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夜幕藏我身何处

“嘭——”

“噗——”

“百雀儿！”

盘轩只觉身上的压力顿失，耳中响起三个声音，心脏却莫名震颤起来。他睁开眼，看见百雀儿站在他的身前，口吐鲜血，绝世的花容苍白如死。

他看见她笑起来，无力而灿烂地笑起来，好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释放着最后的芳华。“轩哥哥，快走……”他听见她的声音，看见她眼中满溢的哀求。

“轩哥哥，快走……”这句话在他的脑中轰鸣。百雀儿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推进了人潮里。

盘轩在奔逃的人群中被挤来挤去，仿佛大浪中的浮萍，向大殿外顺流而去。五十八座燃烧的宫殿的火光耀得天空通红，明亮得如同白昼一般。他在那人群中痴呆着，任由一浪一浪的人流将他推离大殿。他望着百雀儿拦在前面，摇曳而不倒，笑意盈盈宛如在看一幕喜人的戏剧。她离他越来越远，逐渐倒下，逐渐闭上了生的眼睛，逐渐再也看不见了。他听见萧冲喊道：

“你！”

“殿下，老奴已收力了，可是事发突然，已来不及躲避……”

盘轩被推到黄烟之中，渐渐到了大殿门口，心里莫名地异常平静。他在黄烟中看见拴在石柱上的那个守殿禁军，于是随手拔出短剑，割断了捆住他的绳索，让他自己逃命。他出了大殿，站在人流之中，眼睛还一眨不眨望着殿内。

“轩哥哥，快走……”那少女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响着。她带血的容颜好似一道霹雳在他的心中闪烁。“逃！”他在心里说。活下去，有朝一日，必要回来！必要回来，为她杀上金殿，荡平萧家皇帝！此生此志，永不磨灭！

盘轩随着人流来到殿外，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的烈火，朝宴请大殿的后方逃去。为了扑灭大火，皇宫中几乎调动了全部的人力。逃跑的路上，盘轩遇见许多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士兵。他们驾驭着水兽，要么守护在完好的宫殿前，以防火势蔓延，要么赶去五十八座宫殿，扑灭大火。盘轩混在一波萧氏的王公贵族中，趁机跟随他们经由宫门渡河，进了萧京内城。

内城中，许多人家张灯结彩，为太子寿。往日盘轩在鹰石台上搏命时，曾多次眺望见萧京内城的繁华。而当他进入城中，走上宽阔平整的街道时，心中却涌动着无限的悲凉与陌生之感。从城中眺望，可见皇宫的宫墙巨壁，皇宫上方的天空依然火红而明亮。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那是皇宫里为庆祝萧太子的生辰所放的热闹。

盘轩心里想着百雀儿，直到这时心中才漫上一股难以言表的绞痛。那绞痛仿佛是一只甲虫在他的心窝里一戳一戳，一戳一戳，令他的眼中滚满了泪水。

他带着仿佛要爆炸的心脏在城中奔走，向远离皇宫宫墙的方向逃去。只要去到外城，待到天一亮，外城城门大开，他就可以逃出萧京。

萧京内城极大，皇宫里的火光渐渐黯淡，熄灭了，盘轩依旧没有来到内城的边缘。城中人家的灯火陆续熄灭，街道上越来越冷清，星月全无的

夜幕彻底笼罩了萧京。盘轩的心碎了，泪干了，只是僵硬地走着，一直到夜里三更，一条宽达万丈的天堑才出现在他的面前。

连接内外城的空中锁链隐没在黑暗中，盘轩只能看见在锁链的起点与终点跳跃着的火光，那是值守在空中道路两端的兵士点燃的火把。对岸上，数千点火光围成了外城的外缘。然而无论从这端的哪一处火光过去，夜晚过天道必定会被拦下盘问。

盘轩走到一处锁链的起点，离得远远的，躲在树上望着搭在悬崖上的石屋，从石屋灯光里闪动的人影来看，里面的人还没有睡。在石屋外面站着一个兵士，眼皮耷拉着，好像已困得不行。

盘轩预备在树上等到天亮，等过路人多了，混进人群中，过这天道。忽然，“扑棱棱，扑棱棱……”黑影里不知飞来了什么东西，落在了石屋外的旗杆上。那站在外面的兵士听见声音，猛地醒来，从旗杆上取下那东西，借着石屋里漏出来的光看，原来是一只通体漆黑如炭的鸟，鸟嘴上叼着一支薄签。

那兵士将薄签取下，放黑鸟飞进夜色中，从薄签中取出一张布条，在灯光下一看，大叫道：

“兄弟，出大事了！”

他慌忙跑进石屋里。

“出什么事了？”石屋里响起另一个声音。

“有人夜闯皇宫，烧了六七十座宫殿，搅了太子殿下的寿宴！太子殿下传令，封闭内城，没他的命令不得开放天道。”

“什么人这么大胆？！”

“这种事可是千百年来头一回，真好本事！”

“这事传出去是风光，但也没命享受这风光。若是捉到那人，太子殿下非得将他折磨死不可。现在殿下已经令人全城搜捕，那贼人藏不久了……”

“那这天道……”

“你也快跟我出来，我们一齐盯紧点，若是从我们这条路出了闪失，咱俩的脑袋都保不住！”

“对，快！快！”

只见两人从石屋里出来，笔直站在天道前，兵刃握在手中，眼睛瞪得通明，四下警戒，比先前精神了百倍！

盘轩听见他们的对话，想必各个天道处都接到了同样的指令，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四下观望，看看那宽阔的天堑，看看那高大的宫墙，除非插上翅膀从天空中飞出去，否则，自己被人捉到是迟早的事情。

忽然他眼睛一瞄，留意到了皇宫背后的半座凌霄山的黑影。倘若……倘若爬到凌霄山上去……

盘轩不做停留，跳下树，又向城内跑去。可是没跑几步，街道上就有一小队人马举着火把向这面搜来。他连忙躲到一间屋子的阴影里，等这队人马过去，街上没有了别的动静，他才出来，往皇宫的方向跑去。

越接近皇宫，街上的巡逻队就越多。那些队伍三两人为一队，许多人不知道要抓什么人，只知道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因此只要在街上碰见长得不高，相貌年少的人都一并抓了，只要抓着一个就送到宫中，交给禁军辨认。萧京内城住的大都

是皇族或是皇族的亲戚，因此他们捉人也很客气，怕抓错了，得罪了皇族，日后没有好果子吃。

盘轩不知道倘若爬上凌霄山是生是死，但也好过坐以待毙。不过出宫城容易，此时再进去却难了。他后悔用光了小鹏的血，没法再变化了，早知道萧皇和禁军首领们不在议事殿里，他也就不用伪装成送饭的样子，浪费小鹏的血了。

他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小鹏的衣袍，心内一慌，急忙去寻隐蔽处换衣服。只是不巧，那隐蔽处早有两个兵士躲在里面，专等有人来藏。

“鬼鬼祟祟躲什么？！”那两人从阴影里跳出来。

盘轩见自己暴露了，本欲逃走，但见后方也来了人，便作揖道：

“大人，俺本是宫里出来的奴才，往皇妃的娘家里捎带口信，不想回来迟了，见街上到处在捉人，因此吓得躲藏。”

“哦？看你身上穿的，倒像是宫里的奴才。”问话的兵士摸着下巴思忖了一会儿又说：“即便你真是宫里的奴才，也得先拿下，交宫里认领才行。”

“大人饶命，小的日后一定多加美言，孝敬……”盘轩装作两股战战地说道。

“拿下！”两个兵士不由分说，便将盘轩绑了，押着他去皇宫里，交给禁军。

盘轩低着头，由两人在前面牵着，渡过护城大河，穿过宫城门，又进了皇宫。那宫门是一道偏僻的小门，专给小兵小吏们进出的。进得宫中，立即就有两个禁军强者来领人。原来他们不出工，只是在这宫门里坐着，等抓到人，便派两个人接手，把人押到太子殿下面前。

“这是这道门的第二十七个，你们登记好了，若抓对了人，有你们的赏赐。回去吧！”那两个禁军强者接过牵着盘轩的绳子，对兵士说。

“是。”两个兵士一起拜辞。

“走吧。”禁军强者的目光在盘轩的脸上盯了一会儿，拉了拉绳子，对盘轩说。

盘轩听他的声音熟悉，抬头一看，正是原来守议事殿后来去吃酒，被三弟闯出祸逃走了的两个禁军强者。真是冤家路窄，他俩要是知道自己在议事殿里做的勾当，恐怕早已生剁了他了。

盘轩低下头，跟着他们走。心中无计可施。想到要再次见到萧冲，自己肯定没有活路。他预备拿言语激他，让萧冲和他单打独斗一回。如若萧冲受激，与他拼斗，就算粉身碎骨，他也要替雀儿妹妹报仇！

“你，抬起头来！”

盘轩正在心里计划着，忽然听见禁军的强者命令他。他抬起头，见他们正站在皇宫的昏暗处，四下见不到人。

“哼！你就是盘轩吧？在鹰石台上见过多次，我怎会不认得？哈哈哈哈！”那牵着他的禁军强者大笑道。

“哎呦，大哥，真是他！哈哈，咱俩可捡到宝了！”另一个仔细端详他的脸，随后拍手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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