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悼亡者的双翼

忽然，他愣住了。

因为那个龙族的脸，和他在游泳馆看到的那个少年的脸重合了，那是他的人类形态，怎么看都是只是一个和哥哥走散了的，人畜无害的小孩子。

而且他虽然拥有着强大的力量，但却没有伤害任何人，被攻击了只是象征性的示威罢了……

扣下扳机前的最后瞬间，他还是狠不下心来，让子弹稍微地偏离了那第三只龙眼，这才真正扣下了扳机。

“砰！”

随着一声枪响，那枚由贤者之石制作而成的炼金子弹出膛了，异常的缓慢，甚至可以用他的肉眼观测得到行动轨迹。

随着子弹出膛，一切已成定局，路明非站直了身子，松开了握着狙击枪的手，看着那枚流转着红芒的炼金子弹，在漆黑的夜空中悠悠地飞行，这种体验十分奇妙。

不知过了多久，子弹终于抵达了它的目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刺入龙族眉心的那只赤金色的竖眼里面。

时间在这一刻恢复正常流速，一泼灼热的血从龙眼里爆出。

双手被斩断了的康斯坦丁甚至连捂住受伤的眼睛都做不到，只是发出无比绝望的嘶吼，悲痛欲绝。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无法下定决心呢，路明非？”昂热校长扭头看向路明非。

“不……我不知道……”路明非沮丧地低垂着头颅，喃喃细语。

康斯坦丁用尽最后的力量扇动背后的一对膜翼，飞离英灵殿的顶端，向着正在草坪上狂奔的老唐扑去。

“果然……老唐就是你的哥哥吗。”莫时没有阻拦他的离去，只是站在英灵殿顶端，迎风而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巨鸟一般的漆黑的阴影笼罩在老唐身上，他惊恐地加快了奔跑的速度，但地上跑的终究快不过天上飞的，他很快就被康斯坦丁追上了。

“全体成员，更换实弹！他已经虚弱到无法掌控领域内的金属了！”这一刻，昂热校长的声音在所有学生的通讯蓝牙耳机里响起。

“是！”整齐划一的回答同时响起，没有任何的质疑声发出，因为昂热校长在卡塞尔学院里就是绝对的领袖。

“咔嚓！”数百支枪同时更换实弹，枪械上膛的声音同时响起。

他们瞄准了在漆黑夜幕下滑翔的龙族，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在龙族的下方还有老唐这么一个漆黑的人影存在。

康斯坦丁越过老唐，降落在了老唐的面前。老唐吓得跌坐在地，一脸惊恐。

他看到了老唐身后举起的数百支奇怪的武器，这是他沉睡之前从未见过的武器，很烦人，他隐约觉得要是哥哥此时被射中的话，就会在他面前死去。

“哥哥，这次换我来保护你。”他咧开嘴微笑着说。

说着他轻柔地抱住了老唐，同时张开背后那对巨大膜翼，把它当成防护的屏障，将老唐密不透风的护在了里面。

数百支枪口火蛇喷吐，密集的枪声响起，整个校园在这一刻被照亮。

暴雨般密集的子弹命中康斯坦丁的身体，他已经虚弱到无法掌控领域内的金属和火焰，只能用肉身和双翼去抵挡。

学生们不断扣下扳机，他们射空了一个又一个弹匣，始终不敢有任何松懈。受到这样密集的射击，那个龙族已经血肉模糊，但他仍然死死地把老唐护在身下，没有挪动半步，更没有倒下。

何等变态的生命力！

随着最后一颗子弹离膛，刺鼻的硝烟弥漫在校园内，硝烟中，那个龙族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守护着什么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他看着老唐的脸，老唐也看着他的脸。

龙族的身体破损得像是一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朽尸，无数弹孔穿透他的身体，他现在终究只是半人类的形态，根本无法抵抗如此密集的射击。

护着老唐的巨大膜翼此刻像是一块破烂的抹布，挂在他的背后，逐渐剥落，寸寸崩碎，化为了无数碎屑，随风而逝。

他皮肤里流转的熔浆也彻底熄灭了，变成了死气沉沉的黑，即便如此，他还是对老唐扯出了一抹笑：“哥哥……”

“不！不要找我！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老唐尖叫着推开他那破破烂烂的身体，连滚带爬地扭头就跑。

在他的背后，龙族的身躯坍塌了。

老唐在盘山公路上不要命地狂奔，那个家伙已经死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逃，但他始终感觉有什么在追赶着自己，无法摆脱。

他只能不断地逃，一直逃，不要命地逃。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泪痕已经布满了他那张十分有喜感的脸，此时他的脸已经没有喜感了，剩下的只是无尽的悲伤。

“哥哥，外面有很多人……”

“别怕，康斯坦丁。”

“我不怕，只要和哥哥在一起……可是……为什么哥哥不吃了我呢？只要吃了我，不管什么样的牢笼哥哥都能轻而易举地冲破。”

“康斯坦丁，你确实是很好的食物，可那样就太孤单了，在几千年的漫长岁月里，只有我们彼此之间互相陪伴。也许这次我们会死吧……”

“但是死真的让人很孤独，像是被封在一个黑匣子里，无比漫长，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漆黑……想在漆黑里摸索，可伸出的手，永远触不到东西……”

“所谓弃族的命运，就是要穿越荒原，再次竖起战旗，重返故乡。死并不可怕，对于我们来说只是一场长眠。在我强大到可以吞噬世界之前，与其孤独跋涉，不如安然沉睡。我们仍旧会醒来。”

“哥哥……再次竖起战旗之日，吞噬世界之时，你会将我吃掉吗？”

“会的，那样你就能和我一起，君临天下！”

他想起来了，追赶着他的，是记忆。

他猛地站住，跪在地上死死抓着头，仰望漆黑的夜空，发出悲痛欲绝的呼喊。

“弟弟！”

原来这两千年里，无论是沉睡还是苏醒，你都是一心寻找我，可我却早就忘了你的样子，即使你站在我的面前！

等我想起一切时，你却已经死了！

悲愤化为炽烈的火焰在他周身凝聚，然后猛地升上夜空，在高空中火焰爆裂，像是火焰凝聚而成的十字架，也像是一对燃烧着的巨大的哀悼之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