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鸿门赢家

提起鸿门宴，大多数人脑海中会浮现刀光剑影、杀机四伏的场景：项羽设局欲杀刘邦；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樊哙闯帐，怒目圆睁……

然而真实的历史却与戏剧化的演绎大相径庭，真相是这场饭局既非精心策划的“杀局”，也非项羽“妇人之仁”的失误，而是一场临时起意的和解宴。从结果看，项羽获得的好处更多。司马迁在《史记·项羽本纪》中仅以【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寥寥数字记载，既无预谋，也无周密部署。

秦末天下大乱，楚怀王为激励诸侯，立下“先入关中者王之”的约定。刘邦避开秦军主力，迂回攻入武关，于前206年接受秦王子婴的投降占领咸阳。项羽则在巨鹿之战中以少胜多，歼灭秦军主力，成为诸侯联军领袖。

然而矛盾来了，刘邦虽然先入关，但实力远逊项羽，刘邦军10万，项羽军40万，而且项羽自认灭秦首功，对刘邦“捡漏”的行为极为不满。

当项羽得知刘邦有意在关中称王时，他其实有两个选择。一是用武力直接扫平刘邦军；二是以武力威胁，逼迫刘邦自己主动放弃称王，拱手让出关中，听从他的处分。

选择第一种武力解决，项羽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实力将刘邦及其所部击溃乃至全歼。但项羽并没有这么做，至于原因，樊哙在鸿门宴上说出了部分原因。

首先，刘邦无罪，而且有功。刘邦亡秦在先，举世皆知，他有大功。至于封闭函谷关之类属于小过，构不成攻伐的罪名。

其次，樊哙没说，但项羽清楚，刘邦也并不是那么容易被击败的，项羽率领的40万军队不全是他的部队，这里面他的楚军只有10余万，剩下的20多万都是归其指挥、听其调令的诸侯军。刘邦此时也拥兵10万，项羽在兵力上的优势并不明显，那些诸侯军在两人开战时会不会不听指挥，再来一次作壁上观？项羽也不敢确定。

诸侯们合力灭秦，现在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当然是瓜分胜利果实。最简单的方式就是会师关中，然后一通乱抢。刘邦锁关行为在诸侯看来就是“吃独食”，所以大伙一股脑跟着项羽干他。不是项羽可以指挥大家，而是大家不爽刘邦，刘邦这时候成了天下公敌。

联军进关后发现他驻军灞上，而且咸阳城里那点东西也没怎么动。这时候诸侯对于刘邦的仇恨度也就不高了，因为好不容易打赢了秦军，这次入关摆明了是抢钱而不是内讧的。刘邦驻军灞上是公开行为，也证明了刘邦没有想自己独吞财富。大伙都知道，项羽当然也知道。所以大伙根本没有打刘邦的理由。

诸侯承认了项羽的统帅地位，但是刘邦并没有在巨鹿，他是自己入关的，而不是和大伙一起，所以项羽需要知道刘邦的态度，简单来说就是我现在是老大，你服不服？

刘邦和联军既没有一起打仗的友情，也没有私下联系，所以如果不服项羽，那么项羽随便找个借口，说刘邦不满意我们入关，想独吞胜利果实，刘邦

又会处于全民公敌的位置。所以如果你不满项羽，就会变成对诸侯联军的不满，项羽此时占据联军统帅地位，鸿门宴本质上就是刘邦服软承认项羽的地位。

这里刘邦应该有一个误解，他觉得服软了，项羽也会承认他关中王的身份，只不过被项羽阴了，你服软就好办了，大家都认可项羽的地位，所以项羽就可以进行分封的操作。

总而言之，仗可以打，也能打赢，但违逆众意代价太大，不到万不得已，项羽也不想在此时与刘邦翻脸。那就只剩下第二种选择，以武力威胁迫使刘邦屈服，交出关中的控制权，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从鸿门宴后刘邦的反应看，项羽这个目的顺利实现了。

《孙子兵法》云：【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百战百胜，项羽在入关前就已经做到了，所以他有了更高层次的追求：不战而屈人之兵。具体来说，就是以强大的军事实力压制对手，使其不敢越雷池一步，在不使用武力的前提下，迫使对方屈服。

单从这点说，鸿门宴后，项羽也确实做到了。当大家都在指责嘲笑项羽白白错失杀刘邦的大好机会时，项羽很可能还在自鸣得意，自认为已经将用兵之道上升到更高的境界，这就是立场不同、思路不同带来的认知差异。

从这个角度再看鸿门宴，项伯的角色就很可疑了。项伯去刘邦军中报信，很可能是出于项羽的授意，因为项伯回来后第一时间来找项羽汇报。然后得到刘邦肯认错的消息后，项羽的反应是停止第二天的军事行动，请刘邦来吃饭。

从剑拔弩张要全军动员去打仗，到请客吃饭全军开party，一百八十度大反转，只因为项伯去了一趟刘邦那里传递了一个消息，然后又带回一个消息，项羽就决定不打了，很明显，从一开始项羽就没想开战，否则军事行动如此儿戏，很不合常理。

项羽也是常年带兵的人，明天要打仗，今天才动员，肯定来不及，40万大军，发布命令加上战前准备，至少也得两三天，项羽先是故意对外放出风声，声言要举兵征讨刘邦，同时暗中派项伯去给刘邦“传递消息”，令后者必须明日来楚营当面向项羽谢罪称臣，拱手交出关中，听其发落调遣。项羽的目的是用军事威胁压迫刘邦，迫使其乖乖就范。

站在项羽“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角度，这场鸿门宴是项羽自编自导自演的一幕大戏，真正的赢家不是逃出鸿门宴的刘邦，而是摆下鸿门宴的项羽，从头到尾都是项羽设计的一场戏，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项羽的目的不是杀刘邦，而是要使刘邦屈从听命于他。如果项羽真想杀刘邦，那刘邦肯定是逃不出去的。

范增以为项羽在为杀不杀刘邦而犹豫迟疑，才数次拿起玉玦暗示，最后甚至绕过项羽，令项庄舞剑去刺杀刘邦。而出手阻挡的项伯其实也不是被刘邦收买才去保护，因为项伯从一开始就只接受项羽一个人的命令，阻止项庄刺杀刘邦其实

是项羽的意思，项伯是奉命阻挡项庄。

但对范增指使项庄刺杀刘邦的举动，项羽也不阻拦，在项羽看来，用这种方式威慑一下刘邦，叫他老实点，到时候乖乖听命也是个不错的做法。

范增处心积虑要杀刘邦，却因为项羽的迟疑不决而痛失良机，范增恨铁不成钢的叹气，还有那句“竖子不足与谋”的叹息，加上项羽不做回应的沉默，给人感觉这就是一次因项羽的犹豫而失败的刺杀，人们由此认为刘邦是鸿门宴的赢家，而真相可能恰恰相反。

之所以很多人将刘邦看成鸿门宴的赢家，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最后的结果，楚汉相争最终获胜的是刘邦，然后由此向前反推，才得出的结论。但如果就当时的形势而论，刘邦先于项羽入关，据有关中，占尽先机。但项羽到来后并未与之兵戎相见，只是虚张声势摆了一场鸿门宴，就令刘邦不得不将到手的关中拱手相让，刘邦招募秦人扩充的10万军队也在项羽的监督下被裁撤得只剩下3万，刘邦入关后的所有胜利果实都被项羽毫不留情的一招夺走，刘邦之前的所有努力到此都付之流水。

但归根结底，项羽能赢靠的只是军事实力上的优势，刘邦现在确实还不是项羽的对手。刘邦会输也只是军事实力暂时不如项羽，刘邦只是暂时弱于项羽才不得不暂时认输。

但强弱是可以相互转化的，强的不会一直强，弱的也不会一直弱，强弱转化的关键是民心向背，特别是关中的秦民之心，在赢得人心这点上，赢的始终是刘邦，从入关与秦民的约法三章，到最后打败项羽统一天下，刘邦从头到尾都赢得很彻底。

项羽打仗勇猛，也很会算计，但他只顾小利不懂大势，他到死都不明白“得民心者得天下”，与刘邦的秋毫不犯、厚待降卒、爱护百姓不同，项羽几乎是与刘邦背道而驰。

刘邦回到军中立即诛杀曹无伤。数日后，项羽引兵西进，在咸阳屠城，又杀死投降的秦王子婴，纵火焚烧秦宫，大火三月不熄，尽取秦国财宝、妇女东归。秦民大失所望。有了项羽的反向衬托，秦民就更拥护宽厚待人的刘邦了。

有个韩生劝说项羽：【“关中阻山带河，四塞之地，土地肥沃，可以此为都，建立霸业。”】项羽见秦宫已被大火烧成一片灰烬，又思乡急于东归，就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韩生出来后，到处说：“人们都说楚人沐猴而冠，以今日之事观之，果然！”项羽听说后大怒，下令将韩生烹杀。

项羽在关中杀降人、烧宫室，屠城抢掠，倒行逆施，从他的所作所为来看，他只想报秦灭楚之仇，只图一时泄愤之快，从未动过久居关中的心思。

他不想，可是有人想，刘邦一心想做关中王。可是项羽不会答应，早在入关前，项羽就已经封章邯做雍王。关中到底归谁所有，这是一个难题，因为“先入关中为王”是楚怀王与众将的约定。而封章邯为雍王是项羽对章邯的许诺，那到底该听谁的？项羽又该如何处置楚怀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