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问心路

挥手告别追随父亲多年的老管家，杜利安.橡叶跟随着黑衣执事，亦步亦趋地走上山，出于良好的家庭教育，即便身为一位在银月联盟内部拥有领主身份的骑士阁下的次子，他还是谨慎地与领路人保持落后半个身位的距离。

苏利斯修道院负责接待新丁的黑衣执事见惯了刚刚上山就趾高气扬的贵族家庭的孩子，甫一见识到杜利安.橡叶的谦逊和恭敬的态度，即便嘴上没有没有任何表示，心里却是相当满意其表现，哪怕他已经猜到这位黑发黑瞳的年轻人有表演的成分，内心还是略有触动。

拾阶而上的两人迈过地势平缓的山麓地带，随之而来的考验就突兀地开始了，整块石板堆叠而成的石阶转眼间被大块条石取代，每迈出一步都得把膝盖抬高，与刚才相比消耗更多的力气。

一路颠簸而来的杜利安.橡叶，身体本来就很疲劳，刚刚喘了口气，还没有彻底恢复体力，就遇上了这种折磨人的考验，很快就因过度消耗体力，累地满头大汗。

可是，来自拓荒领的小少爷并不是养在城堡里的壁橱贵族，性格上继承了父亲坚韧的优点，骨子里一股不服输的精神有如脊梁，支撑着越来越沉重的身体，不至于在考验面前低下骄傲的头颅。

黑衣执事始终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带路，一步迈出就是三个台阶，肩膀不晃动，身体挺地笔直，整个人有如在山道上滑行，轻松惬意地没有一刻停留。

杜利安.橡叶看着领路人越走越远，没有吭声，也没有开口呼唤，请求对方暂停一会，好让自己迎头赶上，他早已知道这条上山的道路就是一次测试自己意志和决心的考验，任何多余的小动作，都会影响到自己的成绩，假设事后真的会收到这份成绩再说。

当石阶高地超过膝盖，杜利安.橡叶发觉外套有些碍事，干脆脱了下来，还有防寒御冷的皮裤，多余的皮护腕、小羊皮手套等等，统统放在披风里，简单地打了个包袱，斜着系在身上，然后轻身上阵。

如此一来，杜利安.橡叶的确感觉到轻松了不少，逐渐远去的黑衣执事的身影，似乎又被拉近了很多，他的脸上忍不住露出得意的表情。

可是，随着山势地逐渐变得陡峭，宽大的台阶也变得越来越狭小，以致于杜利安.橡叶不得不打醒精神，提起小心地往上攀爬，甚至不得不手脚并用。

担心自己下一步会突然失足摔下去的恐惧，身体不自觉地紧绷，肌肉变得僵硬，手脚动作越发显得迟钝，如此种种叠加起来，令杜利安.橡叶的体力成倍消耗，原本伸手可及的领路人的背影，再一次飘然远去。

杜利安.橡叶想伸手抓住随着山风上下晃动的黑衣执事的衣角，想以最诚恳的态度请求他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拉他一把！

可惜的是，苏利斯修道院负责接待新丁的领路人似乎见惯了半途而废的贵族家庭的小子，丝毫没有给杜利安.橡叶一丝一毫得逞的机会。

在一眼看不见尽头的山道石阶上，杜利安.橡叶早就耗尽了体力，汗水打湿了头发，湿漉漉地一直在滴水，身上碍事的衣服脱到现在，只有白色的细麻布连体衬衣和一条皮质亵裤，也早已被汗水打湿。

在一处岩壁遍布藤蔓的石阶上，杜利安.橡叶伸手抓了一大把，使劲地绕了几圈，算是将自己的身体妥善地固定住，他艰难地转身瘫坐在石阶上，抬头看着浩瀚无垠的苍穹，就像精心擦拭过的蓝宝石，懒洋洋地躺在铺满白色天鹅绒的托盘上。

“放弃？小腿肚已经抽筋，这是脱力后身体透支的迹象。我真想现在就掉头走人！可是，一旦放弃了这个家族好不容易才为我争取到的加入教会的机会，哭哭啼啼地回家，我可以清晰地想象到父亲暴跳如雷的一幕，母亲伤心欲绝的眼泪，还有大哥那张死人般的冷脸。”

与此同时，黑衣执事早就抵达目的地，看见了认识多年的好友，负责向见习牧师传道受业解惑的白衣主教阿纳塔斯，先扬手打了个招呼，再以教内通用的手势正式见过。

“临时补充进修道院的领主阁下的次子，据说来自近年来成功拓荒的骑士领，他没有给你带来太多的困扰吧？”

黑衣执事微笑着摇摇头，随即轻轻地点了点头：“据我一路上山以来的观察，这位名叫杜利安的小家伙是个很不错的苗子，身体素质、精神意志都有相当不俗的表现。或许是连日赶路，他的体力稍微有些消耗，明明距离终点只有一段很短的路程，似乎被难住了，陷入进退两难的僵局里。”

白衣主教阿纳塔斯的灵觉比好友敏锐多了，他没有顺势搭话，而是站在山道上，往下探看了一眼。

结果，他还没有看清楚候补生狼狈不堪的模样，就被一股凶悍如虎的择人而噬的气势撞到脸上，忍不住后退三步，要不是身体及时反应过来，肯定会当场摔了个屁墩，场面一定非常尴尬。

黑衣执事的视野里，出现一道瘦弱的身影，正是拓荒骑士家族的次子杜利安.橡叶，他手脚并用地在山道石阶上攀爬，最后凌空一跃，刚好冲过终点线，差点没把多管闲事的白衣主教撞倒在地。

阿纳塔斯迅速稳定情绪，看着远超预期通过山道考验的候补生，心里不仅没有被冒犯到的羞恼，反而很是喜欢这位名叫杜利安.橡叶的少年。

“与那些耗尽体力后有恃无恐地瘫在山道上，等着修道院黑衣教士去收拾残局的贵族小崽子相比，突破了自身的体力极限的候补生，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超越了在修道院内的所有见习牧师。”

白衣主教阿纳塔斯看了一眼好友，黑衣执事的脸上难得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老人心里微微一动，没有再流露出太多的情绪，随口念了一个短促的音节，对瘫倒在山道终点线上的少年，释放了标准的一级神术【神恩】。

乔弗里山峰上无处不在的阳光，似乎被莫名的力场牵引而来，集中照耀在杜利安.橡叶身上，祛除他身上的疲劳，加快身体透支后的体力恢复。

瞬息过后，杜利安.橡叶感觉自己就像浸泡在温泉里，原本针扎似的刺痛的每一块肌肉都得到妥善的抚慰，疲劳一点点地被挤压出去，连嘴唇都发麻的脸部，此时都像是做了个香薰补水SPA，不再有紧皱的感觉，整个人彻底放松下去。

然后，杜利安.橡叶很不争气地当场睡了，轻微的鼻鼾声悠扬清越，让待在一旁的黑衣执事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