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谒见齐王

两日后，淳于髡说一切谈妥，齐威王约见庄周。庄周师徒三人，随淳于髡去见齐威王。

宫门高大，侍卫的枪刀剑戟在半天空太阳的照耀下，熠熠闪光。齐王宫的琼楼玉宇，远比宋王宫鲁王宫华丽。

淳于髡让宫门侍卫往里禀报，贤达庄周先生驾到。不一时，齐威王大开宫门，以国礼亲迎庄周。室内雕梁画栋，金银玉器多于魏宫，富丽堂皇。齐威王在后宫置办了丰厚的酒宴，盛情款待庄周，并让庄周的徒弟蔺且、芈怡陪侍。

淳于髡对齐威王道：“大王您让我寻找贤士，我寻到了庄子休，这就像在河里舀水，在火石上取火一样，轻而易得呀。我淳于髡向来与贤士为伍，我的朋友庄周德性高尚、才智非凡，我特向大王推荐。”

齐威王举杯向庄周敬酒：“寡人励精图治，一心想振兴齐国，特在国都临淄稷门外，修建稷学宫，广揽天下贤士，希望庄先生不要舍弃我。”

庄周起身拱手施礼。他感觉齐威王虽有善于纳谏之名，但仍贪念庞大，要想让他放弃欲念而从道家之“大道”，是不大可能行得通的。齐威王就像棵树梢大根底浅的大槐树一样，这种树由于根浅，终究会被连根拔起的。庄周本来无意做官，是被岳父“逼”来的。就是想做官，他宁愿保一个欲望小能力平平的国君，也不护卫树梢大根底浅必定要倒的大树。一个国君欲望大能力强，作恶更大。

庄周应道：“鄙人不才，承蒙大王看得起我。大王您听说过吗？鲁国有个木匠，名叫梓庆。他削木为镶（悬挂钟鼓的架子两侧的柱子），上面雕饰的猛兽栩栩如生。看到的人都惊讶无比，以为鬼斧神工。梓庆的名声传到鲁侯那里，鲁侯召见了梓庆，问他其中的奥秘。”

齐威王感到稀奇，身子前倾。

“梓庆很谦虚，说，我一个木匠，根本没有什么技巧啊：做镶前，我不敢损耗自己丝毫的力气，还要用心去斋戒。斋戒的目的，是为了‘静心’，让自己的内心真正安静下来。斋戒到第三天，我就可以忘记‘庆赏爵禄’了。斋戒到第七天，我可以忘却个人的‘四肢形体’，忘记我是在为朝廷做事了。这个时候，我就该进山了。进山以后，静下心来，寻找我要的木材，观察树木的质地，看到形态合适的，仿佛一个成型的镶就在眼前。然后我就把这个最合适的木材砍回来，顺手一加工，它就会成为现在的这个样子了。梓庆最后说，我做的事情无非叫做‘以天合天’……”

齐威王试探着问：“先生此话是说寡人品德不够、仁心不全，你不屑做我的臣下吗？”

庄周道：“大王高抬我了，您仁德宽厚，只是我爱妻离我而去，现在最多算是才斋戒三日的梓庆啊！”

齐威王喜欢打哑语，他知道庄周眼下还不愿来齐国就职，就按昨日与淳于髡商量好的办法做。淳于髡领庄周到旁边一个侧室，见淳于髡夫人与一个美貌女子闲谈。二人见庄周进来，忙起身施礼。淳于髡指着女子说：“她叫田玉，是大王的堂

侄女。”

庄周看去，那女子穿着紫红色丝绢禅衣，袅袅婷婷，十八九岁模样，眯着的杏子眼，射出银色光亮，白里透红的面皮现出一副调皮的神态。庄周连忙后退。淳于髡急忙拉住他。淳于髡夫人介绍道：“田玉敬慕贤达，喜欢智者，她看上庄先生您了，情愿做您的小妾。”

一句话说得庄周出气急促，满面通红。他对淳于髡夫妇道：“爱妻去世不久，况且我年过不惑（四十岁），姑娘最多才十九岁，又是齐王堂侄女，我怎好纳她为妾呀？”

淳于髡夫人道：“田玉这几日，听俾妾介绍了您的文才，心里对您充满爱心敬意。万望庄先生莫要推辞。”

淳于髡夫人说的句句实情，刚才，田玉偷看了庄周，见他高高的个子，开阔的脑门，智慧的眼睛，飘洒的三绺漆黑胡须，一副超凡脱俗的相貌，心中对庄周敬慕有加。田玉起身红着脸道：“先生，我从小敬慕英杰翘楚，不嫌您年龄大，情愿侍候您一生。”

庄周喜欢田玉，仍觉不妥，因为自己比她大二十多岁。他想娶大娥，想的不是田玉。

楚王子芈怡进来，目光深邃地看看田玉，对庄周耳语道：“先生不可回绝一个佳人婵娟的真情啊！她又是齐威王的侄女，若传将出去，您叫一个黄花闺秀如何做人？”

庄周大吃一惊，他真没想到这一点。婚事一经“冰人”（媒婆）介绍，如不答应，反而成了伤害姑娘的罪孽。庄周仔细看去，只见田玉眯着的杏子眼，射出银色的光亮，乌黑浓密的头发飘着丝线，白白的脸蛋泛着红晕，珍珠般亮闪闪的眼睛露着羞涩，樱桃般的嘴片微微颤动……这仔细一看，庄周张大了嘴巴，他惊奇地发现，田玉长得特别像田珞，天下竟然真的有这样相像的人。只是她比田珞年轻调皮罢了。庄周特别喜欢田珞，特别喜爱妻子低着眉、抿着樱桃口迈着碎步轻盈行走的模样。想不到齐威王的侄女田玉不但像田珞，还喜欢上了自己。庄周心里对田玉立刻生出浓浓的爱意。庄周问她：“你特别像我的结发妻子……”

田玉眯着的杏子眼望着庄周：“婢女能与尊夫人相仿，实乃三生有幸！请问，尊夫人喜欢弹琴吗？俾妾给先生奏上一曲，就教于先生如何？”

庄周大喜：“周愿洗耳恭听。”

田玉揭开红缎面布，露出一架精美琴来。她伸出灵巧纤细的大拇指，快速拨动琴弦，和音清脆悦耳。她指法灵动，弹奏了一曲《清角》曲，琴声时而像细碎的风雨声和，时而像涓涓流水。庄周只觉心旷神怡。一曲终了，庄周问道：“假如我不在临淄做官，要回老家去，你怎么办？”

田玉红着脸低头看着脚尖道：“奴家情愿跟随先生。”

庄周又问：“我家境贫寒，你怕不怕吃苦？”

“奴家不怕！家父母早早下世，奴家在堂叔父家也是忙里忙外的……”

“好！既然这样，你准备一下，后天跟我回老家去。”

田玉面露喜色，眯着的杏子

眼射出欢快的光亮，躬身施礼：“诺。”

庄周到齐威王宫殿，道：“大王，我后天带田玉回老家斋戒，等心静了，再来临淄听大王调遣，如何？”

齐威王大喜：“寡人会陪嫁给侄女田玉许多嫁妆，但我有个要求，既然你娶了寡人的侄女，那咱就是亲戚。你来临淄做官之前，可不能给其他诸侯王出主意，以免别国强盛，削弱了齐国……”

庄周笑道：“大王您大可放心，周从来主张，诸侯国之间不相互攻伐，因此绝不会给他国出主意，来攻伐齐国的。”

齐威王哈哈大笑：“这就好！那就盼望先生不日完成斋戒，尽快来临淄当梓庆，为寡人削木做镶了……”

两天后，齐威王赐给庄周宝马豪车，庄周不受。齐威王又赐给庄周许多钱财布匹，庄周不要。齐威王道：“这些东西是我侄女的陪嫁，望庄先生万万不可推辞。”庄周退去许多东西，直到田玉说这些都是奴家必备东西，才作罢。

临行，齐威王要派兵护送庄周。庄周推辞，说，我俩学生剑法精湛，自保还是可行的。庄周让蔺且与楚王子芈怡驾着豪车宝马，载着嫁妆先行，自己驾着毛驴车载着美妾田玉随后紧跟。

大街上，招来许多看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指指点点，说齐威王侄女嫁给了庄周云云。

出北城门洞时，庄周有看望了那个患病的乞丐付恩，给他了些吃食，说他与淳于髡说好了，让付恩找淳于髡要事做。嘱咐他一定勤快尽职，付恩感激涕零。

出来城门，庄周叫停了前车，对田玉道：“你穿着绫罗绸缎，我看着不舒服，请换上粗布衣裳。”

田玉道：“奴家到前车找找。”

蔺且见田玉过来，双目下垂，躬身站立。楚王子芈怡见田玉过来，神魂颠倒，嘴角上挑，喜上眉梢，双目热切迎上。田玉眯着的杏子眼找粗布衣裳。楚王子芈怡嘴角上挑道：“姑娘高贵身份，穿此身衣裳，秀美绝俗，落落大方，闭月羞花；换上粗布衣裳，反而显得不合身份了。”

田玉眯着的杏子眼笑笑，并未搭话。蔺且瞪芈怡一眼，芈怡赶忙低下头来。

田玉拿来了一身粗布衣服，庄周对俩徒弟说，俺俩的毛驴车行走迟缓，还要探寻名胜古迹，你俩先行一步，回家报个平安。俩徒弟遵命先行。

庄周赶着毛驴车，一路向西北而行。他看看车上的田玉，心中止不住暗想：人生真是不可预料。原先想做官做不成。现在看透了官场险恶，不想做官，偏偏有人给官做。想娶大娥得不到，想不到桃花运会砸到我庄周的头上，让我娶到貌美年青的姑娘。庄周四处观望，他离家时还是寒风刺骨，现在已是初夏煦风阵阵、杜鹃呢喃声声的季节了。

庄周驾着驴车，顺着向西南的土官道前行。庄周看看车上的田玉，他想到的是，年青美丽的田珞重新回到了身边，像正干渴时得到了清泉，感觉清爽而甘甜。想着想着，真有干渴的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