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5章：沈阁老答疑！宣府镇城闭门会议

正月十七日，清晨。

沈念一行骑马奔驰在前往宣府镇城的官道上。

宣府镇城不大，但整个宣府镇却不小。

全镇统摄着宣府、万全、怀来、蔚州、保安、怀安、永宁等十九个卫所。

控地东西千余里，有关隘城堡七十余个。

官军定额约十五万人，军户总数约六十万人，不过因军户逃亡，人数正在不断减少。

镇内也有民户、商户、流民等，但数量非常希少，相对于军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目前，宣府镇的最高军政长官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宣大巡抚董大亨。

董大亨不但要巡抚宣府，还要巡抚大同，其侧重于监察、粮饷、人事，兼节制总兵。

宣府最高军事统帅即宣府总兵，乃是来自武将世家麻家的麻锦。

麻锦之父乃是嘉靖时期的大同参将麻禄，其弟弟麻贵因抗倭较为知名，目前任宁夏总兵。

麻锦的能力整体不如弟弟麻贵。

他任宣府总兵仅仅两年，其前任是威名响彻边关与草原的名将马芳。

马芳在嘉靖、隆庆年间，因屡战屡胜且擅于以少击众，被蒙古部落尊称为马太师，还被嘉靖皇帝称赞为：勇不过马芳。

可惜马芳在万历七年因病归乡，而后去世，享年六十四岁。

沈念了解到，目前麻锦在宣府镇的威望并不高，且“麻家化”有些严重。

……

临近午时。

沈念一行大约再有一个时辰便能抵达宣府镇城之时，一名负责前哨的护卫从前方骑马奔来。

沈念等人连忙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禀阁老，宣府镇城诸官已知阁老即将抵达，全聚于安定门前迎接，小的已告知他们，阁老不喜地方大张旗鼓迎接，然他们皆不愿离去，宣大巡抚董都堂特写了一封书信向阁老解释！”

说罢，护卫将书信呈递给了沈念。

沈念撕开信封，打开信纸，认真一看，不由得笑了，然后说道：“他们愿迎就让他们迎吧！”

一旁的张敬修不由得一愣。

沈念向来都是坚持原则的人，没想到看过一封信后就妥协了。

“阁老，您素来不喜虚礼并发话禁止地方官员迎送，怎能妥协，要不我先行一步，奉您的命令再去告知他们！”

张敬修以为这是宣府镇官员想给沈念一个下马威。

他们不依沈念的意思办，而要依当下官场的风气办，护卫不敢说硬话，但张敬修却敢说。

沈念微微一笑，将书信递给张敬修。

“嗣文，你先看看这封信，他们的理由让我无法不答应！”

张敬修认真看起了书信。

宣大巡抚董大亨称，沈念加都御史之职巡视边境，代表的是都察院，他迎沈念不算虚礼，而算自己人迎自己人且他准备的非常简单，故而他站在城门迎接，实属正常，且不会影响正常公务。

然而宣府总兵麻锦与他争辩称，沈念作为兵部尚书巡视军务，他代表镇朔将军府（即总兵府）去迎才属正常，他准备的也很简单，可直接将沈念接入镇朔将军府进行公务交接。

而后，特地从大同镇赶来，代表天子巡视的宣大山西镇守太监石恭与巡按宣大御史刘丰年，称沈念乃是钦差，代表的是皇上，必须由他们来迎接，他们准备的更是简单，只有二人而已。

于是乎，这拨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故而都前来迎接，使得阵仗大了一些。

张敬修看罢，撇嘴道：“阁老，这些人是不是不和呀？”

沈念笑着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来迎我，主要目的不是逢迎我，而是向我展现他们不和睦，谁都奈何不了谁，如此，朝廷才能更相信他们能做好各自的差事！”

张敬修先是一愣，然后明白过来。

宣大巡抚、宣府总兵，巡按宣大御史，宣大山西镇守太监，这四个官职其实是互相监督、互相节制的。

宣大巡抚代表的其实是都察院，宣府总兵代表的是宣府，巡按宣大御史既代表都察院又代表皇帝，因为他能直接向皇帝进言，至于镇守太监，那就更是皇帝的耳目了。

他们若相处和谐，反而会让朝廷觉得有风险，故而他们便借助沈念的加职多，表现出他们的不和。

看似在展现不和，实则是在展现他们的敬业态度。

这才是朝廷爱看的。

“这里面的门道儿真多，我受教了！”张敬修喃喃自语道。

随即，众人骑马朝着宣府镇城奔去。

……

一个多时辰后。

沈念一行来到宣府镇城前，东门，安定门前。（宣府镇城，如图）

宣大巡抚董大亨、宣府总兵麻锦、副总兵董一元、宣大山西镇守太监石恭、巡按宣大御史刘丰年等一众官员都在城门外迎接。

沈念除了见过巡按宣大御史刘丰年（巡按皆为一年职）外，其他人都未曾见过。

不过通过他们的官服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

“参见沈阁老！”官员们纷纷行礼，然后挨个汇报自己的职位与

名字。

沈念挨个微笑点头。

寒暄过后，就在宣府镇诸官觉得该迎沈念入城之时，沈念看向众人，笑着说道：“诸位，既然大家都在这儿，那咱们就在此处开个小会。”

宣府镇诸官都是一愣。

他们知晓沈念做事雷厉风行，效率甚高，但没想到要在寒风呼啸的城门口开会议事。

这多多少少有些沽名钓誉的意思。

“沈阁老，正月未过，天气寒冷，风又大，我们已经准备好马车了，要不咱们去巡抚都察院先洗漱一番，喝杯热茶，然后再开始议事！”宣大巡抚董大亨开口提议道。

一旁，宣府总兵麻锦接着道：“董都堂，沈阁老此次乃是巡视北境军务，开会理应去镇朔将军府吧！”

依照沈念身上挂的衔，住在镇朔将军府或巡抚都察院都可以。

沈念大手一摆。

“二位，先别争！这个会，我几句话就说完了，此举不是沽名钓誉，而是说完大家该干嘛就干嘛去，我也想洗漱一番，吃个汤面躺下睡一会儿呢！”

沈念只是为了节约时间，怎么方便怎么来。

随即，沈念胸膛一挺，抬高了声音。

“首先，入宣府镇城后，我将住在镇朔将军府，因为这次主要是巡视军务。”

“其次，今晚无须设宴，简餐也不需要，我不与你们一起吃饭，更不用准备各种文书，我皆不看，诸位稍后回去，细细想一想目前宣府存在什么需要解决的问题，将问题整理一番后，打磨成话语最精炼的腹稿，后日一早，咱们在镇朔将军府前厅开会讨论！”

“最后，我想告知大家的是：我来宣府镇不是挑刺的，而是奉陛下之命为宣府镇解决问题的！”

此话一出，宣府镇诸官心中的焦虑一扫而空。

他们就怕沈念来找茬。

一旦巡查上纲上线，绝对能发现问题。

而担任兵部尚书的沈念，有决定他们擢升或罢黜的权力，故而他们不得不小心谨慎。

沈念知晓宣府镇存在着一些武将以公谋私的行为，但这种事归巡抚与巡按御史管束，沈念无须事无巨细，去挑一些小毛病。

“麻总兵，麻烦命人引路，去我们的住处！”

“下官遵命！”麻锦兴奋地说道。

随即，沈念朝着众官员拱手，道：“诸位，咱们后日早上见！”

宣府诸官连忙向沈念拱手回礼。

片刻后，沈念坐上马车，朝着镇朔将军府奔去。

宣大巡抚董大亨望着远去的马车，心中喃喃道：“怪不得三十一岁就能入阁，短短几句话，就让我们全都依照他的想法做准备了！”

沈念抵达镇朔将军府内的住处后。

先是洗漱一番，吃了碗热饭，然后便在屋内阅读他的暗线搜集上来的情报信息了。

他不看宣府的官方文书，是因在上面看不到问题，甚至都看不到真相。

……

翌日清晨。

沈念吃过早饭，带着张敬修坐上马车，在宣府镇城转了起来。

宣府曾是大明宗室谷王的封地。

后续谷王虽换了封地，但宣府镇城里还有许多谷王府的痕迹，比如：上谷书院、谷前路等。

马车经过游击将军府、宣府右卫、团营游击署等衙署后，来到了军户集中杂居之地。

然后沈念便与张敬修一起下了马车，徒步在大街上溜达起来。

张敬修跟在沈念后面，道：“阁老，咱们今日的任务是不是探查民意，私下询问百姓对宣府镇官员的评价。”

沈念无奈一笑，觉得张居正在家似乎没有教张敬修任何为官之术，只是希望他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官员。

“别搞得那么紧张！问百姓官员风评，百姓很难给出答案，因为他们接触的都是胥吏！”

“我们新到一个地方，不需要问东问西，只需要静静地感受，用眼睛去看。若集市繁荣，街头上大多数百姓的脸上都挂着笑容，在很便宜的饭馆酒肆中，百姓讨论的都是一些闲事，那证明百姓过得尚可，若很街市萧条，百姓快步而走，那大概率这地方便有问题……”

“今日勿想太多，我带着你出来，只是想感受一下宣府镇的美食风俗，然后午后咱们去关岳庙拜一拜，求个平安！”

“好！”张敬修笑着说道。

沈念带给他的不仅仅是为官的经验，还有一股乐观向上的劲头。

张敬修非常清楚沈念身上的担子有多重，每日有多少事情需要处理、需要交代，但沈念总是能忙中求乐，让人感觉他很轻松自在，且能让跟着他的人轻松自在起来。

这与父亲张居正带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而在沈念、张敬修在宣府镇城闲逛的同时，宣府镇城诸官都在绞尽脑汁的思索问题。

大多数人都准备两套问题，一套假问题，一套真问题。

若沈念明日开会只是走个过场，那他们就都客客气气地说出几个无伤大雅的假问题，既能交差，又不会伤和气；若沈念非常认真又能解决实际问题，那他们就抛出真实存在且难以解决的问题。

……

翌日一大早，镇朔将军府。

议事前厅。

宣府镇各衙主官全都到齐，约有三十多人。

沈念坐在主座后，看向大门前的锦衣卫，高声道：“闭门，今日咱们开一场闭门会议！”

众官员对闭门会议还是有所了解的。

所谓闭门会议。

就是不记录，不上报会议内容与细节，最后只做出一个简单的官方简报。

这种会议，就是令官员们大胆开口，说真心话，有问题便当场解决。

沈念看向众人，道：“诸位，今日闭门会议，意在让大家无所顾忌，讲出真话，群策群议。本官能解决的，咱们就立马解决，不能解决的，本官会上报朝廷，后续给大家拿出一个结果来！”

说罢，沈念看向众人。

前厅顿时变得安静下来，有些武将甚至低下了脑袋，似乎都不愿当这个出头鸟。

沈念看向下侧的宣大巡抚董大亨，直接道：“董都堂，你来打个样吧！”

董大亨想了想，站起身来。

“阁老，我先说一个！”

“目前，宣府镇甚至于整个北境九镇面临的最严重问题，就是军户逃亡问题！”

“仅这两年，宣府镇就少了近三万军户官军，比前几年还要多，究其原因，是商贸兴盛之后，许多人更愿经商而非做军户，此外，蓟州与辽东募兵甚多，大有取代卫所军户制的苗头，下官想知朝廷是如何计划的，以后会取消军户而完全变成募兵制吗？若保留卫所军户制，那该如何避免军户逃亡呢？”

董大亨说完这个问题后，很多武将都抬起头来。

大家都很关心这个问题。

沈念想了想，道：“我可以给大家一个肯定的回答，未来五年内，卫所军户制不会被募兵制取代，至于十年后会不会被取代，则取决于朝廷能拿出的军费有多少！”

卫所军户制的优势是寓农于兵，且耕且守，使得军队自给自足，外加军户世袭，能够保障兵源稳定。

但缺陷也很明显。

因军户终身为兵，逐渐沦为军奴，付出多而收益少，外加不愿训练，导致战斗力极差。

募兵制的优势是自愿性强，多从农民、流民、军户中招募，兵饷高，按营编组，兵将皆有隶属，战斗力强。

缺陷是：兵饷全靠朝廷财政，容易私兵化，兵变的风险比较高。

依照目前朝廷的财政收入增长速度，五年之内不可能取消卫所军户制，也无须招募太多兵丁，增加过多军费。

故而沈念才会如此说。

沈念接着说道：“要避免军户逃亡，我认为不是严惩严罚，连坐论罪，而是拟定出一系列优待军户的政策，比如：发足饷，减少杂役，允许一家提供一名士兵外，允许其它男丁参加科举、经商，允许老迈的士兵转业，正常流动……”

听到这番话，诸多将军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他们也想对军户们好，但前提是他们已过得足够好，而目前他们的日子还不够好，故而只能让底层军户当牛做马。

优待军户，将会损失他们的利益，甚至无法完成朝廷交待他们的任务。

此刻，他们的脑海里冒出沈念一直以来贯彻的一个主张：苦一苦百姓不如苦一苦官员。

沈念接着道：“我知道，这些方式都是在牺牲诸位以及诸多军将的利益，并且前两年的清丈屯田已使得一些军将利益损失巨大，但是此乃趋势，朝廷需要实现温饱的人去拉那些尚在饥寒中的百姓一把！”

“听到此话，诸位可能感觉我又要为了百姓而苦一苦官员了！”

“本官并非与官员有仇，而是有些官员对百姓的剥削实在太严重。此次回京后，我会与户部、工部商议，拟定出一套策略，让边境无战的军户们除了屯田外，能够参与更多农具、工具制作这类有收益的事务来，也引领更多商人、读书人来到边境安居乐业，扩大各镇收入，让大家都能吃饱饭且吃好饭，如此，军户们便不用背井离乡了！”

“当然，有朝廷的策略不够，还需要大家积极地推进执行！”

沈念说出这番话，才令诸多武将皱起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其实，内阁早就在研究卫所军户制与募兵制。

若战事多，定然会倾向于募兵制，而目前明显是两制并行比较好一些。

“另外，我需要提醒一些过于自私、习惯于剥削百姓、侵占公家财产的官员，待军中大改到来，这些人绝对没有好下场，愿大家无则加勉有则改之！”

此话一出，厅内所有官员都精神起来。

若是旁人说这话，大家可能不相信，但沈念说出此话，就意味着不久之后定然会发生一次军中大改。

因为谁都知晓沈念是继张居正之后的朝堂新政改革领袖。

沈念如此说，是提醒大家，就此收手，富贵尤在，若仍过于贪婪，那轻则入狱，重则晚节全失，性命不保。

这个提醒，价值千金。

“下一个问题！”沈念看向下方说道。

沈念回答的第一个问题已表明诚意，接下来众人应该会敞开心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