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幻阵

骨帐外的碎石还未落尽，部落深处忽然响起三声骨哨。

呜——呜——呜！

短促，尖利。

原本追向千面妖的血牙族勇士齐齐停步，回头望去。

山坡间的石屋后，一支支火把接连亮起。

火光被晨风吹得倾斜，照出一群披甲持矛的身影。

他们没有靠近骨帐，两侧石屋同时爆出喊杀声，少壮派勇士从阴影里冲出，直扑外围守卫。

“杀！”

为首之人一矛捅穿守卫胸膛，守卫尚未倒地，侧面又劈来一柄骨刀，斩断了他的脖子。

短暂的寂静后，兵器碰撞声在部落中央轰然炸开。

“是黑牙的人，快护住族长！”

“拦下他们！”

混乱转眼蔓延到每一座石屋前。

陈渊站在骨帐门外，眼底的血色还未完全褪去。

透过交错的人影，他看见西侧屋顶轰然塌陷。

一道魁梧身影踩碎石檐，落入火光之中。

那妖赤发披散，左半边脸覆着浓密黑鬃，右脸却保留着几分人族轮廓。

它赤裸上身，胸口横着三道旧爪痕，手里提着一柄沉重的狼牙骨锤。

四阶中期的威压骤然扩散。

近处的火把被无形气浪压弯，火舌几乎贴上灯油。

“血牙！”

黑牙举起骨锤，声音震得石屋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守着一扇骨门，换来的就是躲在破谷里等死？”

它扫过四周，露出满口尖齿。

“今日夺钥匙，挡路者，杀！”

“迎回血魔大人——血牙族才有资格站上荒原之巅！”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怒吼。

骨帐前，血牙踏出一步。

它胸口的伤还在渗血，染深了血色长毛。

可那双暗红眼睛落在黑牙身上时，四周的喧嚣仿佛都沉了下去。

“你敢动祖骨！”血牙怒斥道。

黑牙咧了咧嘴，舔去唇边的血，它抬手一挥，“杀了血牙，夺钥匙！”

数十名少壮派勇士同时撞开石桌木架，朝骨帐冲来。

他们身披兽皮骨甲，骨矛上还挂着同族的血，最前面的几人已经踏入炼骨境。

族长亲卫迎面撞上，同族勇士在石阶前厮杀，骨矛刺进血肉，骨刀砍碎甲片。

那些刚才还并肩追敌的人，此刻已没有半点迟疑。

赵铁衣一刀劈开迎面骨矛，正要补刀，肩头却被人猛撞，他踉跄半步，那名勇士张口便朝他咽喉咬来。

嗤！

弩箭从侧面贯入勇士太阳穴。

林七站在石阶边，机弩微转，第二支箭已经锁住另一名试图绕后的战士。

“赵叔，左边。”

赵铁衣侧身避开骨刀，反手捅进对方肋下。

陈渊始终没有拔刀，他盯着黑牙。

千面妖逃走不过十几息，叛乱便已爆发。

黑牙出现得太快，手下的人也早已埋伏在石屋两侧。

“族长。”陈渊开口，“先擒黑牙。”

血牙胸腔里滚出一声低吼。

“它交给我。”

话音落下，脚下石阶骤然裂开。

血牙撞入战场，两名拦路的少壮派勇士被狂暴气血掀飞，它一掌拍向黑牙，掌风扫过，旁边

的篝火轰然炸散。

黑牙抡锤迎上。

轰！

掌与锤相撞，碎石从两人脚下迸射而出。

黑牙双臂一沉，骨锤上浮出暗红血纹，它借着反震之力向后滑退，落地时撞碎一块石墩。

“老东西，你果然还藏着力气！”

血牙没有回应，再度逼近。

骨锤横扫，尖刺拖出凄厉风声，血牙侧身避过，左手一把扣住锤柄。

黑牙忽然松手。

骨锤旋转着撞来，锤柄末端弹出一截骨刺，擦着血牙肋下掠过。

血牙低头看了一眼伤口，随即抬拳。

砰！

黑牙的脸颊塌陷下去，碎牙混着鲜血喷出，它刚退数步，血牙已经欺到近前，一脚踹在它胸口。

黑牙撞穿身后的石墙，碎石与烟尘一同落下。

它撑着骨锤爬起，胸腔里传出断裂的闷响。

就在这时，陈渊拔刀。

刀锋划出一道雪亮弧线，封住黑牙退路。

黑牙抬头，眼底的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人族，这是我血牙族的事。”

“你要打开骨门，便不再只是你们的事。”

陈渊一步步逼近。

炼脏境中期的气血沿经脉奔涌，斩妖刀上浮起淡淡血光。

他能看见黑牙体内紊乱的血气——外伤只是表面，五脏早被血牙一脚震裂。

可黑牙忽然笑了。

它没有冲向陈渊，而是从怀中摸出一枚黑色骨哨，用力吹响。

尖利哨音刺入耳膜。

部落外围，十余头被铁链锁住的荒原狼同时挣断缰绳。

它们体长近丈，脖颈生着骨刺，猩红眼珠里只剩凶性，转眼便撞入混战。

少壮派趁机四散。

黑牙将骨锤掷向陈渊，转身跃上石屋。

陈渊挥刀劈开飞来的骨锤，火星四溅间，黑牙已踩过屋脊，翻出西侧石垒。

“拦住它！”血牙怒喝。

可黑牙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荒原尽头。

“周野！”

陈渊收刀入鞘，翻身跃上战马。

周野带着二十名冲锋什从侧面杀出，长刀上还滴着血。

陈渊一夹马腹，战马撞开路中尸体，直奔西侧谷口。

周野没有多问，带人紧随其后。

他们冲出部落时，血牙的声音从后方追来：“黑牙熟悉荒原，别追得太深！”

陈渊没有回头，只抬了抬手，“知道。”

荒原石地上，黑牙留下的血迹断断续续，它伤得不轻，逃得却极快。

每隔一段距离，血迹便会故意出现在乱石或枯草上，显然想扰乱追踪。

陈渊的血瞳再次亮起。

荒原褪去原本的颜色，黑牙残留的气血拖成一条暗红细线，朝西北方延伸。

“左前！”他勒转马头。

周野带人越过干涸河床，又穿过两道低矮土坡。

三十余里后，前方出现一片灰黑石林。

数百根石柱拔地而起，高低错落，底部被风沙侵蚀出密集孔洞，远远望去，像一群沉默的怪物。

黑牙的气血痕迹，到石林边缘便断了。

周野勒住马，望着交错的石柱。

陈渊没有下马。

血瞳扫过石林入口，里面气血驳杂

，除了黑牙残留的痕迹，还混着大量荒原妖兽的旧气息。

风声穿过石柱缝隙，忽远忽近，仿佛有人藏在深处低语。

黑牙的气血没有消失，只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陈渊翻身下马，“你们守住入口。”

周野握紧刀柄：“我跟你进去。”

“石林太窄，骑兵进不去。”

陈渊将缰绳交给他。

“一刻钟后我若未出，退回血牙族，不要冒进。”

周野咬了咬牙，最终抱拳。

“遵命。”

陈渊握住斩妖刀，独自走进石林，刚踏出十余步，四周风声忽然变了。

石柱上的灰黑岩面浮出一层扭曲血纹，脚下砂砾无声滑开，露出纵横交错的骨白阵线。

嗡！

阵纹同时亮起。

阴冷妖气从地下冲出，直入经脉。陈渊体内的气血猛地一滞，眼前景象随之翻转。

石林消失了，荒原也消失了。

一座残破染血的长城横在眼前，城墙上堆满尸体，断裂的旌旗在黑风中猎猎作响。

妖潮越过城垛，扑向后方燃烧的营帐。

有人在火里嘶喊。

“陈渊！”

“北境破了！”

陈渊横刀站在断墙前。

血瞳亮起，却被浓重血雾压住。

他试图催动气血传讯，胸口刚震开一线力量，便被阵法轰然撞散。

石林内外，彻底隔绝。

幻象不断变化。

黑风口城墙崩塌，麾下士卒被妖潮吞没，血牙族的石屋变成火海，妇孺倒在骨矛之下，周野浑身是血，站在尸堆里问他为什么独自离开。

那些声音贴着耳膜钻入脑海，焦臭与血腥几乎触手可及。

陈渊闭上眼。

握刀的手没有松开。

“幻阵。”他低声说，“想乱我的气血？”

斩妖刀插入地面，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翻腾的五脏强行压下。

再睁眼时，瞳孔深处的血色已经凝成一点。

石林外，一道身影立在高耸石柱顶端。

千面妖俯视着被血纹笼罩的入口，脸上的五官模糊扭曲。

似男似女的声音从它喉间流出。

“黑牙确实好用。”

它低头看向石林深处，陈渊的身影已被幻象吞没。

下一刻，它的骨骼发出细密轻响。

五官拉长，皮肤泛红，黑灰色毛发从颈侧与手背钻出。

片刻后，一个与陈渊一模一样的人影站在石柱顶端。

眉眼、身形、气息，甚至那份沉静冷硬，都没有丝毫差别。

它取出一柄早已准备好的长刀。

刀鞘漆黑，旧布缠柄，与陈渊的斩妖刀一模一样。

千面妖纵身落下，穿过石林边缘的血雾。

片刻后，陈渊牵着战马走了出来。

周野迎上前。

“陈哥，黑牙呢？”

“跑了。”

陈渊翻身上马，目光掠过石林，神情平静。

“回部落。”

周野看了一眼石林，翻身上马。

“回营！”

队伍调转方向，向血牙族部落奔去。

陈渊落在最后，他回头望了一眼石林，唇角慢慢扯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