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致蜂息蝶

初夏，蜜蜂和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嬉戏。

庄周驾着驴车，载着田玉，出了临淄城。这日，见路旁有座新坟。一女子身穿孝服坐在坟边，一边嘟嘟囔囔，一边用扇子扇坟。庄周疑惑，停车问道：“坟里安葬谁人？夫人为何要用扇子扇土？这是你们这一带的风俗吗？”

女子手不停扇，回道：“坟里是我死去的丈夫，他生前我们恩恩爱爱。他临死前，为了让我幸福，劝我改嫁，说但要等到坟土干了才能再嫁。我想让坟土快干呢。”

庄周叹口气。在男女关系上，他从来没说过什么。他始终认为，男女之间，要自然和睦、自由和平，盼望得到婚姻幸福，符合自然之道，本来无可厚非，便

道：“你既然想嫁，不必拘礼等到土干，现在就可以寻找如意郎君去了。”

那女子看看庄周：“看您是读书人，君说可以，那我就去嫁人了。”说完转身就走。

庄周忙喊道：“娘子莫慌，请你把那把扇子送给我好吗。”

“这有何难。”她转身把扇子递双手递给庄周。庄周接过扇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叹息道：“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相聚几时休？早知死后无情义，索把生前恩爱勾。”吟完诗句，庄周把扇子递给田玉，郑重地嘱咐道，“这把扇子你暂且放着，日后看能否用得着……”

田玉听后，好奇地问：“大人这是怎么了？”

“等我死后，你如果还念咱夫妻情义，就用扇子把我坟土扇干才嫁。”

田玉道：“人和人不一样，你可不能把我想的跟她一样，我是齐国君侄女，金身玉体，怎会等同于下人！我既然嫁给了您，就会与您白头偕老的。”她感觉，先生让放着这把扇子，是对自己最大的侮辱，暗地里把扇子撕得粉碎，扔了。

庄周赶着驴车，载着美人田玉，来到了叫南冡的集镇，还是住在那家临街“好客来”的大客栈里。大客栈的正当门，有一个半圆形的大柜台，柜台里那个一脸慈善的宗亲庄原，热情接待了他。二人少不了饮酒论道，好不快意。

直到夜半子时，庄周才回到客房，见田玉仍坐着等他，便让田玉到里间安睡，自己坐外间看书。田玉叫庄周去内室安歇，庄周执意不肯。他看着书，不觉附在几案上睡着了。听见有人呼唤，一看是田玉眯着杏子眼，眼里射出热切的光波。田玉红着脸道：“初夏夜透凉，先生一路困乏，快去内间安歇吧。”

庄周道：“我披着夹衣，不冷。”

田玉不觉眼中盈泪，道：“我答应做你的小妾，且叔父应允，先生不与我同床安眠，难道嫌弃我不成？”

庄周安慰道：“小玉不要多心，我既然答应纳你为妾，就不会嫌弃你的。我只是想着，回到家中禀告母亲，再拜过祖宗，才同房不迟。”

庄周在外间坐了一晚上，哪料想，到天明时打两个喷嚏，发起烧来。庄掌柜连忙请来巫医，把脉，拿来草药；又请来“祝由”为庄周祈祷。田玉为庄周煎汤熬药，伺候左右。庄原少不了陪宗亲说话，庄周当着宗亲面，练习自创的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伸”功“行气决”“仿生功”。再配以田玉的“滕”（用袋子盛上热水或热砂放病

痛处）“熏”（燃上艾草熏）“灸”（用艾绒制品熏烤于穴位或患部）推拿，不两日便好了。庄周要走，庄掌柜强邀庄周再住几日，二人探讨黄老之学意犹未尽。

庄掌柜领庄周野外转游，他指着四野道：“此地是南冡，隶属楚国管辖，自殷商以来，县名迭更，隶属多变，叫南冡，因境内有南冡山而得名。镇北有漆园林……”

他们二人往北走，果见有一望无际的高高的乔木漆树，眼前的树与庄周担任漆园吏那个漆园中的树一样，皮灰白色，有浅裂纹。枝外长着灰白色柔毛枝上椭圆状的小叶，叶柄两侧排列成红色的羽毛，稍稍泛些暗红色。庄周知道，同样是漆树，品种稍有差异。漆园，是专门种植漆树或给器物涂漆的园子，很多诸侯国均建有漆园。此地风景虽美，可惜没有东西绵延数十里的南华山，他感觉没有他家更让人喜欢。

庄周临别，庄原掌柜寸银不收，很让庄周不安。他想，日后可再来居住，也不惜为一个好居处；可同宗不收钱，以后就不好再来了。庄周告诉了自己的住址，希望同宗有空到南华山一游。

二人挥泪而别，庄周感觉总有机会再见到同宗的。

庄周载着田玉一路走来，见山赏山，临水玩水，感情相投，生活甜蜜。庄周思忖，岳父母是长辈，对自己长期有恩，受岳父嘱托到临淄做官，官没做又纳个小妾，应回到田集给岳父说说情况。他从临淄回来，一共走了三十多天，到麦稍黄时，来到了田集。

二儿子六业十多岁了，长高了，见到庄周手舞足蹈，问奶奶哥哥的情况。岳父见庄周带来个小妾，绷着脸、皱着眉头一脸不高兴。庄周给他解释，自己没能得到齐威王赏识，因此没被选用。淳于髡夫人给介绍了齐威王的堂侄女，如不接受，下不了台。有淳于髡推荐，田泰根本不信，齐王会不给庄周官做，他了解女婿的学识与能力。不做官还不是最烦人的，田泰最厌烦的是庄周又纳个小妾。田泰把庄周清叫道无人的地方，命庄周把田玉送回临淄。

既然把田玉带来了，庄周这时候就不想把她送走了，他知道老岳父害怕什么，就笑笑道：“我与田珞感情深厚，孩子还小，本来无心再娶，怎奈淳于髡亲自做媒，齐威王把他堂侄女送我做妾。我心中不想要她，可不敢得罪楚威王。岳父大人出面把她退回，反正您也不怕齐威王。”

田泰愣住了，他心里虽然烦，可面上又不好发作，因为田玉毕竟是齐威王的堂侄女，他认为对齐威王还是能不得罪就不得罪为好。他仔细审视一下田玉，看她与自家女儿田珞有几分相像，有了几分喜欢，又嫌她太年青了，只能违心地说他很喜欢这个“续女儿”。按照户牖邑一带的风俗，女儿死了，女婿再娶的妻子，就是岳父母的“续闺女”。田玉很能入乡随俗，尊田泰夫妇为“爹娘”，口甜得像抹了蜜。这样使田泰夫妇心情好了许多。

按照户牖邑一带的规矩，他老两口就一个女儿，也应该再要个“续闺女”。门婿再婚，这种情况在战国时期的中原地区，是司空见惯的。并且，“续闺女”对“续父母”大多都很孝顺。田泰早想让门婿再续一房，因为女婿太年轻了。可想续的绝不是齐王的堂侄女。他早为庄周挑好了人选，就是他亲妹妹的女儿

王倩丽。自己妹妹妹夫死得早，他看着王倩丽长大成人。这闺女，瞪着大眼睛，长个有点外凸的“宝瓶嘴”，端庄大方，人老实勤劳，懂得老少。她有点心高气傲，只因自认自己貌美，在婚姻上过于挑剔。结果“高不成低不就”，就“挂单”了。让她当“续闺女”是再好不过的人选。田泰媳妇王夫人曾征求过王倩丽的意见，鉴于庄周的好名声，王倩丽非常喜欢这门婚事。当然田泰更愿意，因为这是他的提议，并且王倩丽是他的亲外甥女，亲外甥女再成为自己的“续闺女”，这是亲上加亲啊！这样的续闺女还会对自己夫妇不孝敬。田泰曾经让妻子给庄周说过这门亲事，庄周以还为失去田珞难过为借口推脱。现在情况变了，门婿竟然带来个年轻貌美的小妾，还是齐威王的堂侄女，退也退不得，惹也惹不起。既然情况有变，田泰必须做出相应的变化，这时候让女婿娶王倩丽，他应该无话可说了吧。田泰对庄周做出以下安排：他在故曹国的秦寨一带，买下良田十顷，田集向东南离秦寨四十里，向正北离漆园的南华山庄家寨七十里，他要在雇农户庄园里给女婿建座学校，让庄周在这里教书。房子建好，他马上为庄周办理与王倩丽的婚事。这样，从南华山脚下的庄家寨到田集，在去故曹国秦寨中途就有了住宿歇脚的地方，三个地方也联系在了一起。至于田玉，说好的当小妾，也只能是小妾。

庄周父亲下世早，岳父供他上学，曾一次次花钱为他谋官。庄周虽然做官的心，现在彻底消失了，但对岳父母的情义，还是不能忘记的。岳母原来给他说过娶王倩丽的事情，那时庄周因为失去田珞非常痛心，他想着与大娥走在一起。当时就没答应。“道”家十分讲究尊老爱幼。庄周从小听岳父的话习惯了，后来长大了，就算对岳父的安排心里不喜欢，也从来没提过反对意见。当然，岳父都是对自己施以好心，他怎能对岳父母说些不满的话来呢！问题是，因为田玉像田珞，甚至比田珞还好看，他喜欢，现在把她带回来了，再说不娶王倩丽，话有点说不过去了。于是，庄周满口答应。

当天晚上，庄周与田玉住在了田集自家的老院里。晚饭后，庄周在当门读书，忽闻西间有抽泣声。他忙放下竹简到西间查看，只见田玉蒙头入睡，上面被子不住抖动。庄周拉开被头，问田玉是否病了？病了就看病。或者是对婚事后悔了？后悔了再把她送回去。田玉坐起来，道：“家主如果不娶王倩丽，我做小妾，被你们家人看不起也就算了。如今你再娶个正妻，我除了侍候你，还得侍候她，我本是千金之体，心有不甘啊。”

庄周安慰道：“这有何难，我立你为三房夫人也就是了。”

田玉停止了哭泣，眯着的杏子眼射出银子般的光亮，道：“为何不让我当二房夫人？”

庄周道：“我的正妻田珞下世了，这你知道。王倩丽28岁，比你整整大九岁，在你来之前，岳母已经给我介绍了王倩丽，当时我没答应。我喜欢你，把你带回来了，我不能不娶她。她当二房夫人也合情合理，你只能做三房夫人了。”

田玉转悲为喜了：“俺认了，你只要不让俺做小妾，俺就心满意足了。”她说完，“咯咯”地笑了，现出很调皮的模样。庄周真想亲她一口，咬咬牙，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