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无声的硝烟

三月十一，锦州城。

经历了两日的修整，锦州城头上的血污已是被基本清洗完毕，仅剩下坑坑洼洼的城墙上悬挂着数百颗状若疯癫的头颅，瞧上去很是恐怖渗人。

在遍布箭痕的城垛后，原本安放于此的火炮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口口滚烫燃烧的大锅，其中蒸腾翻滚的黑色液体不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味。

尽管在过去的两天时间里，号称悍不畏死的建奴一直在营地中舔舐伤口，并未发起大规模的攻势，但锦州城中的气氛却愈发冷凝紧张，哪怕是寻常的百姓也能嗅到空气中那近乎于实质的杀意。

“满将军，昨日那些自宁远方向归来的骑兵，应当不是游兵散勇装腔作势吧？”

半晌，一袭甲胄的辽东巡抚周永春打破了城头上的沉默，饱经风霜的脸颊上充斥着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肃穆，双眸死死盯着城外女真营地中那杆随风摇曳的黑色大纛。

闻听此话，城楼上的文官们纷纷向久经沙场的满桂投去了殷切的眼神，神色各不相同。

“督抚大人所言甚是。”

“那些骑兵的确是建奴鞑子..”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身材魁梧的辽东总兵官满桂轻轻颔首，眼神中透露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惊惶。

早在半个月前，来势汹汹的建奴在“强攻”锦州无果之后，便果断采取了分兵的策略，即由那刚刚被女真大汗皇太极封为“墨尔根戴青”的多尔衮领着麾下的白旗勇士直扑宁远，阻断锦州的粮道，顺势阻拦宁远城中的辽西将校。

而建奴此举也确实令锦州城中的军民百姓“如鲠在喉”，以那些宁远将校拥兵自重的态度，怕是巴不得建奴能够一直待在宁远城下呐。

但如今半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这伙“围困”宁远的白旗鞑子不知何故，却于昨日太阳落山之际突然返回了锦州。

“难道是宁远的将校们出兵了？！”

瞧着城外“镇定自若”，好似一切如常的女真营地，辽东督师王之臣忍不住

面露狐疑之色，近乎于自言自语的低喃道。

宁远城作为朝廷在关外硕果仅存的重镇之一，城内同样驻扎着数万兵丁，且被朝廷寄予厚望的“关宁铁骑”也在宁远驻扎。

假若宁远的将校们有意“支援”，自是可轻而易举的驱散，乃至于击溃昔日那些“孤军深入”的女真鞑子。

可是昨日他在城头上瞧得清清楚楚，那数千白旗鞑子阵型虽是有些凌乱，但兵力却丝毫不见减少，全然不像是在宁远城外吃了败仗，不得不狼狈收兵。

更何况若是宁远将校出兵，他们自会瞧见自宁远方向燃起的狼烟，但若不是宁远的将校们出兵，这些女真鞑子又岂会突然回返锦州？

“督师大人慧眼如炬..”

许是觉得城楼上的气氛有些低沉，一旁的尤世禄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故作兴奋的挥舞起手臂，情难自抑的嚷嚷道：“这些鞑子向来是自诩悍不畏死，若非兵力悬殊，岂会自行退兵？！”

“料想是朝廷有了对策，或者这些鞑子收到了什么风声，这才狼狈而逃..”

昔日长途奔袭宁远的白旗鞑子们虽然没有携带大型的攻城器械，难以真正威胁到重兵把守的宁远城，但其终究是女真国内身经百战的精锐，断然不会被些许“风吹草动”吓退。

这些鞑子突然自宁远撤军的背后，必然藏着暂且不为人知的原因。

“尤将军所言甚是！”

“朝廷断然不会坐视我锦州陷入重围而无动于衷。”

“宁远城本就就不是那祖大寿一人说的算的..”

犹如即将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浮木，城头上惊疑不定的文武官员们闻听尤世禄的“解释”纷纷面露释然之色，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只片刻的功夫，城头上的气氛便热烈起来，一些躲在远处大口喘着粗气的官兵们也不自觉恢复了斗志。

轻轻点了点头，周永春朝尤世禄投去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实话实说，以他对女真建奴的了解，他也

倾向于这些白旗鞑子必然是在宁远城外遭遇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变故，或者收到了某些风声才会“无功而退”。

但说一千道一万，宁远方向那边都未燃起出兵的狼烟，且城外兵力本就占优的女真大军又迎来了数千名养精蓄锐的“强援”，使得双方的兵力差距更加悬殊。

可以预见，待到明日建奴重新攻城之后，攻势必然会更加凌厉凶狠。

“督抚大人，建奴的回回炮已是被毁的差不多了..”

“城中的巨石滚木也还算充足，即便那建奴殊死一搏，我等也有一拼之力。”

“待到日后朝廷的援军赶来，我等甚至可以反败为胜。”

见巡抚周永春迟迟不发一语，多少猜到其心中所想的满桂便向前几步，轻声低语道。

他与宁远城中那些以祖大寿为首的辽镇将校共事多年，对那些人“欺软怕硬”的性子再了解不过，哪怕是朝廷三令五申，这些人恐怕也不愿意与多尔衮麾下的白旗鞑子们拼个你死我活。

故此这些白旗鞑子之所以突然自宁远撤兵，极有可能是收到了某些风声，而非是迫于宁远城中辽西将校施加的压力。

依着这个思路想，他们苦苦期盼的“援军”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满将军说的是..”

终究是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不过是扎眼的功夫，巡抚周永春便想清楚了建奴突然自宁远撤军背后的“前因后果”，那张自建奴兵临城下便一直阴郁愁苦的脸颊时隔半月有余，第一次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其实他也是有些当局者迷，以天子对辽镇那事事关心的态度，岂会任由建奴在锦州城外撒野而无动于衷？

更何况，登莱巡抚袁可立早在开战之前便亲自赶赴旅顺坐镇，这位的品格操守以及对朝廷的忠心，可远非宁远城那些满脑子都想着拥兵自重的将校们能够比拟的。

若是他所料不差，在锦州城通讯断绝的这半个多月时间里，在他看不见的“战场”上，怕是早就在上演着一场无声的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