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四境行 七十八 朋友

张道衍沉默许久，没有接话。

付青锋也不急，张道衍一生为之坚持的信念，可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动摇的。

夜色下小亭孤灯飘摇，老人忽然暴起，一把擒住付青锋脖子！

张道衍盯着面前这个捉摸不透的男子，面色无悲无喜，缓缓道：

“我杀了你，搜魂夺魄，不一样可以得到我想要的吗？”

付青锋因为呼吸不畅而面色涨红，嘴角却仍然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人...咳...尽可...试一试...看看我...死了...天下苍生...还能不能活。”

一种寒意从背脊升起，张道衍虎目圆瞪，怒喝道：“妖圣是何意思？！”

付青锋快要窒息，仍艰难笑道：

“我已备后手...待我一死...赢朝天下必亡...若是不信...大人尽可一试。”

张道衍松开手，付青锋无力瘫在椅子上，这个老人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周身气势暴涨，眼中有火光燃起！

虽然人尽皆知，但并没有几个人在意这位老人的修为究竟有多高。

移山境五重天！

张道衍冷笑道：“还说为了苍生，不过是卑鄙小人，我不如就此除了你，为民除害！”

付青锋咳了两声，扶着椅子坐起来，看着老人隐没在夜色下的面容，轻声道：

“大人皇城之中，私自武力袭杀犯人，不也落了道义吗？”

张道衍沉默，这个老人被击中了弱点。

为了道义而违背道义，便是对的吗？

付青锋之前的话在脑中始终萦绕不去，他总算知道这人为何修为尽失仍能有如此大的能量了。

若见有为法，明知无妄法，得见如来世尊。

明心晓性，见神不坏。

张道衍冷哼一声，说了一句进来就问过的话：

“你当真为了苍生？”

付青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笑：

“吾之盛世，大人已从留影石所见。”

张道衍脚步顿了顿，随即从门处消失不见。

付青锋看着这个老人消失在视线中，叹息一声。

终究还是冥顽不灵，在错误的道路上义无反顾地走下去，然而也许正是如此，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吧。

不带犹豫地走向深渊，也是一种决心。

付青锋觉得这个老人的背影如此萧瑟，在心底祝愿了一句：

愿尔永宁。

这个老人走出小院，正待走出小巷，却忽然撞上了两个人。

看打扮是两个女子，慌慌张张的，夜色迷离下看不清面容，他也无心搭理，只是好心问了句：

“二位姑娘可是被贼人所追？”

两个女子显然被吓到了，当头的那个连忙回过神来点点头，一指身后，然后迅速走进巷子深处。

张道衍心神百感交集，也没从两个女子身上察觉到威胁，也就没想太多，只以为是被追杀逃至此地，赶忙走出小巷，外边街市热热闹闹灯火通明，找不着什么贼人，张道衍也就摇摇头，往自个那间小破屋的黄金地段走去。

“忘了得给树浇水......”

假如放在平时，他仔细打量这两名女子，就会发现他全认识，而且是令他很烦的两人。

可惜他没有，两名“女子”心惊肉跳地来到了关付青锋的小院子前。

两名侍卫持戟冷面站着，似乎一切都无法打动他们。

但他们很快就放行了。

因为为首那名“女子”，掏出了一件他们无法违命的东西：

太子金令。

他们只是两个低微的侍卫，接触不到朝政，太子的命令不听，那是很麻烦的，虽然江长恨在一堆老狐狸面前跟个崽子一样任人宰割，但料理他们还是绰绰有余的。

何况丞相大人方才出去，想来也是默许了吧？

付青锋正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发呆，四把钥匙两把已入姜承平手中，那个一看就是老阴比的家伙跟满脸写着“野心”二字的江云混到一起，用屁股想都能知道要做什么，恐怕萧开甲之后，就轮到张道衍了。

届时四把钥匙全入其手，自己只能试着趁其不备夺取，依自己与青鸢之力，机会还是不小的。

只是不知道，姜承平究竟有什么手段能够对抗这位战神，要知道萧开甲可是被誉为第二道山河社稷令的传奇，他从小听到大的人物。

付青锋摇摇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入此皇城处处受限，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院门处忽然传来响动，付青锋回头望去，心中暗道莫非是张道衍那个老匹夫改了脾气？

结果进来两个身影，顿时叫他傻了眼。

这两人他都认识，风心语自不必说，为首那个......

粉面青黛，眉梢描上眼影，一点朱砂痣点在额头......

披一身红裳，身段窈窕，面容带着淡淡的妩媚......

付青锋揉了揉眼睛，拿起那盏孤灯走到那人面前，好好打量几眼，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种闷骚气质......还带着风心语，除了江长恨还有何人？

当下也是不知怎么回事，结巴道：

“陛...陛下...你怎么...生活不如意...也不必做变性人啊。”

江长恨刚从碰上张道衍的心惊肉跳中回过神来，听闻此语顿时一种羞耻感涌上心头，连忙扯下面上南海鲛皮面具，卸了妆容，这才露出那张仿佛天生带点忧伤惆怅的少年诗人面容。

付青锋啧啧称奇，盯着江长恨高耸的傲然调笑道：“陛下这幅模样，扮女人别有一番风味啊......”

江长恨面上“噌”的一红，看着付青锋审视的目光，连忙把木球从胸口拿出来。

付青锋摊摊手，开个玩笑没必要这么紧张嘛。

“陛下深夜来小院，有何贵干啊？”

江长恨将风心语护在身后，警惕道：“你这贼人，若非我朋友要来看你，谁稀罕来这破地方！”

虽然这么说，他眼中仍是一片兴奋之意。

怀阳城，我的怀阳城，你如此热闹非凡！

“哦？”

付青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个哑巴丫头交朋友了？

虽然挺欣慰的，不过付青锋还是不怀好意地盯着江长恨，风心语一看就是好拐骗那种，这个“女儿”不会给这小子掳去芳心吧？

江长恨缩缩身子：“你，你想干嘛？”

他也是飞云境九重天的修为了，这个年纪，也算是笑傲群雄了，可在一帮移山境面前，简直就跟温顺绵羊一样，付青锋的气势丝毫不比其弱，竟然令他生不起抵抗的意思。

付青锋冷哼一声，我想干嘛？风心语要是少了半根毫毛，你今天必须得少一条腿！

风心语怔怔看着两人，不明白娘和母亲在吵什么，感觉好紧张的样子......

直到付青锋向她勾勾手，这才兴奋扑进怀里，举起小牌子：

“娘，我交到朋友了，是他带我来看你的。”

付青锋盯着江长恨，对方得意看了他一眼，付青锋看出了他的意思：

你的妞儿我给你带来了。

江长恨正等着付青锋给他道谢，没想到对方问了一句：

“你不会喜欢男人吧？”

嗯，只有这样才解释的通，否则一个骚包的诗人锁在宫中，一副没见过女人的样子，碰上这么朵天真美艳的花儿，怎么可能不沉醉。

江长恨勃然大怒，你可以质疑我的人格，但不能质疑我的性取向！

怒道：“放屁！朕有妃子了！怎么看得上这种小丫头！”

怀里的风心语忽然动了动，举起块小牌子：

“不准骂我的朋友。”

付青锋沉默片刻，江长恨也收起打闹的姿态，长呼口气，靠在亭子边，长长出了口气：

“看来她说的是真的，你没传闻中那么可怕嘛。”

付青锋笑笑：“传闻中的我是怎样的？”

江长恨看着明月，也笑了：

“生吃小孩，每餐吃十个那种，还都要处女童男。”

付青锋哈哈大笑：“那确实是个邪圣。”

风心语高兴地靠在他胸口，竟然恬静地睡着了。

两只小手还是抓着付青锋的衣袖。

江长恨打趣道：“她看来真把你当妈妈了，你把她劫走吧。”

付青锋看着她安稳的睡眼，一言不发。

你跟江长恨做朋友，是为了见我吧，你答应出嫁，也是为了我不难堪吧......

你真的如表面那么单纯么？

你真的不认得母亲么？还是说，你只是沉浸在梦里，不愿醒来，你迷恋的也并非母亲，而是温暖的关怀。

付青锋看着她微翘的睫毛，抚着那头冰蓝长发，这只柔软的小绵羊在他怀里轻的像朵云。

一朵易碎的云。

江长恨默默看着，也没有打扰。

他能感受到付青锋对这个女孩并没有任何恶意，也没有什么想法，而是一种纯粹的关怀。

这也不奇怪，这样的一个女子，哪个正常男人不关怀一下，无论是否抱有泡妞目的，对于这种易碎的、精美的事物，人们总是会本能的呵护。

付青锋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一直以来他都奇怪，明明风心语跟莫离离的遭遇大致上都差不多，为何两人性格如此差异？

现在这个女孩毫无防备地在他怀里睡着，他才明白了。

这个女孩骨子里，有着天生的懦弱。

她原谅岐英岐无邪，对所有人都不抱恶意，不是多么善良，而是发自内心的畏惧这个世界。

因为畏惧所以讨好，因为讨好所以显得纯良。

她也并不天真，只是懦弱令她不懂拒绝也不懂如何反抗，只能逆来顺受，对一切唯命是从，因此显得十分好骗。

真可悲，空握着如此天赋，如此力量，却连最低贱的贫民都能任意使唤她。

这种懦弱的人并不少，甚至可以说是九天界畸形文明下

大部分民众的精神状态，这种懦弱有另一个不好听的名字——

奴性。

这种深入灵魂的奴性难以更改，如果是别人，早已经被付青锋抛弃，根本不会管，但风心语救过他一命，他答应过要报答她，至少得先把她从这里解救出来，这是承诺。

莫离离则不同，她的骨子里刻着反叛的基因。

父母对她的打骂使唤默默承受，不是无感，而是积蓄力量反抗，因为她深刻认识到没有资本的反抗只会迎来更加悲惨的结局。

但她失败了，她的环境不允许她有上升的阶梯，她甚至不能读书，更别谈修炼了。

钱、财、法三样皆无，只能抱着希望继续等待。

等待，等待，一定会有机会的，一定......

但当作为一个玩具被卖出时，她彻底陷入了绝望。

所有出路彻底堵死，甚至能够想见之后的下场——成为一个丑陋家伙每晚发泄的工具，成为一堆孩子的母亲，玲珑娇躯被摧残的臃肿肥大，娇美容颜被扭曲的面目全非。

她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希望，但她并没有放弃反抗。

所有反抗都失败的情况下，她选择了最决绝最深沉的反抗——死亡。

就算是死亡，也不能容忍命运被捏在他人手里，完全沦为一件工具，直到自我都被销蚀一空。

她的骨子里刻着反抗，这种反抗的意志在经年累月的摧残下已经演变为一种病态的敌视。

摧毁这个可恶的世界，湮灭一切！

付青锋的出现将她从万丈深渊中救了出来，也给了她反抗的希望跟活下去的动力。

因此她毫不犹豫地拜他为师，用尽手段也要获得力量。

获得力量，再也没有了压迫，也没有了反抗的对象，我又要做什么呢？

不知道，但是师父知道。

所以跟着师父就好了。

师父要反抗那些操纵他人命运的家伙，我也想。

师父要看许多新奇的东西，我也喜欢。

那么就这样相伴走下去吧，直到时间的尽头。

九天、塔瑟卡、魔域......

未来将变为何物？

付青锋从思索中回过神来，就这么抱着怀中少女直到天明，江长恨也默默看着。

江长恨算是个强大修士，一宿不睡算不得什么，付青锋已经昏昏欲睡，可他硬是等到少女醒来。

风心语觉得自己睡了个前所未有的好觉，梦里母亲面容模糊，可怀抱那么温暖，就像还未出生，还在蛋壳里，不需要听他人的命令，不需要做不喜欢的事，不需要讨好那些面孔......

她并非不知道一切，但正是因为知道一切，尚在蛋中就意识到反抗的母亲的下场，直接加深了她对于“反抗就会有不好的下场，顺从就好了”的理念。

睁开眼睛，世界渐渐清晰，模糊的面孔渐渐清晰，眼神带着难言的复杂，看向她时却又不带一点杂色，只有纯粹的怜惜。

付青锋叹口气，将她扶起身，替她理了理散乱的发梢与褶皱的裙摆。

郑重其事对她说道：

“先住在皇宫里，我会接你出来的，不要惹事——当然应该是别人来惹你。”

他指指江长恨：“你交的朋友还行。”

江长恨默默看着，直到少女站在他身旁，这才出声：

“你有把握破局？”

付青锋知道他什么意思，疲惫面上挤出一丝微笑：“自然，何止要破局，我还要夺取天下，希望陛下不要在意。”

江长恨这个少年皇帝却认真点点头：“如果可以，我一定会把这江山给你。”

付青锋笑道：“怎么，竟然放心把天下交给我这吃小孩的魔头？”

江长恨挠挠脑袋：“我觉得你不像，总之说不出来哪不像，反正就是不像，换你来当皇帝，肯定比现在好，看那些影像，那些人笑得都很幸福，而且并没有作伪......最神奇的是，修士能与凡人平等共处......”

付青锋转身走向屋内：“行了马屁少拍快滚。”

江长恨笑笑，重新易容成那个妩媚女子，拉起风心语的手转身就走。

少女恋恋不舍，还是乖乖听话转身走了。

付青锋的身影停在木制的房门前，仿佛自言自语说道：

“我不要当皇帝，相反，我要这天下，再也没有皇帝......朋友，替我照顾好她。”

江长恨顿了顿脚步，随后朝着两个聋哑侍卫所在的院门处轻声说道：

“好。”

付青锋像是放下了一桩负担，高声吟道：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话语传入江长恨耳中，妩媚脸上迷茫涌现，却义无反顾的走了。

付青锋躺在床上倒头就睡，什么白虎门事变什么悟道什么山河社稷令都被抛在脑后，只有一个念头浮现了出来：

你在哪？在做什么？我有点想你了......

原来不止你粘着我啊，我也离不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