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英雄学院 第七十七章：被遗忘者

“加油啊伊利塔！”

“站起来！”

“再坚持一会儿！”

伊利塔跪在擂台上，眼前已经是模糊一片。

在族长的鼓励下，他选择了站上擂台，和其他族群的年轻战士比斗。对方和他实力仿佛，两人已经战斗到筋疲力尽了。

擂台上有简单的重力魔法抵消了深海的浮力，对方还在挣扎着站起身，但伊利塔却已经筋疲力尽。他听得到族人的声音，但这些声音却不能给他带来额外的力量。他的手和脚都在颤抖，似乎下一刻，他就要彻底失去力气，结束这场战斗了。

就这样结束了？输给一个并不比自己强的对手?

伊利塔的意识已经接近模糊了。

但就在他双手无力、马上就要趴下去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住了他，滋润了他疲惫的身体，虽然效果很弱，但却恰好给了他足够站起来的力量。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旁待命的裁决者立刻走上前，举起了他的手。

“来自塔尔塔部落的战士伊利塔获胜！”

于是擂台下响起了塔尔塔部落族人的欢呼声，其他部落的成员也为这一场精彩的战斗鼓掌。只有伊利塔站在原地，有些迷茫地看着四周。

擂台之外，莫卡罗斯放下双手，走入了人群。

因为卡亚部落的大会聚齐了各个部落的成员，甚至有五米多高、相貌酷似鲸鱼的海妖在行走，四米高的莫卡罗斯在其中并不算特别醒目。他在海底游荡着，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在了周边的造物上。

太……原始了。

甚至比一千年前的海妖部族还要原始的多。

当年的海妖部族已经走到了一个相当强盛的时间点，海洋魔法让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驾驭海底洋流、操控深海魔兽，而作为海底唯一的智慧种族，海妖的足迹已经遍布南兰曼海的所有浅海区，在陆地上建立了前哨站，甚至已经开始朝深海进发——但那场战争带来的影响太大了。

在莫卡罗斯被封印的时间点，海妖已经决定派遣族群近三分之一的战士前往陆地参加战争。而从后续的史书记载上看，直到荆棘精灵彻底失败，海妖一族仍在源源不断地派遣战士前往陆地——不仅是白银、黄金阶的中坚力量，就连圣阶的王和长老们都殒命在那个绞肉机一样的战场。但他们站错了队，不仅没有得到自己急需的海底金属冶炼技术，还让整个海妖族群面临了一场高端战力的大清洗。

海妖一族堵上了一切去支持那场战争，但他们赌错了，就必须付出代价。

深海并不安全，开拓领土与守护家园都需要强大的战士，而失去了足足一代人的海妖一族完全丧失了抵抗深海掠食者的力量，最强大的魔法师丧命在陆地，就连精妙的海洋魔法都失去了传承。于是幸存的海妖族群只能保守，他们放弃了深海的开拓，放弃了陆地上的前进基地，不能防守自己庞大的疆域，只能龟缩在这一片小小的海域之中。

最严重的的就是技术的

断代。

不论是在陆地还是海洋，最先进的技术和最渊博的知识永远属于魔法师，而强大的魔法师，所掌握的知识就越丰富全面。海妖一族所有的技术都基于海洋魔法，而一旦魔法师们大面积死亡，技术的失落就是不可避免的。

哪怕一千年前最普通的海妖战士也懂得凝聚冰枪作为武器，一千年后的海妖们也只能拿起海底的珊瑚石礁，和不时出现的深海掠食者做殊死搏斗。一千年前海妖们建起了庞大的深海冰晶城，一千年后的海妖们依然只能住在海底的洞穴和石窟中。

这是什么？

这算什么？

当年的战争，到底有什么意义？

泪水溢出，却瞬间被海洋吞噬。没人知道这个面无表情的海妖在哭泣。也没人知道，他究竟因何悲哀。

卡亚部落是海妖最强大的部落，而且和其他很多部落只有一种海妖不同，卡亚部落是几百年前的数只不同的海妖部落融合形成的新部落，所以不论是人口、强者数量上都超过其他部落，在海妖族群中拥有极高的话语权。

卡亚部落不仅是海妖的领导者，更是与陆地生命交涉的先锋军，在千年之后第一次带来陆上生命消息的海妖就来自卡亚部落，而这次的王会晤，主要议题就是讨论与陆上生命的交涉问题——这个问题此前已经谈了几年，但一直毫无进展。

陆上生命与海洋生命毫无牵扯，但对方的强大让海妖一族的智者为止窒息。而当深刻了解了对方的政治运行方式之后，所有人都不知道，海妖能否在对方的体系中得到一个位置。

所以谈判从一开始就是僵局。

莫卡罗斯用简单的海洋魔法隐蔽了自己的身形，简单地绕过了守卫，进入了戒备最森严的大会议厅。这一路上他无比希望有哪怕一个人能发现他、拆穿他、把他简陋的伪装撕破，但他却很遗憾地一路畅通。失落了海洋魔法的海妖战士们，连识破最基本的幻象术的能力都没有了。

但这只是最基本的海洋幻术啊！最基本的啊！

莫卡罗斯想要喊，但却生生忍住了。

他本不想来。

他有许多办法，能让自己以更强大、更神秘、更有助于掌控局势的形象回归，这次路过卡亚部落，也不过是想看看，自己昔日的族群究竟已经成了什么样子——他路过了无数小部落，但却一直以“这是穷乡僻壤，没有强大的魔法师”来安慰和麻醉自己。他本想在这个最大的部落满足自己的幻想。

又或者，打碎幻想。

但在路过这个大地穴外面时，他圣魔导师的强大精神力突然察觉到了奇怪的波动。那波动不属于海妖，不属于任何一种深海魔兽，甚至不符合他印象中的任何一个物种。莫卡罗斯理所当然地把那理解成了某种新的海妖魔法传承，但现在，他的心却在不断下沉。

最深层的地穴，那个本应该给王和智者们商议大事的大议事厅，悄无声息。

早已失去隔音墙修筑技术的海妖一族，

不可能阻挡讨论声音在海水中的传播。哪怕他们的声音再小、再微弱，也不可能瞒过一位圣魔导师的感知。

莫卡罗斯脸色一沉，维持着幻象术，穿过砂石阶梯来到了最深层。

简陋的大厅，十几个大小不一的中老年海妖呆立在原地。

他们垂着手，低着头，摆着同样的古怪姿势。一缕缕黑色的能量流从他们身体溢出，带起一连串气泡，向着大厅中央汇聚。

莫卡罗斯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

他默默地取出了三叉戟，戟尖亮起了属于冰晶的白色。

“海洋啊，请眷顾你的子女吧。”

明明已经不需要念诵咒语，莫卡罗斯却祈祷般地呢喃出声。

然后，极寒冰封将大厅中央那团黑色的东西直接封冻。黑色能量流的输送被切断，不再溢出黑色物质的王和智者们也当场昏厥，漂浮在了海水中。

释放魔法让莫卡罗斯维持的幻术自动解除。他倒提着三叉戟，一步步接近那团黑色的迷之物体，长戟分开海水，闪烁起锐利的光。

就在莫卡罗斯即将接近那东西的一刹那，黑雾崩散，一道道细小的黑色能量流瞬息之间便覆盖了莫卡罗斯的身体，无视了海妖坚硬的身躯直接虚化潜入了他体内。那一瞬间，莫卡罗斯感觉到仿佛有无数嘈杂细碎的声音试图干扰自己的精神，操纵他的意志——

但他是圣阶。

他毫无动作，但渗入身体的黑色却迅速被反弹出来，在动荡的水流中凝聚成海妖的形状。

“为什么海妖会有圣阶！”

它没有说话，莫卡罗斯却从它波动的精神力中读出了这个信息。

“为什么海妖会有圣阶？不，海妖没有圣阶了。”

莫卡罗斯惨淡地笑了笑，提起了自己的三叉戟。

“海妖的圣阶早在一千年前就死亡殆尽了。”

他挥动长戟，黑色人影被他斩成粉碎，无数逸散的黑色能量被他一一冰封。

“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被遗忘者而已。”

黑色的能量不断聚集，又不断被斩碎，在几次破碎重组的经历之后，黑影将自己转化成了虚体形态，但莫卡罗斯又为三叉戟附加了精神冲击，哪怕是虚体形态也无法抵挡圣阶的精神力攻势，那东西节节败退，身周萦绕的黑色越来越少。

他跟着那团黑色穿过大厅，穿过地穴，穿过无数惊愕的海妖族人，最终来到了卡亚部落的上空。

所有的海妖都惊愕地抬头看着。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一个完全陌生的海妖从大议事厅走出来，还追着一团黑色海草似的怪物。

但密集的人群给了黑影希望。他瞬间散开自己的身躯，将自己散称无数能量流，试图钻进在场的海妖战士体内。

但莫卡罗斯横起了长戟。

“海妖一族的苦难……理应结束了。”

“最终礼赞，镇魂·海洋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