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积射士上前!奔命兵前突!快!”
幽州郡国兵勉强动起来。
但指挥体系混乱,广阳兵听刘卫的,右北平兵听刘政的,涿郡兵又听温恕的。
作为州将,本该战时担任总指挥的幽州刺史,偏偏没有刘虞那种魄力,一口一句:“诸位都是两千石,我一个六百石哪能指挥上万大军啊,还是诸位郡将指挥吧。”
按照汉末的实际情况来看,即便是在废史立牧之前,六百石的刺史也经常领导郡国兵平叛,废史立牧只是把职权明确下来了。
但在没有写清楚谁该担责之前,一旦遇到战事,自然就会发生各郡太守互相推诿,刺史高高挂起之事。
幽州各郡太守互相推诿,没人敢正面应对鲜卑的突击。
各部之间缺乏协调,阵型参差不齐。
而鲜卑人已经冲到了三百步内。
柯最一眼就看出了汉军奔命兵的阵型混乱,他高举折弯缓首刀,用鲜卑语嘶吼:“破其军!全军有赏!”
万骑齐发。
第一波是骑射。
鲜卑骑兵在奔驰中开弓放箭,箭雨抛射落入汉军阵中。
幽州兵虽然举盾,但阵型松散,许多箭矢从缝隙射入,惨叫声顿时响起。
“还击!还击啊!”刘卫嘶吼。
各郡积射士仓促放箭,但缺乏统一指挥,箭矢稀稀拉拉,对鲜卑骑兵造成的伤亡有限。
第二波,鲜卑骑兵突然变向,从左右两侧包抄。
这是典型的草原战术—正面牵制,两翼迂回。
幽州军的阵型本就薄弱,被两侧一冲,顿时大乱。
“稳住!不要乱!”
刘卫拍马在阵前来回奔驰,试图稳住阵脚。
但他一个人的声音很快被战场喧嚣淹没。
郭勋彻底慌了。
他调转马头想往后跑,却被鲜于辅拦住。
“州将!不能退!您退了军心就散了!”
“那————那怎么办?”郭勋声音带着哭腔。
难不成,要让这些汉末高贵的高第良将,跟这些底层士兵同生共死吗?
“上阵!激励士卒!您是州将,您上了,将士们才会拼命!”鲜于辅嘶吼:“像刘伯安一样,带着奔命兵、积射士向前冲啊!”
郭勋看着越来越近的鲜卑骑兵,看着那些狰狞的面孔,看着雪亮的长矛弯刀,腿一软,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我————我是刺史————不懂打仗————”
“你们————你们这些郡将指挥就好————”
刘卫听到这话,气得浑身发抖。
他拔剑指向郭勋:“郭使君!这是战场,不是你们太原郡的宴席!你要是不敢上,就赶紧滚。”
其他几个郡太守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刘府君说得对!州将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要不咱们轮番指挥?各自指挥本部兵马?”
“不妥不妥,军令怎能频繁更易?各郡奔命兵本就是临时征发,指挥不齐心,还怎么打。”
“那你说怎么办?”
争吵声在阵前响起。
鲜卑人已经冲到了百步内,箭矢如蝗虫般飞来,不断有士兵中箭倒地,而他们的长官还在为谁该指挥而争执。
柯最看得清楚。
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汉人的边将————果然还是老样子,一滩烂泥。”
他高举弯刀,用尽全力嘶吼:“全军—突击!!”
数千骑同时加速。
最后的百步距离转瞬即过,鲜卑骑兵如怒涛般拍在幽州军阵在线。
崩溃只在一瞬间。
前排的长矛手还没来得及刺出长矛,就被战马撞飞。
征发的积射士转身想逃,但后面的人堵住了退路。
督战队试图斩杀逃兵,但溃兵如潮水般涌来,连督战队都被冲散。
宇阳太守饶斌还在嘶吼,还在试图组织抵抗。
但一支流箭射中他坐骑,战马惊嘶人立,将他摔落在地。
等他爬起来时,身边已全是溃兵。
“不准退!不准——”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柄弯刀砍中他后背,铠甲被劈开,鲜血喷涌。
饶斌跟跄几步,回头,看见柯最那张狞笑的脸。
“汉官?”柯最用生硬的汉语问。
饶斌想说什么,但第二刀砍来,正中脖颈。
头颅飞起,落在泥泞的雪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灰暗的天空。
幽州刺史的大旗倒了。
郭勋看见旗倒,饶斌被杀,最后一点勇气也消散了。
他尖叫一声,不管不顾地调转马头,拼命往后跑。
“幽州刺史跑了!”
“州将逃了!”
溃败如瘟疫般蔓延。
幽州郡国兵彻底崩溃,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将中军的侧翼完全暴露。
张奂在羽盖车上看见了左翼的崩溃。
他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尹端连忙扶住。
“大都护!”
“郭勋————郭勋在哪?”张奂嘶声问。
“不知道啊。”
“唉。”孙坚见此暗道是:“当真是汉将无人啊,让这些腐朽充斥朝野。
难道这些年汉军连年撤边,连年打败仗呢。
就这些地方太守、刺史,一心想着捞钱,流官对地方就是不负责,勾结鲜卑人在行,真打仗那就是一窝蜂的溃退。
何时我大汉诸将,成了这般熊包?”
倒也是选举人才方式出了问题,有能力的没有家世就上不去,有家世的官官相护,一人得道,门生故吏鸡犬升天。
到最后就是草包在朝,良人在野。
诸将对内镇压农民起义厉害,在外就是打一仗败一仗。
“混帐东西!”张奂暴怒,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车辕上,触目惊心。
尹端大惊:“大都护!您—
”
“我没事————”张奂推开他,用袖子擦去嘴角血迹,目光死死盯着左翼的溃兵。
“尹端,你带黎阳营去堵缺口!凡是后退者,斩!幽州各郡将若敢再退,连他们一起斩!”
“唯!”
尹端翻身上马,率黎阳营精锐冲向溃兵。
这些来自河北的精锐骑兵训练有素,很快在溃兵潮中列成一道人墙。
“止步!”尹端拔剑高喝:“再退者,军法处置!”
但溃兵已经吓破了胆,根本听不进去。
他们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
尹端咬牙,挥剑斩下一颗逃兵的头颅。鲜血喷了他一脸。
“督战队!列阵!后退者,斩!”
黎阳营士兵举矛列阵,对着溃兵。
最初几排溃兵被矛尖逼停,但后面的还在往前涌,人挤人,人踩人,惨叫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尹端连斩十三人,血染战袍,但溃势仍未止住。
“都不许退,站住,你们是大汉的兵士,国家存亡在此一举,怎么能逃?”
最先溃逃的是边郡的驰刑士,这些囚犯本就憎恨大汉,被罚来戍边,遇到战时不利,直接就会溃逃。
孙坚见状忍不住带着本部的健儿堵了上去,继续斩杀逃兵,方才堵住阵线,这本部三百馀骑,大多是跟随他多年的淮泗子弟,或者程普一样的边郡健儿,骑兵如尖刀般切入混乱的人群。
手起刀落。
“回头!”
孙坚嘶吼:“你们是大汉的兵!身后就是大都护,就是中军,你们退了,所有人都得死!”
一个屯长还想逃,孙坚策马追上,一刀将其劈倒。
血溅在脸上,他抹都不抹,继续嘶吼:“看看你们的样子!象什么,像丧家之犬,你们的父母妻儿还在家乡等着捷报,你们就这样回去见他们?说你们在战场上当了逃兵?”
溃兵渐渐停下。
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恐惧孙坚手里的刀。
孙坚勒马转身,面向越来越近的鲜卑骑兵。
柯最的部队已经击溃渔阳的郡国兵,正乘胜向中军侧翼扑来。
鲜于辅勉强聚集了败兵,挡住了缺口,但阵线还是摇摇欲坠。
“还能打的!”孙坚高举染血的缓首刀。
“随我—堵住这个缺口!让鲜卑人看看,汉家儿郎的血,还没流干!”
三百骑,加之黎阳营千人,在崩溃的右翼勉强竖起一道单薄的防线。
柯最先是一愣,随即狞笑:“螳臂当车。”
他挥刀前指,鲜卑骑兵再次冲锋。
孙坚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人生最后一战。
但就在鲜卑骑兵冲到五十步时,侧翼突然杀出一支骑兵。
“渔阳的儿郎!”鲜于辅嘶吼:“报仇的时候到了!”
去年幽州之败,渔阳营几乎全军复没。
这份仇恨,压抑了整整一年。
三百骑如疯虎般撞进鲜卑骑兵侧翼。
鲜于辅一马当先,长矛连刺三人,第四人时矛杆折断,他弃矛拔刀,继续砍杀。
这突如其来的侧击打乱了鲜卑人的冲锋节奏。
柯最不得不分兵应对,正面的压力顿时一轻。
孙坚抓住机会,率部反击。
虽然人数悬殊,但这一刻,汉军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尹端黎阳营正面推进,孙坚的骑兵在两翼游弋袭扰,鲜于辅的残兵在敌阵中左冲右突。
战线暂时稳住了。
张奂在羽盖车上看到这一幕,老眼中泛起泪光。
“汉季之时,国家————还是有忠勇之士啊————”他喃喃道。
但危机远未解除。
右翼,四千扶馀骑兵正在苦战。
前军,北军五校的车阵已被鲜卑重骑冲得摇摇欲坠,而中军,檀石槐的本阵还未动。
老人握紧木杖。
望向北方,望向那面九牦大纛。
“檀石槐————”张奂轻声问:“你还在等什么?”
与此同时,北方一百三十里外。
弓卢水在这里注入呼伦湖,形成一片广阔的河口三角洲。
——
秋季的呼伦湖已大半封冻,冰面延伸到视野尽头,与灰暗的天空在远处相接。
未冻的湖面呈深蓝色,在苍白的天光下象一块巨大的墨玉。
湖畔的芦苇荡全部枯死,苇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大鲜卑山的轮廓如巨兽蹲伏,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土地。
刘备勒马湖畔,望着南方。
那里,天际有烟柱升起。
数十道烟尘,扭曲着升上天空,在铅灰色的云层下显得格外刺目。
“大战开始了。”刘备沉声道。
关羽眯起眼:“看来,鲜卑人规模不小。张老将军恐怕正陷入苦战。”
张飞急道:“那还等什么?赶紧过去啊!我们走了这么久,总算赶上了。
,刘备摇头:“此去捕鱼儿海还有半天路程,鲜卑人不会让我们顺利通过的。”
话音刚落,前方斥候飞马来报:“州将!东南方向发现大股骑兵!约八千骑,正向我们而来!前锋已到十里外!”
“来得真快。”刘备冷笑。
“云长,你部与湟中义从为前锋,速速击破。”
“唯!”
命令传下,汉军迅速变阵。
湟中义从的骑士纷纷从副马上取下兵器,这些来自河湟谷地的小月氏后裔,优先一人双马,长途奔袭时轮换乘骑,接敌时才装备齐整。
关羽一马当先,枣红马如一团火焰在草原上奔驰。
身后,两千湟中义从、数百河东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碎湖岸薄冰,溅起漫天冰屑。
十里路,转瞬即过。
前方地平在线,黑压压的骑兵数组已经清淅可见。
那是扶罗韩的八千骑,以戴胡阿狼泥的两千骑为前锋,正在列阵。
戴胡阿狼泥是个二干馀岁的鲜卑悍将,脸上刺着狼头图腾,看见汉军前锋只有两千馀骑,他咧嘴笑了。
“汉人这是送死。”他用鲜卑语对部下说。
“待会儿听我号令,先骑射两轮,然后冲锋,一举击溃他们。
但护羌校尉冷征根本没有给他布阵的时间。
距离三百步时,泠征高举马槊:“湟中儿郎—骑射!”
两千义从同时张弓。
他们用的不是汉军常见的复合弓,而是更简朴的反曲弓,射程虽近,但构造简单,射速极快。
第一波箭雨抛出时,鲜卑人还在整理队形。
箭矢如飞蝗般落下,戴胡阿狼泥的前锋顿时人仰马翻。
鲜卑骑兵连忙骑射还击,但湟中义从的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根本不给他们喘息之机。
“冲锋!冲锋!”戴胡阿狼泥嘶吼。
鲜卑骑兵开始冲锋。
但冷征已经变阵。
湟中义从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的第二梯队。
徐晃的河东骑士。
这些来自三河的骑兵装备更重,手持长矛大戟。
他们列成楔形阵,在徐晃的率领下,如铁锤般砸向鲜卑骑兵的正面。
碰撞的瞬间,骨骼碎裂声、金属撞击声、战马嘶鸣声混成一片。
河东骑士的长矛刺穿了鲜卑骑兵的皮甲,大戟劈开了马匹的脖颈。
第一排鲜卑骑兵像粉身碎骨。
戴胡阿狼泥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汉军骑兵如此精锐,更没想到对方的配合如此默契。
他试图调整阵型,但已经来不及了。
关羽率领轻骑完成迂回,从侧后方杀入。
这些轻骑兵不用长兵器,用的是弯刀和短矛,专砍马腿,投掷马身。
鲜卑骑兵的阵型被彻底打乱,陷入各自为战的境地。
戴胡阿狼泥红了眼,拍马直取关羽。
他手中长矛如毒蛇出洞,刺向关羽面门。
关羽突然加速,从矛尖旁掠过。马槊在空中划出一道青虹,刺向戴胡阿狼泥脖颈。
戴胡阿狼泥慌忙举矛格挡。
槊矛相交。
戴胡阿狼泥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长矛脱手飞出。
戴胡阿狼泥僵在马上,低头,看见自己的脖间鲜血喷涌而出,在地上洒出大片的猩红。
然后黑暗降临。
大将战死,鲜卑前锋彻底崩溃。
剩馀骑兵调转马头就跑。
关羽勒马,马槊上鲜血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红坑。
他望向南方,那里烟柱更浓了。
“整队。”他沉声道:“继续前进。”
身后,徐晃已经开始清点伤亡。
河东骑士死伤百馀,湟中义从损失更小。而鲜卑前锋两千骑,能逃回去的不到半数。
但这只是开始。
扶罗韩的主力还在后面。
刘备的中军此时赶到。
他看了一眼战场,看了一眼戴胡阿狼泥的尸体,点了点头。
“传令全军,不要追击残敌,继续向南。”
万骑再次启程,踏过染血的平原,踏过倒毙的尸体,踏过破碎的旌旗,向着捕鱼儿海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扶罗韩收拢了溃兵,脸色铁青。
“戴胡阿狼泥————废物。”他咬牙。
“不过————也好。这样的大功,该由我来取。”
扶罗韩厉声道。
“追。拖住刘备,不要放任何一人南下。”
六千馀骑再次激活,如影随形般咬在汉军后方。
更南方的捕鱼儿海畔,大战正酣。
张奂的羽盖车上,老人看着逐渐崩坏的战局,又看了一眼北方天空。
“玄德————”老将军嘴角已经开始渗血,视线模糊:“快些来,快些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