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 浮出水面

在这一刻，天地间所有的生灵都隐约感到了某种奇特的变化。

世界线停顿了几不可察的一刹那，而后再度恢复运行。

浮世千顷，红尘万丈，众生熙熙攘攘。

无论哪一座城市，或人或妖，今天依然是重复着与之前毫无二致的日常。

只是在世上的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飞在空中的张谦和吕天祥，依然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那些被天临城封锁起来的秘辛，而后方的太真门五人和魏贤也依然在大眼瞪小眼，干看着没有话说。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甚至还能看得到雾隐森的万顷森林之中时隐时现的一些异种身影，无论是妖族还是魔兽，似乎都没有对这一刻感到任何的异常，该干的事情一样是干。

普天之下，只有碰触到了那个境界边缘的存在，才隐隐约约感到了世界线的变动。

...

原本领受了师命，正火急火燎地赶往雾隐森南、要保加沙的陆月长，此时已经停在了半道上。

他望着那个方向，苍蓝的瞳孔之中缓缓浮起铁灰一般的光芒。

绝望的象徽。

“...不应该是这样的...”

陆月长喃喃着，瞳孔逐渐放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信心彻底丧失之后的绝望。

他凝视着雾隐森层层叠叠的密林，视线仿佛穿越了这些阻碍，抵达了那个黑峻峻的洞口之上。

原本那是风波不惊的温泉湖泊，淡淡的热气在林中飘荡，恍若仙境。

但现在从那个漆黑无光、仿佛望一眼下去连灵魂也要被吸走的洞口之中，散发出来的是充满邪恶、阴寒意味的黑气。

如同来自九幽黄泉的冥气逆流，溯回至人间。

“...是它..没错...”他盯着那些逸散的冥气，失魂落魄，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肩膀垮了下来，

“绝对不可能认错...那是，被镇狱封禁了一万年的恶兆啊！”

天在这一瞬间黑了下来，日头失去光芒，重重黑云布满了天空。

那如同万鬼低鸣的声音再度响起，但这一次似乎越发的无力，语调之中充斥着几不可察的、如出一辙的绝望，

“是它没错，它，就在那一层..”

“而且...”

“我与它本出自同源，那种血脉牵连的感觉，绝不可能会错的...”

声音主人的出现给了陆月长些许慰藉，但他的心神依然激荡不定。

陆月长原本就很苍白的面容越发失了颜色，逐渐泛起了不正常的青灰色，隐约有极细微的黑色脉络浮现出来。

他的目光越发凶狠，仿佛失去了所有筹码，只得最后一搏的亡命之徒：

“它怎么敢！！？它——怎么敢——！！！”

“那是这一界最后的希望了，它怎么敢！！？”

由不得他不激动，他在藏海书屋蛰伏那么多年，或者说连带着他们这在万年前灭世战争的一系传承，于修罗庭蛰伏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着这一个希望，等着这一个亡灵系的希望。

只要那个少年能够成功地继承黑塔，他们这么多年付出的心血就有了收获，就没有白费。

——但现在“它”的一记搅局，便会使得他们的一切努力尽皆付之东流！

“冷静下来，月长，”

声音主人缓缓地说道，话语间的某种力量强行安抚下了陆月长躁动的心神，

“还没到弃牌的时候。”

“别忘了，源天仙是领受谁的委托，到此界送来的这枚戒指，

也别忘了，那枚戒指代表的是谁的意志。”

“哪怕镇狱之下十数层的大凶，也一样被他们镇压过，从前如此，以后亦如此，”

“只要那一位还站在我们这边，就不会输。”

风声呼啸，鬼鸣呦呦。

陆月长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叹息着开口，

“可是师傅，这样真的能行得通吗？那些东西，虽然弟子所知不多，但没有一个是好相与之辈...若是它们真怀有善念的话，也不至于被列位大帝封于镇狱之中了。”

“和那些恶灵相比起来，亡灵系甚至都能算是良善之辈了。”

“那个叫北院加沙的小子，将来注定是要继承亡灵系大统的，任由那些恶灵掺和进来，如何能够保证传承的纯粹性？”

这个问题抛出，声音的主人一样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它无法回答，但事已至此，即使有其他的想法也没有任何用处了。

它说道：“不然又能如何呢？我们现在可还有其他选择？”

“虽然进入那地方之后，加沙小子的所有超凡能力都会被消去，打回人身。但就算如此，在镇狱之中动手脚也不是一件易事。光凭一层的迭兰汀，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阻住镇狱的向上通道的，能够短暂干扰到镇狱之中的法则运转，必然是更深处的那些存在出手了。”

“这件事必然代表了它们的意志，”声音主人顿了一下，而后的话语之中多了几分无可奈何，“镇狱最深处的存在之强大，根本不是此界生灵能够想象的。甚至有几位，连排名靠后的亡灵大帝也束手无策，”

“哪怕现在本座是完整的，也不可能将之击败。”

“迭兰汀那个残次品，就算同为地藏的残片，它又能如何？”

“但既然镇狱深处的存在出手了，本座也没有办法，该怎样就怎样，由它去吧。”

虽然万鬼道尊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但陆月长自然不可能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为此准备了漫长岁月，事到临头，却被隐藏在暗处的家伙掺了一手，这口气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咽得下去的。

心有不甘，执念未散，陆月长还在思索着任何可能的破局之法。但建立在实力之上的差距实在太过庞大，纵然有些手段，也难以弥补。

“难道就如此罢手了吗？那小子终究是亡灵系的传人，难道就这样任由他落入恶灵手中？”

声音的主人自然读出了陆月长心中的不甘，

“本座知晓你依然担忧，但此事已成定局，镇狱之下的恶灵虽然疯狂，但也还没到彻底失智的地步。那小子得吃点苦头是肯定的了，可定然不会有性命之危。”

接受了这个结果之后，万鬼道尊似乎也看得开了，“我等为此准备了多年，终于等到了这小子，只要他能够顺利继承镇狱，出点岔子...也无所谓了。”

“我知云天宫和天临城已有人注意到此处，但北院小子的安全问题无需担忧，迭兰汀终究是与我同出一脉，不可能在这件事上没个分寸。”

陆月长稍有释怀，然而又想到了那些赶往雾隐森南查看情况的人族强者，“弟子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若此时加沙正在传承的紧要关头，那些人族岂不是会对此造成影响？”

万鬼道尊低声笑了笑：

“这点你就更不用担心了，迭兰汀可没那么好对付，究其本质，它的血脉甚至比本座还要更加高贵，而若是那小子被它附身，该担心身家性命的，只能是那些闻风赶来的人族！”