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落红尘（续） 塔兰往事（下）

随着苏南逸继续说道自己的往事，徐承和张沫两人再度被其拉回过去的塔兰城内。

那夜，苏南逸脊背发冷，饶是心中有佛，也挡不住妖街中经历带来的阵阵惊悚。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或许是无人的妖街，或许是当面被吞没的数人，或许是一街之隔的僧侣对此事毫无感知，或许是……

或许是他坚定的信仰，出现了一丝裂痕。

无论如何，回到清光寺中的苏南逸，神情是恍惚的，脑子中，是一片难以言喻的困窘。

行走在寺内，苏南逸遇上些许相熟的师兄弟，基本上每一人都能看出苏南逸脸上的愁然，于是纷纷开口询问，问他为何事所恼。

苏南逸只是摇摇头，他知道这些师兄弟们即使能够理解自己的经历，也断然会认为是自己着相，是自己遭遇了妖邪作怪。

可是那几人，明明是那般无力和平凡，但金光就是这般无情地带走了他们。

眼前的师兄弟们，对于佛门经义的理解不如自己，修为不如自己，一直以来的天资与佛性都不如自己，他苏南逸又何必再去询问他们的意见。

所以苏南逸只是无言，内心的困苦，直将他一路朝宿房里推。

快要走到自己房间的苏南逸，在即将跨过大门之前，一道苍老的声音叫住了他。

“守妄，缘何痛苦？”

苏南逸听闻此声，终于是停下脚步。

他痴痴回头，嘴中呢喃道：“师父，弟子不知，不知自己遇上了何事，为何，眼前发生的事情，和我曾经一度以为的不太一样。”

被苏南逸称作师父的老者，走上前几步，再度开口道：“守妄，你误入了妖街？”

苏南逸抬头，望着眼前的老僧，他心中微微颤动，嘴中说道：“是的师父，我今日不知为何，走入了一方妖街之中，后面……”

老僧微微抬手，止住苏南逸想要继续说下去的想法，再度开口道：“守妄，我已知晓你的情况，彼处妖街，前些时日出了一善使幻法的北方妖族，它直接将周遭尽数变为了其自身的餐食园地，若不是你守恒师兄，拼死从妖街突围出来，可能还会造成更大损失。

你离开的这段时间，寺中高手对其进行了围剿，其本体已死，但残存的幻境效果，还在继续生效，最近寺中的祛邪金光，就是在不断拔除其幻境的影响。

你步入妖街，遭遇此事，实属不幸，近来你好好在寺中休憩，莫要再外出了。”

苏南逸听闻此言语，顿时心中疑惑解开大半，心思也清明不少，他的双眸回归精神，似乎一切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正待苏南逸要谢过老僧的答疑，但他突然鬼使神差地变换了口径，说道：“弟子谢过师父答疑，我这几日就在房内为索南妖街的遇难者超度求福。”

那老僧露出欣慰表情，赞起有心，后又让其不急于这一时，先将身心养好再说，随即便缓步踱去。

直到再也感知不到老僧的气息，苏南逸这才从合十揖拜的姿势中恢复，并退回屋内，将门关严。

褪去身上代表内门弟子的袈裟后，苏南逸换上普通的常服，简单收拾一番，诵读一遍近来修习的经义后，便上床静坐休息。

终于，苏南逸觉得周围定然没有人再关注自己之后，于黑暗中，苏南逸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满是骇然与震撼。

他现在可以肯定，清光寺内，起码他师父就有很大问题，本来他觉得师父在他回来之后，马上便来找他，一定是因为瞧出自己的不对劲，随后那道金光除魔也极有针对性，确实是发现了自己在附近，这才好好和他解释一番，免得他修行受损，道心不稳。

可是不知为何，苏南逸在谢过其师父的关心之中，却在心中升起一道莫名的不协调，具体是为何，他说不出来，但他猛地想到一个验证其师父到底有没有问题的方法，那便是，他将妖街的名字故意换成他早些时候去过的另外一处。

即便换了妖街的名称，苏南逸的师父却毫无所动，只是让他好好休

息，就好像苏南逸真就是在索南妖街中经历的这些事情一般。

但事实是，苏南逸是在明游妖街中，遇上的这一系列事件。

如此一来，苏南逸可以确定三件事，其一，他师父与清光寺，绝对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即便是作为内门弟子的自己，也无法知晓其中隐秘；

其二，苏南逸在妖街中所经历的一切绝无可能是幻觉，若是幻觉所致，那妖街的位置不可能会错；

其三，受到影响的妖街绝不止一处，最少，也有明游妖街和索南妖街两处地方，而且这两处妖街是城中规模算是很大的。

这般有数千上万名凡人和妖族的区域，都变得寥寥数人，那些支离破碎穿插在无数寺庙之间的小妖街，如今是什么情况，苏南逸是想都不敢去细想。

在彼时彼处，苏南逸不敢立刻去寻求真正的答案。

他很清楚，自己绝对已经被列入重点监视对象。

这么多年以来，妖街人口失踪的事情，一直都未传开，其间必定有诸多大型佛门寺院联手参与其中，互相掩饰隐瞒，才会造成城中地位不高的人，对这些事情毫不知情。

而苏南逸自己发现了其中一部分古怪，他不被监视，那他还真就要怀疑，这些佛门中人是不是又在使诈。

所幸的是，苏南逸能够感知到，寺内有几道神识若有若无地，随时将自己包围其中。

那种监视并不明显，或者说更直接的监视，苏南逸也感知不到，他能够感觉出的几道神识，都是围绕他周围的几处地方存在，只要苏南逸不出那个范围还好，一旦走出被监控的区域，苏南逸定然会被发现。

故而，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苏南逸只能暂且将那晚的事情放在心里，每日吃斋念佛，虔心修行。

但这一切都是表面上的平静，对信仰早已产生裂隙的苏南逸，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将自身修为更进一步，这换到其他体系的修行中，大约等同于遭遇心魔阻碍。

如此浑浑噩噩过去五年，寺内预计早该突破到下一境界的苏南逸，却是修为丝毫未动，甚至较之前还有些许倒退。

寺中顶尖修士，一番论证之后，便轻易地得出结论，这苏南逸应还是受到那夜时间影响，被限制了信仰修行，一如另外几位门人一般。

没错，这几年下来，清光寺门内除了苏南逸，还有几位门人一样经历了相同的境遇，其中遭遇最为严重的，便是此前苏南逸师父提到的守恒。

其人已经从原先的论藏境界，直接跌落最开始的听言境界，成为一名废人，对外，清光寺言说是大妖所致，但苏南逸明白，那是信仰彻底丢失的原因。

苏南逸每日诵经念佛，为的就是强行稳住修为，起码面上他还是心向佛门。

可是能修行至一界巅峰的人，又怎么会被蒙蔽，原先进阶神速，现在日日修行不辍，却依旧寸步难进，那些大僧老僧，早就把苏南逸给排出核心弟子的范畴。

只是苏南逸还苦苦支撑而不自知，那些老和尚们，单纯就在等待苏南逸某日撑不下去，自跌境界罢了。

苏南逸是幸运的，直到塔兰城内彻底事发，他的境界仍旧没有跌落，但他也是不幸的，日日的诵经，除了让他更恶心反胃之外，没有丝毫的好处，还平白无故，耽搁了他查明真相最佳的时间。

三十年前某日，苏南逸也记不大清楚，他只知道在天还尚暗之时，他的师父便来到他的门前，对他低声说道：“百年因果，便在今日偿去，师父过去对你多有妄语，如今只教你速速离去，以免遭受劫难。

东去三十里，桂花苑内，某处树下，当有你可避之的方法和你想知道的一切。”

言罢，房门大开，苏南逸却再见门口空无一人，只有一条淡然金光丝线，蜿蜒于空中，似在指引苏南逸前行的道路。

苏南逸知道，这是其师父对他最后的仁慈，他含泪跪拜之后，沿着金线，全力向外跑去。

这一路顺利异常，就连寺庙门口，也微开一条缝隙，苏南逸只一个侧身，便直接钻

出。

出了清光寺，苏南逸快步前行，那日修妖族功法的男子也提到一处桂花苑，与其师父所言，不谋而合。

不消两刻，苏南逸赶到桂花苑内，在言及的那株桂花树下，终于找到了密封数年的一本手记。

苏南逸翻开手记，第一页便赫然写道：“大虚侵佛心，我禅落恶尘，今生无法明，善光堕诡意；

何人何人，谁曾是来此？无咎无咎，往来无归处！金佛已乘灵山去，空留魍魉惑天心，太虚伪道犯人命，唯是仙凡救真命！”

苏南逸继续向后翻阅，知道这是某位佛门修士隐秘记录的往事，其中言说从某日小灵山一名高僧闭关之时，被太虚之中的诡秘生灵寄宿，以他为首，将那一脉的所有佛门修士，给全部侵染为太虚生灵所控。

但是太虚生灵的寄存，是需要莫大的生命力作为代价，其本体当然不可能供奉至死，那便只能讲魔爪伸向周遭的妖族和普通凡人，由此而来，首当其冲的，便是各个邦城中的妖街以及乡野之间的村落。

而在邦城之中，为了掩人耳目，便会借用扫视邪祟的金光，将太虚割裂空间的诡秘力量熔炼其中，达到悄无声息带走其人的作用。

之后，小灵山之主，终于是发现了有佛门大修被太虚寄生之事，可那时为时已晚，连翻对阵下来，小灵山之主竟是发现，凭借自己返寂巅峰的修为，也很难抗衡被寄生的某些寻常返寂修士。

最后无可奈何之下，小灵山之主，只能携带小灵山的基石，借由上界佛门圣人开辟的通道，顺带着一部分还未被侵染的佛门核心人物，遁逃离开金藏域。

此之后，佛门彻底被这些称为虚佛的人控制占领，当然，这个过程是由上及下，缓慢而为的。

太虚生灵也不是无限滋生，他们在选择宿主时，也开始注重质量，一般都会选择论藏之上的修士。

仅仅是雾禅境界的苏南逸，刚好不是被选择的范围，而若是他修行更进一步，说不得，此刻他也不会在这里阅读手记了。

再之后，手记便没有详细的记载了，只是零零散散记录了，某年某月某日，在塔兰城某处，有妖街失踪大批凡人或妖族。

又翻过数十页后，手记主人留下一句“贫僧也难以为继”，便再无叙述，只是在封皮的背后，还写有“此处不受金光扫荡”几字，似乎在告诉苏南逸，他在这里便是安全的。

正待苏南逸收起手记，东方天际，已然泛起鱼肚白，但陡然间，城中心的位置，迸发出一道洒过全程的金光。

苏南逸这才明白，他的师父原来是早就知道这里安全，想要让他在这里活下去。

眼见金光若洪流袭来，苏南逸能够看见周围出门的人，都以为这是一次佛门施展的恩惠的神迹，纷纷作揖跪拜。

只有苏南逸知道，这光危险至极，于是他不顾其他，放声大呼，说金光危险，速进桂花苑中避难。

然而尽管苏南逸拼尽全力，都已经在外直接动手拉人进庄，最后也只堪堪救下十数人。

金光扫过全城，以至更远处的地方，所到之处，任何生灵，不论妖族与凡人，抑或散修与佛门子弟，皆是随着金光的到来而消散无踪。

本来还在责怪苏南逸的桂花苑内众人，也被此等异象给惊住。

片刻后，金光回归，此刻金光内，象征着太虚之力的混沌与晦暗，已经难以掩盖，就和金光交织在一起，分外诡异。

在塔兰城正中，重新聚集在一起的金光，化作一道光柱，直冲云霄，随后又消散无踪，整个塔兰城，归于无声。

几日后，苏南逸壮着胆子，外出查探情况，一切便于徐承和张沫到来时，大致相同了，至于多出来的人，有些是那日因为各种原因幸存下来的，有些是后来城中之人生育的。

直到三十年后的今日，这些被称为离诃者的群体，也仅有一两百人。

而苏南逸也是从那日之后，再未修行佛门功法，一身修为快速跌落，直到立禅境界，才堪堪稳固，算是给自己留下一个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