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究竟

林凡，林勋两人随众位山林猎人穿过重重荧光树草，到得河岸边，此时黑云稀疏，月光洒落，如水银泄地，照在流波溪水之上，水底鹅卵石映出道道影重，圆圆的，没有棱角，一群人踩着银镜，躺过水波，溪内几条小鱼受惊，穿过诸人脚底，滑而瘙痒，林勋忘了一天劳累，童心大起，弯腰去捉小鱼，拿捏在手中后也不收拾，直接复又抛回河水，如此反复，不亦悦乎。

林凡见夜色已浓，重重喊道:“快上岸。”

“师父叫我，下次再陪你们玩。”林勋对手中小鱼各亲一口，随后放归自然，踩上岸去收拾裤脚。

一众人再过了两座山峰，三处狭道，走到一片梅花树林，此地冬梅开的正旺，粉中透白的骨朵在寒风中坚挺毅立，散发出阵阵馨香，闻起看起都令赏心悦目，舒适宽心。

林勋折了支梅花，意欲学银心剑阁弄花剑收剑姿态，将梅花放在鼻前，猛的一吸，这寒梅香气正盛，林勋靠的又近，吸力又猛，浓烈芬香扑鼻袭来，激得年轻剑士捶胸顿足，猛捏鼻尖，好像被蜜蜂亲了嘴唇，叫苦不迭。

林凡不忍再看这蠢笨徒弟的作为，紧随猎人步伐，来到一处山脚之下，前首猎人揭开一片垂落的爬山虎触角，一道只容得一人进出的山洞就霍然出现在眼前，猎人们举起火把，一前一后，为所有人照亮道路，林勋也被这神奇变化吸引，做好探险准备，穿过长长山穴，再离开山洞时，眼前就骤然明亮起来。

那是一块被群山包围的盆地，绿草如茵，山木茂密，将数十座房屋紧紧护住，期间道路井然，村口村尾各有一堆篝火点燃，影影绰绰的火光中围坐了一圈人，一个少年身形的人站着，用林凡林勋听不清楚的语言高歌低啸，周边的人合着节拍鼓掌，场面热闹而又情烈，林勋看了不免为气氛调动，摇摆着身躯加入合拍的队伍，其他庄寨人见到陌生面孔也不惊奇，纷纷对他注视表示欢迎。

台上少年看到客人来到，声音越发抑扬顿挫，似雏鹰破壳，努力在暴风大雨中学习飞行，而后振翅翱翔，傲啸天地，最后爪钝羽落，在巢中嗑然逝去，只是少年正在人生前段，勉力唱出雄鹰翱翔的锐气，最后那英雄终老，难敌岁月光阴的憾恨嗟叹怎么也没法表达出一分神似。

林凡听了这歌，内心想到:这少年前段幸福光阴绵长悠久，后半暮年感触缺失严重，自己却正反过来，幸福时光少少，结局却早已注定。

从知晓寿命长短的那一刻起，时光韶华对于林凡来说就是催命钟鼓，杀人利器，别人在赏玩美景，他在练剑修气，一刻不停，从未松懈，数十年如一日。

也许从那东西起效之时起，自己就已经是个垂暮老人了吧？

林凡心有戚戚，用心感受着山民的纯朴气息，心内焦急之意稍减，又想起那年那个抱剑痛苦，绝食绝水的少年，不禁有所感慨，小秋，你的剑道找到了吗？你的失忆又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那你现在又是为何而活？为何而战？若是假的，那原因是什么，是对未来绝望了，对剑阁不切实际的理念厌烦了，还是有新一番谋划，走上自己的道，寻求大同路？还有玄静，对不起要将湛蓝剑阁和斗天剑阁的全部重担都放在你身上。

你当年为情所困，因情而伤，接下那诅咒一样的誓言，今天又是否后悔了？现今数十年轮回，你仿佛又到了那座绕不过的心墙之前，是继续守护过去，还是紧抓现在的剑主责任，又或者大胆追寻未来人生幸福。

只是无论怎样，哥哥都再不能和你彻夜长谈，对月行觞。归流阁上那盘残棋你又只能一个人下完了，对不起，玄静，我可以谅解林远，却没法原谅自己，我当年入剑阁，像是逃兵一样远离故土，放堂哥一个面对帝国，军阀，其他鱼龙势力，实在没有脸面再回去坐享其成，在林家大宅中拜祭叔父叔母灵位，我知道堂哥和你的心结，你们两个都被身份所缚，唯有我一身孑然，无所牵挂，所以林凡生前最后能为你们做的，也就只有提剑灭去摩天剑阁，为林府讨还一百四十二条人命的公道了。

林凡想到此，执念越发根深蒂固，看着刚刚还稍有兴趣的篝火晚会，竟似嚼蜡食土，难以下咽，他摸过左手长剑，放在耳边，仿佛倾听剑中精灵的不传密语，这一刻起，整个世界再与他无关，只有摩天剑阁被记在他心内。

林勋最喜欢这热闹景象，来到篝火前，那儿正炙烤着一只大野猪，油皮金黄，肉脂香味四溢，实在是诱人美食，年轻剑士离了很远流着涎水，双眼瞪得滚圆，像是饿狼转世，那烤猪边有一束发少女，林勋装束不同他人，少女自然留意到这外乡来客的馋嘴表现，拿出一柄手掌长短的小刀，熟稔至极的刷刷几刀，割下猪腿上最粉嫩的皮肉，搁在盘子里，素手端了，递给林勋，她言笑晏晏，大方道:“吃。”

林勋早已忍耐多时，抢过食盘，狼吞虎咽般的大嚼特嚼，那少女见林勋这般饿狼模样，笑道:“你活像我家那只初生小狗，抢着食吃，真可爱。”

林勋一翻白眼，本来想反驳，但嘴里猪肉还没有咽下去，只能作罢，谁让他是剑主弟子，大人有大量，就不与这山野少女计较了。

少女看着林勋，露出甜蜜微笑，拿过一杯水液，林勋想也不想，接过喝下，一股酒精特有的醇香凛冽在他喉咙里弥漫过来，年轻剑士瞪大眼睛，死鱼眼直直盯着那笑靥如花的少女。

少女霞飞双颊，脸色通红，叉腰贴近呵斥道:“看什么看，你这小狗，难道没见过女人吗？”

林勋没有回话，眼一闭，腿一蹬，向前倒过去，少女吃惊，下意识伸手扶他，却不想这看起来瘦瘦高高的外乡人宽大武服下都是藤条，树瘤一般的精壮肌肉，触之及处，仿佛就有力量要喷薄而出，少女闻着他身上男人气息，手臂撑着他近乎完美的肉体，再看到他闭眼憨厚的面容，被他压倒在身下也不曾反应，直到一名村人过来帮忙抬林勋，少女才意识到情况，全身上下红了个通透，借着篝火光芒去看，就似八月间熟到极点的红苹果。

林勋呼呼大睡，完全一副醉酒模样，这是真正的一杯就倒，众多村人七手八脚抬着林勋到房屋内歇息。

林凡心内被这率真徒弟逗笑，只是脸上依旧木无表情，他行走在欢乐人群中，身上孤立气质与他人格格不入，仿佛遗世伫立的千年玄冰，无人在意，也无人肯靠近。

湛蓝剑阁副剑主走过欢闹人群，穿过欢歌笑语，一路西行，他预感到剑意，凝而不散经久不熄，隐晦却又不甘，若不是副剑主剑感已至人族数一数二的境界，可能就会错失过去。

黑夜无声，在这山谷盆地之中，连虫鸟声都少了去，寂静仿佛黑夜大华盖，遮在林凡头顶，与寨内载歌载舞的欢快景象恍如两界，奇诡波谲的阴鹜冷道爬上林凡脚下，林家旁支蓝光灵力一闪，十步半径内的一切都被冻成冰雕，在夜晚中扎眼无比。

“不要向前走了。”一道粗旷声音从林凡身后传来。

“这山里有什么？”林凡头也不回问道。

“有鬼……别进去。”猎人头领踩着沙沙落叶走近，脸色异常不自然。

林凡听了，继续迈步过去。

“不要动。”猎人拉起弓，虎筋弦扯的铁胎弓身吱嘎作响。

林凡停了下来，说道:“林中究竟是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